跨過那條河，除了我和母親，所有人都笑了。
母親總喜歡摸著我長長的頭發(fā)說，月娃子，娘這輩子除了沒盼到你爹陪著到老，沒盼到你出嫁，其他啥想法都沒有，俺月娃子，是菩薩賜給娘最大最大的?！?/p>
躺在母親懷里的我，望著閃動的煤油燈，笑著回答母親，娘，俺不想嫁人，俺想陪您到老，俺爹在天上肯定會保佑俺們。母親笑的瞇著眼睛，一臉嗔怪的看著我，哪能讓俺月娃子跟著過苦日子，以后月娃子還要好好找個夫家呢，替爹和娘好好照顧你……
不久，村長找到母親，說鄰村馮家相中了我，愿給村里兩頭牛，兩臺縫紉機，收購村里來年所有的農(nóng)作物，讓我嫁給馮家獨子，遠近聞名的傻少爺。母親當時就抄起了門旁打掃雞糞的掃把趕走了村長。
當我回到家里，母親好像沒事人一樣，做著飯，編著竹筐。我洗干凈手繞到母親身后，給母親按著肩膀，娘，村長大伯剛在巷口說要給俺說親，還說都跟您說好了！娘，俺不想說親，俺想多陪陪娘。母親編竹筐的手頓了一下，回頭笑看著我，別聽那老賴瞎扯，娘也想再讓月娃子多留些日子，娘現(xiàn)在可舍不得……
第二天，我跟著村里大部隊農(nóng)作的時候，被告知，我暫停農(nóng)作，回家等通知?；氐郊议T口，看見村長帶了一隊人站那，對母親說，王家婆娘，人馮家能看上你家月娃子，算你家王老頭在地下積德了，你家月娃子去了，那是去享福去了，你這倔個啥！母親拿著大木棍，凌亂著頭發(fā)，編好的掃把，沒編的藤條扔的到處都是，你們就想拿俺姑娘換那馮傻子家的牛，馮傻子家的錢，俺家老王走的早，可俺還活著呢！你們一群老少爺們別拿俺娘倆不吃勁！我扔下手中的工具，護著母親，對峙村長，大伯，你們要干啥，俺說了不去馮家，俺娘也不愿，您帶著這么些人來干嘛！
村長看突然沖出來的我，沒太大意外，月娃子，這全村給你和馮家少爺做媒，你們不揣著撿著，還這么不識相，今兒俺把話扔著，你不嫁也得嫁，就算你插上翅膀也得飛在這片地！村長雙手插著兜，領(lǐng)走了一撥人，還有一撥席地而坐在門口，巷口。
母親紅著眼睛，捂著心口，渾身顫抖地咒罵。怒火攻心，母親暈了過去。坐在門口的人沒有伸手幫忙，我嘶喊著，哭著將母親挪到背上，向屋里移動。
躺在床上的母親緊閉著雙眼，眉頭緊皺，嘴角泛著白沫。我驚慌失措地沖出去請大夫。門口的人，岔著手在胸前，一個一個站著，堵成人墻，前頭的李三，昂著頭，月娃子，村長說了，你們娘倆不答應(yīng)，就別想出這門，俺們哥幾個領(lǐng)著圣旨呢，你也就別瞎折騰俺們，你要是良心過意不去，就早點答應(yīng)村長，也省得俺們在這受罪！我哭著扯李三的衣袖，三哥，俺娘病了，俺去找大夫來看看，俺請完大夫就回來，俺求求你了！我跪在李三面前，哀求。
李三縮縮肩膀，月娃子，這冷天，俺們哥幾個真受罪，你要大夫，你就答應(yīng)村長，不然這門你也出不去。你娘咋樣俺們不管，村長就讓俺在門口。后面的一個一個都漠然的看著，甚至因為我沒答應(yīng)村長的說媒，讓他們在這受冷，而臉色不悅。
三哥，俺求求你，俺就去請個大夫，俺娘真的病了，俺求求你！我哭著在李三面前跪著，哀求著，頭磕在地上一聲聲響，希望他能有一點點的憐憫。李三無動于衷。
我跪坐在李三面前，嘶喊著，哭吼著，哀求著，掙扎著，卻無人回應(yīng)。最后，跪爬在地上，三哥，找村長請大夫來，馮家，我去。
出嫁那天，我坐在轎子里，母親靠著門檻，眼睛里已經(jīng)流不出來眼淚，喉嚨里的一聲聲不舍在空氣里連振動都沒有。
轎子過了河，轎夫閃了一下轎子，轎簾被風帶動，掀起了個角，母親在河邊，我在河邊，所有人都在笑，除了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