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比起男人眼中的女人,我更想知道女人眼中的女人是什么樣的。比如她們對女人的身體是羞赧還是驕傲,對女人的眼淚是反感還是同情,對女人的衰老是惡心還是敬畏。我想知道是不是還有人跟我一樣,自己,對同類,有一些很私密的想法,從不敢宣之于口。
我不可能大剌剌地去問一個女人:“你對自己的身體怎么看?”就算問了,我大概也得不到一個真的答案。所以我只能通過書和影視劇來了解,試圖從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但是寫書的、拍電影電視劇的,能夠出名的大多是男的,女的也只有生產一些男性化的東西,比如大氣磅礴的、氣吞山河的、剛健中正的,才能和男的相提并論,得到人們的贊賞和追捧。舉個例子,之前大火的《夢華錄》,導演就是女性,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劉亦菲、柳巖被拍得很美,各種各樣的美,非男凝的美,但是到了后面爛尾了,為什么呢,因為她不得不加入一些“大氣磅礴的、氣吞山河的、剛健中正的”東西,去“升華”整部劇,難免會讓人覺得有些別扭——和前面一些女性化的東西完全不搭嘛。
上大學的時候接觸到了女性主義寫作中的“身體寫作”,一時覺得驚為天人,原來真的有女人這么赤裸裸地寫女人,給你們貼一段感受下:
一個人的戰(zhàn)爭意味著一個巴掌自己拍自己,一面墻自己擋住自己,一朵花自己毀滅自己。一個人的戰(zhàn)爭意味著一個女人自己嫁給自己。這個女人在鏡子里看自己,既充滿自戀的愛意,又懷有隱隱的自虐之心。任何一個自己嫁給自己的女人都十足地擁有不可調和的兩面性,像一匹雙頭的怪獸。冰涼的綢緞觸摸著她灼熱的皮膚,就像一個不可名狀的碩大器官在她的全身往返。她覺得自己在水里游動,她的手在波浪形的身體上起伏,她體內深處的泉水源源不斷地奔流,透明的液體滲透了她,她拼命掙扎,嘴唇半開著,發(fā)出致命的呻吟聲。她的手尋找著,猶豫著固執(zhí)地推進,終于到達那濕漉漉蓬亂的地方,她的中指觸著了這雜亂中心的潮濕柔軟的進口,她觸電般地驚叫了一聲,她自己把自己吞沒了。她覺得自己變成了水,她的手變成了魚。
不只是寫女人的身體和欲望,她們也寫女人對生命、對愛的一些微妙的、真實的、私密的想法,也以女人的視角表達對男人的一些看法:
以人體攝影為幌子的畫冊中,我永遠喜歡那些柔軟優(yōu)美的女性人體,她們的軀體像白色的百合花充滿在畫頁中,我不明白選編者為什么總要插進一些男性的軀體,它們粗重笨拙,一無可取,我不相信會有人真正欣賞它們。
當然有很多人不認可這種寫作,“袒露女人的隱私”“缺少格局”“想象出來的”“自我情緒宣泄”。男人不相信,女人不認同,所以她們很快轉型或消失,甚至于都沒有激起什么水花。
現在又出來了一個叫孫頻的女作家,她也寫女人的身體,但她不寫女人的欲望,不寫女人的身體美,也不歌頌女人的偉大,她幾乎是在“糟踐”女人,已經到了讓人不適的程度:
腰腹間經年積攢下來的脂肪像秤砣一樣把她壓在石頭上,又松又老的乳房在胸脯上流著,流到了臃腫的小腹上,合為一體。
雖然經年沒有男人摸了,但因有土豆的滋養(yǎng),她的屁股和乳房卻彪悍地一路自己長下去,肥碩多肉……干活兒的時候她總困惑于怎么擱置這對巨大的乳房,因為它們的廣袤和肥碩實在是妨礙了她干活兒時大顯身手。
從背后看上去,她步調凜然莊嚴,再加上胳膊彎里中規(guī)中矩地夾著一本書,儼然像個修女,但裹在喇叭褲里的鼓鼓的臀和兩只高高聳起的乳房又給人一種帶葷腥的肉感。
有人說,孫頻到底經歷了什么,才能寫出這樣“手術刀”式的文字;也有人說,孫頻明明是個女作家,為什么文字卻處處是男凝。
正是因為孫頻是女作家,這樣的書看起來才格外讓人心驚。
男作家寫女性,赤裸裸地寫屁股,寫胸,好像很正常一樣,寫得好了是藝術,寫得不好了是惡臭,總歸是表面化的東西,進不到女性讀者的心底去。也沒什么,我們也沒指望男人能把女人寫得多么真實可感,想了解女人就去看女人寫的小說嘛,看張愛玲,看身體寫作那一波,她們把女人的欲望,女人的愛恨,寫得明明白白,透透徹徹。當然一些男讀者不愛看,也能理解,他們是既得利益者,既看不懂女人被壓抑的情緒,也不太能接受女人自主探索自己的身體和欲望。
然后孫頻出現了。她像一個去除了性別的人,站在紅塵男女之外,冷冰冰地注視著人間。男人覺得她寫女人寫得真絕,女人覺得她寫男人寫得真絕,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不想承認自己就是孫頻筆下的那個樣子,卻愿意相信孫頻挖掘到了異性的真相。
孫頻就這樣既得罪了男人,又得罪了女人,大家都覺得:“這個人怎么這么糟踐男(女)人呢!”
在《鹽》這本書里,她寫男的,寫男光棍的脫了褲子對著生豬肉上的洞戳,寫男教授一大把年紀讓女學生脫光衣服,寫男藝術家和無數女人一夜情;她寫女的,寫女瞎子故意晚上不栓門放男的進來,寫女教師和小自己十幾歲的男高中生同床共枕,寫女孩子沒有父親在學校被男教師們欺負后找了個干爹獻出自己的身體。
評論區(qū)好多人忍不了,說現實中怎么可能會有這樣的人,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但也有人說,現實中這種事情還少嗎?那些糾結擰巴的情緒和心理,那些歇斯底里的絕望和報復,難道你們就沒有過嗎?
石黑一雄的《莫失莫忘》中,克隆人女主問自己的克隆人姐妹會不會有十分強烈的性沖動,得到否定答案后,女主為自己的與眾不同擔心了很長時間,結果女主的姐妹在臨死之前告訴女主,自己不但和女主一模一樣,還在有男朋友的時候和另外三個人做過。所以你看,女人哪有那么容易袒露自己的內心,東亞文化大環(huán)境就是這樣的,女人只能殺掉那個不堪的自己。
至于男人,我想到最近在微博上看的一段文字,貼在這里,不作評價:
我對那些販賣身體照片的姑娘不會道德審視,根本原因在于,如果男的可以因為這個有穩(wěn)定高收入,那他一定會大肆炫耀,甚至發(fā)小紅薯:我是如何通過自己的身體優(yōu)勢,賺到我人生的第一桶金。
評論的第一條:哥們,攝影師發(fā)我一下。?
說太說了今天,就是看完孫頻的《鹽》,生出這許多感想。所以,雖然孫頻的書很有文學價值,也不太建議大家消遣的時候去看,畢竟誰也不樂意“糟踐”自己是不,我替你們看過就行了。
—END—
|洛小宅原創(chuàng)|
一個愛讀書的宅女,偶爾講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