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國色朝酣酒(4)

玉翎朝他揮揮手,看著他的背影,對阿施說:“此人看起來確實不錯。你不用再感慨無人可戀了?!?/p>

“去你的!”阿施一雙大眼睛亮晶晶,顧盼生輝。“原來你客廳里掛的那幅‘江南春曉’是他母親的手筆。待會兒我要跟他回家去見老太太呢。她是不是那種七情深藏不露,每句話都帶骨頭的皇太后?”

“不是,至少我看到的不是。那老太太氣質(zhì)高貴,慈和安詳。不過——”玉翎想了一想。“你的身份不同,也許她的態(tài)度也會不同。阿施,嫁入豪門是很需要一點勇氣和智慧的?;橐鰪膩聿粌H僅是兩個人的事兒?!?/p>

“你又上綱上線!去他家吃一頓便飯而已,誰說我要嫁了?”

“哈!那他怎么不請我去他們家‘便飯’?!”

“呃——”阿施半低下頭,一只腳用橙黃色小羊皮的鞋尖蹭著小徑上的方磚。“我們認識還不到半年。這進展是不是有點兒太快了?”

“感情就是感情,和時間長短有什么關系?你和你們公寓大樓的管理員倒認識這么些年了,早晚見面打招呼,怎么你沒愛上他?”

阿施微蹙著眉,盯著玉翎的眼睛問:“我是不是很弱智?”

“是!戀愛綜合癥的典型病例!”玉翎拿過相機來,交給老陳,拉起阿施的手:“來來來,我們也和花兒拍幾張!”

阿施說:“這些品種,幾乎都沒見過!過幾天到了盛花期,更不得了!”

玉翎和阿施的裝束都偏冷色,襯得那些牡丹花益發(fā)顯出艷蕊鮮房、霞英疊彩的美麗。她們二人不會像模特們那樣擺姿勢,別有一種生活化的自在、舒適。老陳一邊拍,一邊嘖嘖稱贊:“今天這樣的場景,又是職業(yè)模特又是牡丹花,一般人分分鐘要被碾壓到塵埃里,根本看不得。兩位要長相有長相,要氣質(zhì)有氣質(zhì),半點不輸陣!”

玉翎和方若施都是從小被恭維慣了的,只淡淡一笑,對老陳這番話沒什么特別的反應。玉翎摟住阿施的肩膀,問:“哎,王涓涓最近怎么樣?”

“她忙得很!我那里離美甲沙龍?zhí)h,她打算搬出去自己住了,最近緊鑼密鼓地在找地方?!卑⑹┱f著,目光卻不自覺地追蹤孟繁星的身影。

“有事兒干就好,強過在家里專心做離婚婦人,”玉翎點點頭??闯霭⑹┬牟辉谘?,只覺得好笑,一把推開她:“好了好了,快過去,省得人家等你!”

方若施也沒什么不好意思地,拔腳就要走,玉翎又扯住她的衣袖,囑咐道:“問題關鍵不在他家里,而在于他本人。他不靠家里吃飯,你也有自己的專業(yè),只要你們兩人的關系穩(wěn)定,有他罩著你,你什么也不用怕的?!?/p>

阿施眉眼彎彎,一笑,轉身跑開。

能夠戀愛總是幸福的。玉翎站在原地,看著阿施那穿著一身淺灰色絲質(zhì)套褲裝的背影,跳躍的腰帶在春風里飄飛,香肩窄窄地,渾身歡欣的、昂揚的情緒,我見猶憐。這個從小野心勃勃的女子,自以為早煉就了金剛不壞之身,一旦遇上合適的人,還是繳械歸降了。玉翎有種預感,覺得阿施這家伙搞不好真有點兒晚運,這一次或許能修成正果了。

四月十五,是韓悅的生日。這天下班回到家,便看見公寓門口放著一個大大的紙箱。她拿進屋打開,里面是一個很精致的水果花籃。哈密瓜、香瓜、西瓜和火龍果,被切割成大大小小的花朵形狀,配上藍莓、草莓,錯落插在一個小竹桶中,這是最近時興起來的“Edibel Arrangements (可口插花)”。桶上綁一圈紅緞帶,緞帶上印著一連串不斷頭的“Happy Birthday”字樣。不用猜,肯定是趙明中給她訂的。

韓悅坐在椅子上,把這些瓜果逐個拿下來,無意識地塞進嘴里, 各種瓜果不同的滋味在她嘴里漫開。有一口很甜,有一口很酸,有一口說不上是甜是酸。生日快樂?她和自己形影相吊,快樂在哪里?生日快樂,他此刻和誰在一起?還記得今天是她的生日啊,真能一心數(shù)用。紅玫瑰和白玫瑰,哪一頭都不落下,照顧得面面俱到,算不算一種本事?

一口香瓜猛然噎住了,韓悅抬起手來,慢慢捶著自己的胸口。是真的疼。

天色漸漸暗下來,然后全黑了。她守著果籃的殘骸,坐著沒動,不想收拾,也不想開燈。趙明中這次回國之后,她的日子不好過。只要閑下來,一顆心就被吊上半空,晃晃悠悠地沒著落。

趙明中呆在家里的那幾天,她佯裝無事,沒有擺開架勢逼趙明中坦白交代,也沒有檢查他的電腦手機或打電話到國內(nèi)的公司去追根究底。送走他以后,她破天荒請了假沒去上班,把車開到小鎮(zhèn)的公墓里,在大榆樹下的草地上坐了整整一天。

天陰著,抬眼全是高高低低的墓碑。韓悅并不害怕。即便有維多利亞時代的鬼魂穿越而來,攝取她的靈魂,她也不在乎。

瞪著一雙茫然失神的眼睛,她終于看見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自己有多么懵懂無知。關于“男人有了錢就變壞”的說法,她一向嗤之以鼻,她不相信自己和趙明中那么深厚的感情也存在“保質(zhì)期”??墒聦嵕瓦@樣毫不留情地舉起雙手,左右開弓,“啪啪”打向她這張自以為是的臉。她不是天下第一才女,更不是天下第一美女,她只不過是趙明中這一輩子遇見的眾多女人中的其中一個。

一時萬念俱灰,韓悅覺得自己幾乎可以一頭栽倒在地,就此息勞歸主,一了百了。

——然而,遠在太平洋那一端的故土,高堂明鏡悲白發(fā),她有什么權利去死?趙明中從不名一文的毛頭小子到身價若干的企業(yè)家,她沒有提攜之功,也有激勵之苦,為什么是她應該去死?

不不不,不到最后關頭,怎能輕易丟盔棄甲,將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大好江山拱手讓給另外一個女人?她不能死。不僅不能死,她還需得披掛上陣,堅守陣地。她的眼淚,從此必須統(tǒng)統(tǒng)倒流回胸腔,不需要被他看見,更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見。

她只要把他拉回來。一個女人到了中年,一樁穩(wěn)定的婚姻舉足輕重。只要能護衛(wèi)住這個家,多少痛苦艱辛,多少容忍遷就她都必須咬緊牙關去應付。她托夏廈去打聽那女人的情況,為的就是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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