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還很小的時候，記得家里有一個搪瓷臉盆，應(yīng)是爸爸或媽媽工作先進單位發(fā)給的獎勵。那盆的外緣是一圈近于俗套的天藍色，那時的搪瓷臉盤好象除了紅色就是藍色的，各自霸占著冷暖色系，再無別的太多選擇。那臉盤的內(nèi)底是白色，說白但白得并不純正，只臉底的圖案我記得清楚，是座大橋。
那大橋的一端有兩座高高的橋塔，塔尖上有凝固著時代標記的紅旗，當然那紅旗也是凝固的，與花崗巖的橋塔一起凝固成為偉岸，偉岸得輕而易舉地就抬起凌空飛架的鋼鐵橋身，就象是……起重機的鋼鐵巨臂，堅定地指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對了，那橋就是南京長江大橋，它是承載那個時代的驕傲與自豪的永恒經(jīng)典。
那時父母工作在沈陽，每日早晚，當媽媽兌好溫水，催我洗手洗臉時，我就會透過那盆清水見到它。其實那樣相似的圖案，我是經(jīng)常在宣傳畫、黑板報、連環(huán)畫中見到的，但我依舊只是喜歡家中臉盆上的那張，我喜歡將手浸在暖融融的水中，觸摸搪瓷圖案上凹凸而光滑的紋理，那種感覺很奇妙，仿佛我隨著指尖，走過了大橋，走過了長江，走向了遠山。
如此樣的無數(shù)個清晨和夜晚過后，那上邊的每一個橋墩、每一個十字梁，甚至每一個路燈便都印記在我心里。
稍大后，曾好奇地問媽媽，“為什么臉盆上畫上這座大橋”？媽媽告訴我，因為那是座偉大的橋?！澳菫槭裁此莻ゴ蟮臉颉保繈寢寧еσ恻c著我的腦門說，因為它跨越了一條偉大的河。
如此，冥冥中，我便對那座如起重機吊臂般的大橋有了敬意，那敬意隨著每個早晚重復著，重復著，重復著陪伴我從沈陽回到北京，重復著陪伴我走過了童年、少年，直到某一次搬了新房子過后，那個涂繪著偉大橋梁的臉盆，才突然間從記憶中消失。
……
但我對那座偉大的橋、偉大的河的向往，卻從未消失，每次從長江上經(jīng)過，總有種莫名的喜悅，仿佛在完成冥冥中所寄托的使命。
記得第一次坐火車去上海，便為那空洞而有節(jié)奏的聲響喚醒，忽得醒悟那是在過長江，那是在南京長江大橋上過長江。于是驚跳起來，從中鋪中探出大半個身子癡癡地趴窗戶上，看大橋上的無數(shù)鐵梁交叉著從眼前快速滑過，而長江就如閃爍的老電影一樣展現(xiàn)在眼前，混黃的江水，如豆的江船，遼闊無垠的遠方。
那一分鐘里，我居然一直保持著那種難拿的姿態(tài)挺立著，直到過橋后才注意下鋪的兩個上海女人，捂著小桌上各自的茶杯，仰頭竊笑著瞧我，她們是怕我掉到她們的茶杯里。
“喂，北京人，沒見過長江是吧”？她們中的一位調(diào)侃我，我不好意思地說“是”，她們說，“難怪”，她們說她們上班天天見到那條江，就如我們上班天天見到天安門一樣。
后來，坐火車過長江多了，也就不“難怪”了，但遺憾的是，總不能走一次那座大橋，因為總在路過南京。
第一次去南京，是從蘇北坐大巴車過去的，記得是在南京的汽車北站換乘過江的公交車，公交車一出站后便直接拐上了那座長長的引橋。雖然我一直暗示著自己，在南京一定不要錯過那座偉大的橋，但當我看到那兩座高高的花崗巖橋塔，以及上邊凝固著的“紅旗”時，我竟激動得有些眩暈，我甚至差點驚呼出來，“看，南京長江大橋”，但周遭漠然，沒人覺得稀奇，我也無人可與分享這份驚詫了。
還好過橋堵車，上橋的車流緩慢移動，因而我得以一分鐘一分鐘地接近那兩座偉岸的橋塔，那是多少次指尖觸摸盆底描摹出的熟悉，它比多少次描摹出的模樣還要雄偉，它是我兒時夢想中的遠方，不，它是那個遠方的起點。
……
再到南京，依然在汽車北站下車，沒有半點猶豫，出站后我便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南京長江大橋，我不在乎那橋有多長，走完它要多少時間，我只要完成一個使命，走上它，觸摸它，跨越它，去實現(xiàn)我久遠前無數(shù)個黎明和夜晚，無數(shù)次捧起溫暖的清水時，便會沖動而出的向往。
走在橋上，同同打來電話，他在電話的那頭嫩聲嫩氣，又一板一眼地和我商量，他不想去幼兒園，他要坐火車來看我……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如他那么大時的自己，捧著水，胡亂涂抹在自己胖嘟嘟的臉上，媽媽關(guān)切地站在一旁，提著我的衣袖指導著、嗔怪著、催促著……想到這些，不禁讓我鼻子發(fā)酸。
我望著長江，一字一頓地和同同說，爸爸正在實現(xiàn)一個兒時的愿望，從一座偉大的橋上，跨過一條偉大的河。
同同在電話的那頭依然任性地吵鬧著，“不掛……不掛……”，他狡猾地和媽媽周旋著，“我還要和爸爸說話……我要坐火車去看爸爸……我就是不上幼兒園。”
我聽著電話里忽遠忽近的吵鬧聲，我似乎見到了不同的時間里，兩個年輕的母親牽扯著孩子的含辛茹苦，那使我多有些哽咽。我望著長江，在電話里安慰他說，“小滑頭，聽媽媽的話……爸爸答應(yīng)你，總有一天要帶著你，從這座偉大的橋上，跨過這條偉大的河?！?/p>
這是我許給自己的愿望，總有一天……我要和同同一起去實現(xiàn)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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