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國色朝酣酒(2)

waitress送沙拉上來:“請問女士要哪一種沙拉醬?千島、意大利、凱薩還是本樓?”

“本樓吧,”玉翎隨口回答?!欢幸粋€怎樣的懷抱與她有什么關(guān)系?

是的,他和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一轉(zhuǎn)念,讓沈玉翎突然意興闌珊,眉頭不由自主地一皺,接連喝了幾大口冰水,可喉嚨還是有些發(fā)緊。

小柳抬眼看見,關(guān)心地問:“喂,翎子!你怎么了?不舒服?”

“呃——”玉翎定了定神?!皼]事兒,大概這兩天有些累。”

肖瑀轉(zhuǎn)身握了握她的手:“喂,你的手冰涼!怎么搞的,大姨媽來了?”

“沒有,可能是餓了,”玉翎擠出一個微笑。

臺上已經(jīng)換了文藝表演。中國的雜技、印度的舞蹈、意大利的歌劇片段,西班牙的探戈……一個個節(jié)目在大廳中央輪番上場。間中穿插著各位貴賓嘉賓的簡短發(fā)言,照例還有抽獎,氣氛越來越熱鬧。

沙拉盤子撤下去,主菜是黑椒三文魚。玉翎慢慢吃著這一道大菜,久不久看一眼節(jié)目,隨著人們的掌聲笑聲適當?shù)刈鲆稽c反應(yīng),感覺與周圍環(huán)境已經(jīng)脫節(jié)了。

劉家鼎帶著他的班底輪桌敬酒,吃到甜點的時候,敬到他們這一桌上來了:“啊,這一桌都是才子才女!謝謝你們捧場,今后還請多多支持!”

眾人都站了起來,客套著和他們碰杯。玉翎也仰起脖子把手中的半杯紅葡萄酒一飲而盡。酒精的熱力立刻從胃里沖上頭頂,她的身子晃了一下,趕緊騰出一只手,抓緊了桌子邊沿。

肖瑀感覺到她的異樣,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劉家鼎的眼風掃過她們二人始終微笑著的臉,目光銳利,有一絲愕然。但他什么也沒問,帶著他的人續(xù)上酒,轉(zhuǎn)往下一桌去了。

他和她確實沒有任何關(guān)系。彼此相識的時間不長,談不上了解對方,嚴格意義上來講還是陌生人……然而,玉翎一下子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盡管她頭昏腦脹,但心里是清明的,她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這種感覺,對某個男人心動的感覺,多少年沒有過了。不不不,一定是錯覺,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氛圍讓她迷惑。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這一把年紀,這樣的身份,肝腸在十幾年前已寸斷過了,風花雪月的事情不能當飯吃,便不應(yīng)該去想——也沒資格去想了的?。?/p>

“翎子大概是生病了。這種天氣容易感冒,”桌上有人說。

咖啡被waitress從銀壺里傾入玉翎面前的杯中,一陣濃香。阿慧為她加入奶精:“翎子,喝一口熱咖啡,也許會感覺好一點?!?/p>

“謝謝,”翎子端起杯子來,用力喝了一大口。

文藝演出結(jié)束了,舞曲響起,眾人陸續(xù)起身旋入舞池。肖瑀轉(zhuǎn)向玉翎:“現(xiàn)在離開,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你自己可以開車嗎?還是等著阿慧?”

玉翎瞥一眼正滿場飛舞的阿慧,說:“我跟你去取車?!?/p>

兩個人相跟著走出大廳,迎面碰上剛送走嘉賓,從大堂返回來的劉家鼎:“你們這就走了?不多玩一會兒?”

“不了,明天都還要上班,翎子也住得遠些,”肖瑀陪著笑,回答道?!敖裉焱砩虾荛_心,再次祝賀劉董!”

