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偉的小說《過往》，是一本看似風平浪靜，實際卻很壓抑的小說。小說里寫了謎一般的往事、不可言說的家庭之痛，以及建立在母親偏激行為之上的意外和解。

小說里的每個人都浸在河水里，他們沉默、痛苦，時而猶如缺氧般窒息。

一切都像秋生年少時扔進河里的自行車，埋進淤泥里，河水日復一日地撞擊它的鋼鐵骨架，它見過陽光，但是不知道何時才能重見天日。

它沉底的過程和荷花生長不同，荷花是吸收養(yǎng)分，長出花朵與果實，而它是在銷蝕。時間和河水流過的聲音里，是粉身碎骨的警告。

小說的結尾，戚老師母親身份回歸并出演了丈夫的遺作，夏生知道了父親離開的原因并看到了父親的墳墓，秋生帶上了母親的手鏈。

而那輛自行車，被清淤泥的工人打撈出了河面。工人神色喜悅，他像大力士般把自行車高高舉起，而此時，恰好有陽光射下來。

一、懸念

小說里，很多人的心里都藏著秘密。就比如，秋生知道父親的下落，莊凌凌知道戚老師丈夫失蹤前做了什么，戚老師為了成名付出哪些艱辛。這些秘密，成了小說里的懸念。

小說的開頭，作者在敘述時就采用了限知視角。讀者所得知的信息，來自于小說里出場極少的人物黃德高的視角。而同樣的場景，在小說的第七章，被作者又用戚老師的視角，重新講述了一遍。

在這個場景里，黃德高拿了秋生的照片和信息，正在與一個左眼渾濁的男人吃飯。黃德高作為中間人，而那個男人則是拿錢辦事。此時是劇團新戲首演之后，戚老師結束演出，來到咖啡館里，意外地看到了秋生的照片。

左眼渾濁的男人，身形瘦長。在他快要找到秋生之前，戚老師搶先一步，把他給了結了。對秋生來說，那天原本是很平常的一天。他看到了坐輪椅的家伙，看到了那個瘦長的人，也看到了母親，但他萬萬想不到，若不是母親出手，那天也許會成為他的忌日。

這就是小說里的懸念，埋伏很久，但是作者的敘述卻異常冷靜，從不夸大那種懸疑的緊張氣氛。

一個母親，前半生拋棄子女，卻在重病之時為保護兒子，成了害人的兇手。更要命的是，她的身份還是知名的越劇表演藝術家。她從不是循規(guī)蹈矩的人，所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好像都不足為奇。

小說就是如此，有很多“炸裂”的情節(jié)，一些懸疑的元素，鋪墊很久，卻在爆發(fā)那一刻，被摁了下去，如同無聲的煙火。

關于戚老師丈夫的下落，一直是小說里的謎。妻子成名，劇作搬上舞臺，而他卻在那之后徹底失蹤。他失蹤之后，這個家就散了。夏生一直不知道父親到底去了哪里。對夏生來說，父親的失蹤是他人生里的巨大陰影。

莊凌凌那時在戚老師家，她去是為了出人頭地，而戚老師卻只把她當成傭人?！侗荚隆肥籽菽峭?，戚老師的丈夫醉酒，把莊凌凌認成了戚老師。他說他受夠了。他知道妻子為了成名給他戴了綠帽子，但是他為了她的前途一直忍著。

如果那天，在家的不是莊凌凌，而是戚老師本人，那么他們的結局可能完全不同。戚老師可能會帶著崩潰的丈夫回到縣城，繼續(xù)他們平淡的生活?？慑e誤真實發(fā)生了，當他發(fā)現(xiàn)是莊凌凌之后，他就好像站在了懸崖邊上。

他可能認為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于是獨自來到他和戚老師結緣的小島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是，戚老師活著的時候，是不知道這一切的。莊凌凌和秋生，各自保守著關于戚老師丈夫的一部分秘密。

