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挺負責任的人。工作上，領(lǐng)導(dǎo)交辦的事從不拖沓；生活里，家里家外安排得井井有條。孩子的事，更是親力親為。從幼兒園的手工作業(yè)到小學的日常輔導(dǎo)，我自認為沒有落下過一樣。

可孩子上了五年級，我發(fā)現(xiàn)我應(yīng)付不來了。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真的不會管了。那些數(shù)學題，我自己看著都發(fā)懵。什么分數(shù)裂項、什么相遇追及，我得翻半天教材才能搞明白，更別說給孩子講清楚了。最讓我崩潰的是英語，我那個年代學的“啞巴英語”早就還給老師了，連單詞發(fā)音都不敢保證正確，怎么輔導(dǎo)他？

可我還是在硬撐著。每天晚上，我坐到他旁邊，他寫作業(yè)，我就在旁邊查手機。他問我這道題怎么做，我就趕緊搜一下，現(xiàn)學現(xiàn)賣。有時候搜出來的解法跟老師講的不一樣，他就急了：“媽媽，老師不是這樣做的！”我說：“方法不一樣，結(jié)果一樣就行?！薄翱墒抢蠋熞蟀床襟E給分，你這個步驟不對?！庇谑俏覀兙驮凇澳膫€步驟對哪個步驟錯”上耗半個小時，最后兩個人都很煩躁。

那段時間，我發(fā)現(xiàn)自己變得越來越易怒。其實不是沖他，是沖自己——我覺得自己太沒用了，連小學的功課都搞不定。這種無力感讓我特別焦慮，而焦慮一旦上頭，就會找地方發(fā)泄。他自然就成了那個“出氣筒”?！澳闵险n到底聽沒聽？這么簡單還來問我？”“你自己不會查一下嗎？什么都指望我？”說完我又后悔。他確實查了，查不到才問我。我不僅沒幫上忙，還把他罵了一頓。

有一次我去開家長會，跟班主任聊了幾句。老師說：“孩子其實挺努力的，但他回家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難了？最近上課不太敢舉手，有點畏難情緒?！蔽艺f：“可能是有些題不會，我跟他講了，但效果不太好?！崩蠋熆戳宋乙谎?，很委婉地說：“有時候家長太著急，孩子就更緊張。他需要的可能不是答案，是一個能讓他放松思考的環(huán)境?！彼D了頓，又說了一句：“在學校我可以慢慢等他，但回家以后，如果身邊還是緊張的氣氛，他就很難專注?！?/p>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多。我知道老師說得很對——我坐在他旁邊，表面上是幫忙，實際上是在傳遞焦慮。我一看到他皺眉頭我就著急，一著急語氣就變了。他感覺到我的變化，就更緊張，腦子就更轉(zhuǎn)不動。一個惡性循環(huán)。我就是這個循環(huán)里最大的變量。

我開始認真考慮找家教這件事。說實話，之前不是沒想過，但總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我一個大人，還是讀過大學的，連小學的功課都搞不定，還要請人來教，說出去多丟人。但現(xiàn)在我想通了：丟人總比耽誤孩子強。一個朋友推薦了家教預(yù)約平臺丨筆尖家教，上面都是北京高校的大學生，課費一次一付，可以先試課。我選了一個北京師范大學的女生，學的就是教育學。她的介紹里寫道：“我很喜歡小朋友，也有耐心。希望可以和小朋友一起找到學習的樂趣?！蔽揖褪强粗辛恕坝心托摹边@三個字。因為我自己最缺的就是這個。

第一次上課前，我跟兒子說：“媽媽給你請了一個姐姐，以后你不會的可以問她?！彼悬c緊張，問我：“那我不會的還能問你嗎？”我摸摸他的頭說：“當然可以問媽媽，但姐姐講得更好，媽媽是‘替補隊員’?！彼苷J真地點了點頭。上課的時候，我在廚房準備水果，順便聽了一耳朵。那個女生說話聲音不大，語速也慢。我兒子提了一個問題，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覺得呢？你先說說你的想法。”兒子磕磕絆絆說了幾句，中間有說錯的地方，她也不打斷，等他說完了才說：“嗯，大部分都對，只有一個小地方我們再看一下……”

那種“被聽見”的感覺，對孩子來說太重要了。而我以前給他講題，往往是他說兩句我就急著打斷：“不對，你聽我說?！蹦莻€女生走后，我問兒子感覺怎么樣。他說：“挺好的。她不會催我，我想一會兒她就在旁邊等一會兒。她說我其實挺聰明的，就是以前太著急了?！蔽冶亲右凰?，差點沒忍住。他有多久沒聽過“你其實挺聰明的”這句話了？

后來的日子里，家教每周來兩次。我不再坐在他旁邊了，把書桌讓給了他們。他在里面上課，我在客廳做自己的事。偶爾路過門口，聽到里面?zhèn)鱽淼吐暤挠懻摚紶栠€有笑聲，我心里就覺得特別踏實。他的成績慢慢從70多分到了80多分，現(xiàn)在偶爾還能上90。分數(shù)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變了——他開始主動寫作業(yè)了，不用我再三催促；遇到不會的題會自己先查書、查筆記，實在不行再圈出來等著問；有一次他拿著數(shù)學卷子跑過來說：“媽媽你看，這道題我用了一種跟姐姐不一樣的方法，她說明天要跟我討論一下哪種更好?！笨粗枪烧J真勁兒，我忽然覺得之前的那些焦慮、自責、崩潰，好像都沒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一個對的節(jié)奏——他跟著對的老師慢慢往前走，而我退后一步，做那個在他身后托底的人。

回顧這幾年，我最深的體會是：當父母最難的不是“會”，而是承認自己“不會”。我們這代人習慣了“我能搞定”，工作上搞不定的事硬扛也要扛下來。但教育不一樣。硬扛的結(jié)果，不是你搞定了，而是你和孩子都受傷了。承認自己不會，承認自己需要幫助，這恰恰是對孩子最大的負責。現(xiàn)在我不再覺得請家教丟人了。相反，我覺得這是我為他做過的最清醒、最勇敢的決定之一。因為我知道，他不是我的面子工程。他的成長，比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