劉家鼎禮貌地輕握一下兩人的手:“謝謝你們光臨!今晚人太多,照顧不到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p>

“您太客氣,”肖瑀說。“活動的報道很快會出來。今天媒體這一桌的位置安排得特別好,我們都不用費心滿場跑找角度拍照?!?/p>

“哈哈,這是應(yīng)該的,”劉家鼎說著,將二人送出大堂,又叮囑她們晚上開車小心,這才返身折回去。

玉翎在肖瑀身邊,保持著臉上的微笑,刻意避開劉家鼎那雙眼睛,除了開口道“再見”,一直沒說話。心里警告自己,以后必須盡量避免和這個人見面。她和他本來沒有,今后也絕對不會有,不能有,任何瓜葛。

開車回家的路上,玉翎一次次用力踩著油門。今天真的不應(yīng)該出來。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去,回到她平穩(wěn)的、安靜的,習以為常的現(xiàn)實生活當中去。

果然,隨著一個又一個白天接連而來,這場晚會上的一切色彩逐漸黯淡,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只是,有那么幾根神經(jīng),那么一部分知覺脫離了沈玉翎的軀體,飄浮到一個不可確知的境界里,追逐著某個閃光的亮點。若明若暗,若隱若現(xiàn),沒什么規(guī)律,又無法完全忽略,讓沈玉翎整個人悵悵然,惘惘然,沉靜下來。

中愷冷眼旁觀,笑:“啊,小丫頭的浪漫情緒又周期發(fā)作了。”

浪漫情緒?啊,是的,窗外藍天澄凈,白云悠然,牡丹的枝頂上挺立著日漸豐滿的花苞,一對黃蝴蝶在初開的杜鵑叢中飛來飛去,春天是真的來了。紐約城里,一年一度的“梅西花展”拉開了帷幕,標志著此地正式進入一個香氛與色彩交織彌漫,處處春意盎然的季節(jié)。

玉翎背著大大的攝影包,鉆出地鐵站,踏著曼哈頓滿空中風信子和洋水仙的芬芳,過了兩條街,走到中央公園廣場。天氣已回暖,晴空萬里無云,廣場中心的金色雕像下,游人如織。玉翎遠遠便看見“亞美文化中心”的老陳,獨自坐在臨街的一條長凳上。

城里的新銳服裝設(shè)計師卡爾斯·王今天要在這里拍攝今夏新裝系列設(shè)計的廣告片,此人有四分之一的華裔血統(tǒng),“亞美文化中心”打算為他籌辦一個專題展覽。玉翎便被老陳抓了差。

她走過去,和老陳會合,并肩坐在那條長椅上。風中飄過來散落的櫻花瓣,淺淺的粉紅粉白。混合著空氣里新修剪過的青草味兒,湖水濕濕的水腥味兒,還有路邊游覽馬車駛過的馬糞味兒,塞上耳朵閉上眼睛,幾乎覺得那是原始的、曠野的味道??煞叛弁ィ缈障聳|西兩面高樓大廈聳立, 街上車如流水,市聲鼎沸。

到預定時間了,并不見人影。又等了二十幾分鐘,還是不見動靜。玉翎開始有些不耐煩,轉(zhuǎn)臉問老陳:“你確定是今天嗎?”

“你看看那邊,又不是光你我兩個人在等他!”老陳指點著另外一撥扛著攝影機、攝像機、拿著話筒的人們?!按笈贫际沁@樣的。”

“該死!”玉翎黑沉著臉,臉頰上咬肌很明顯。“下次要拍這種大牌,您老最好另請高明?!?/p>

“翎子啊,”老陳陪著笑臉,好聲好氣地安撫她?!氨种行挠植皇谴蠖紩┪镳^,哪里請得動專業(yè)的攝影師?業(yè)余的里面,你是出了名手藝高又肯為朋友挨義氣的好人,我不求你還能求誰?”

好人?做好人大多數(shù)時候是和自己過不去,“你少拿高帽子壓我!”玉翎氣哼哼,又無可奈何,悻悻然給老陳一個白眼。

大牌設(shè)計師卡爾斯·王整整遲到了43分鐘。他身上散穿著寬松的薄麻白襯衣,配靛青牛仔褲,下了車,大搖大擺地領(lǐng)頭往公園里面走。他的助手們提著五大包夏季服裝跟在后面,簇擁著模特、導演、化妝師、專業(yè)攝影團隊,浩浩蕩蕩地一大堆器具,一大堆人。

玉翎和老陳趕緊跟過去,加入了這支隊伍。玉翎刻意緊走幾步,近距離打量卡爾斯·王,只見他滿頭金發(fā)理成平頭,五官棱角分明,絡(luò)腮胡子齊刷刷地沿下巴頦繞一圈。此人的外形堪稱高大壯碩,豐神俊朗,可他的神情!那神情像是從小被北冰洋的水泡著長大的,相當冷傲,那種目無下塵的盛氣太過凌人。他并沒有為他的遲到道歉,他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們這一起人,立即指揮他的人馬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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