另外，關于到底是誰要害秋生，小說里似乎也沒有明確的答案。輪椅上的男人，曾辜負了冬好，被秋生打傷。他說他沒有了記憶，可是他幾次出現(xiàn)在秋生的視線里。但是背后的仇家到底是誰，秋生也沒有去查。

本來是雇兇害人案，因為戚老師的出現(xiàn)，改變了一切。誰會想到，一起案件會成為母子和解的契機呢？生活有時候真是莫名其妙。

二、創(chuàng)傷

父親的一個決定，改變了一家人的命運。父親想讓母親去更大的舞臺，而代價卻是巨大的。

冬好是戚老師的小女兒。她小時候見過父母親昵的樣子。后來，冬好整天和一幫年輕人廝混。懷孕后，被對方羞辱。母親為了事業(yè)對她不管不顧，哥哥秋生雖著急卻什么都不懂，帶著冬好去把那人打了一頓。冬好看著喜歡的人被打，精神失常了。

冬好毀了，她后來雖認不出母親，卻仍記得母親如何偏心秋生。

秋生是三兄妹中的老大。父親離開后，秋生既當?shù)之攱?，扛起了這個支離破碎的小家。他忘不了帶冬好去省城時母親的冷漠，他騎著母親送的自行車回到縣城，把車扔進了河里。

從此，仇恨就埋進了心里。他不懂如何保護妹妹，只會對仇人揮拳頭，然后把自己送進了監(jiān)獄。

出來后，他的視力大不如從前，所做的工作不體面也不安全。母親不止毀了冬好，也毀了秋生。秋生曾懷疑自己，他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他曾看到母親的不忠并告訴了父親，他以為父親因此而失蹤，是他毀了這個家。是他讓冬好目睹自己的愛人被打，讓她的精神受了刺激。

秋生一直背負著這種愧疚，很壓抑地活著。他的辦公室里空空蕩蕩。他一直扛著破裂的家庭，背負著他廢墟般的人生。他甚至恨戲曲，因為沒有戲曲，他的家也許就不會散。他隱藏起自己的戲曲天賦，從事著與此毫不相干的工作。

至于夏生，他愛上了比他大很多的莊凌凌。他以前從未吃過母親做的飯菜，而且母親似乎連他的名字都記不清。他的人生是錯位的，他在青春期時，把童年時照顧過他的莊凌凌，當成了戀人。這種感情很難被世俗接受，他們也一直沒有結婚。

夏生和母親一樣，也做了越劇演員，可是母親對他一向是鄙視的。他不知道秋生天賦很高，他一直以為母親說他比不上秋生，是一種尖酸的嘲諷。

三個兒女，各自有他們的坎坷人生。他們的人生，就像建立在廢墟上的歪歪斜斜的小屋子。母親從不為他們遮風擋雨，她是毀掉他們幸福人生的那把大火。她把他們遺忘在灰燼里，自己則在掌聲和鮮花中沉醉。

三、往事隨風

《過往》被改編成電影，取名《追月》。電影里戚老師的扮演者何賽飛在談到劇中角色時，曾說：“我試圖找到她為什么會這樣的理由，但是一直找不到。”她曾差點放棄，還好后來終于觸碰到了角色的內核。

根據(jù)小說里的內容，不難得知，戚老師對丈夫的感情很深，但是她去省城后對丈夫的背叛也是事實。她拋棄三個孩子不管，但是生命的最后她又好像醒悟了似的。她幾乎不展現(xiàn)自己的內心。她的人生始終是激烈的，充滿了矛盾和沖突。

她表達母愛的方式，是極端的，誰要傷害她的孩子，她會要了他的命。小說的結尾，那輛因為仇恨而被扔到河里的自行車被打撈出，也許代表著秋生的釋然。把恨放下了，原諒了母親，雖然很多事他無法理解。

作家艾偉的這篇小說，重點也許不在那些懸念和往事上。作者寫出了家庭中的復雜關系。也許，很多問題是無解的。讓往事隨風，是灑脫，也是一種無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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