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歡迎您做客苗家小木屋!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文責自負。

十月一日,國慶長假第一天。
清晨,當別人還在睡夢里,靜靜地享受著這個“雙節(jié)”假日幸福時,我手機鬧鈴卻一如既往地響了。我可不敢再偷懶貓一會了,因為今天有件極其重要的事,我被安排隨同單位的一位美女領導一起,到數(shù)十公里外的一個苗寨里走訪和處理。我只好一骨碌爬了起來,簡單地洗漱后,我匆匆地趕到單位去。
對于別個人,在這樣國慶假日里,被安排數(shù)十公里外的鄉(xiāng)下苗寨入戶走訪,還要處理一樁挺棘手的矛盾,或許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一件讓人是極不情愿的事。
這對于我們倆,似乎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樣的節(jié)日苗寨下鄉(xiāng),卻變成了我們一種別樣的回鄉(xiāng)省親的事。這個苗家小鎮(zhèn)和苗家山寨,一個是她的家鄉(xiāng),一是我舅舅的寨子。?這樣湊巧的事兒,不承想成了我們倆回鄉(xiāng)省親的美差,一舉兩得。
早上九時許,我們的車已經(jīng)越過了土家苗寨的山山嶺嶺,來到了泡水云盤大峽谷的那條公路上。說話間,我們的車便已駛進了云貴高原與武陵山脈連接處的鳳凰屯糧山國家地質公園。從麻沖苗寨開始,我們的車便沿著屯糧山狹長的盤山公路,左轉右拐,一路盤旋而上,在峭崖懸空、怪石崢嶸的象鼻飲澗景觀中穿行。山勢雄奇,峰巒百態(tài)的屯糧山,石壁如削,柱石入云,高山飛瀑,萬丈垂練,盡收眼底。
又一次踏進屯糧山,這自然景觀的沖擊,引發(fā)了副駕位上的美女領導感慨萬千,她情不自禁地給我講起她幼年求學,走親訪友時,那一個個無法拂去的童年故事。
或許也是故地重游的緣故,走到曾經(jīng)熟悉的盤山公路上,我童年記憶的閥門也被打開了,那過往的幕幕又浮現(xiàn)在眼前。
童年時,每年春節(jié)隨著父母到舅舅家拜年,站在對面的懸崖峭壁上,遠遠看這盤山公路的來來往往汽車,我好不羨慕,羨慕人家寨子里有這樣的公路,而我們寨子卻沒有,羨慕人家坐著汽車好威風好愜意。
我也情不自禁跟她講起我童年時,怎么帶著我們班同學逃學來這里,爬上爬下看人家劇組在這山間里,拍攝電視劇——《湘西剿匪記》,又怎么樣被我們的班主任老師——我的父親逮了正著,扯著耳朵捉了回去的等等有趣的童年故事。
此景此情,似乎不約而同地喚起了我們藏在心底里的兒時記憶。我們倆相互講起童年里,那些林林總總的狗血趣事。對于屯糧山這一山一石,一草一樹,話里話外,我們都覺得是那樣地熟悉,那樣地親切。我們都是生于此長于此的苗家兒女,對于屯糧山這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觀,讓我們這些客居他鄉(xiāng)的游子,無不流露著深深的眷戀之情。
車爬行至屯糧山頂,我告訴司機左轉進山林里。司機隨著我的話音,轉動著方向盤,車頭隨即左轉駛入禾苗苗寨那條水泥路村道上。
這條混凝土硬化好的村級公路,在我的童年里,不知走過多少回?不過在我的童年、少年甚至青年時代的那會兒,從屯糧山頂這里到舅舅家的禾苗苗寨,大約有三公里,只是一條高低不平山間叢林的青石小路。這條小路,連接著散居在這里的禾苗苗寨、高斗苗寨的五百多戶人家。
在本世紀的精準脫貧攻堅戰(zhàn)中,這條山間叢林小路從此變成一條平整的水泥硬化公路。從此,這條村級公路結束了禾苗苗寨、高斗苗寨數(shù)千人出行全靠兩條腿的歷史,讓生活這里的苗寨人從此也可以像都市人們一樣,汽車直達家門口。
01
這一條叢林里的水泥路兩旁,安葬著我的從未謀面的外公外婆,還有我那和藹可親的大舅、三舅以及二舅媽、大舅媽。每每走進這條路上,看著從車窗前掠過的親人墓冢,我的心里一下變得空落落的,真不是個滋味,那可是我最親最愛的親人,而今卻是物是人非了。
“窘,窘,窘!”(苗語:舅舅,舅舅,舅舅?。﹣淼蕉思掖箝T外,我就像兒時一樣,習慣性這樣老遠就叫喚著舅舅。
二舅好像不在家,我看著大門沒鎖,于是我推開了門,走進二舅舅家的院子里,青石塊鋪就的院子,打掃得干干凈凈,柴火農具等擺放得整齊有序。每一次來到二舅家,都是這樣的整潔干凈。
二舅住的這個房子是外公外婆留下來的,一棟一層的木質結構的老房子,外面的土坯墻表哥十年前就已拆除了,或許是在經(jīng)年的風雨中,已經(jīng)成了危墻。二舅和表哥拆除了舊土墻,重新用水泥磚封了新墻。屋外的院子里,舅舅用山上取回來的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八十多歲的舅舅,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沖洗得青青亮亮,一塵不染。
“少有的苗家人,這么干凈,就憑這干凈整潔的院子,就知道你舅舅是個講究人,是個勤快人!”身旁的美女領導看著這干凈的院子,就對二舅贊不絕口。二舅娘走了二十多年了,舅舅一個人還是這樣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難怪誰來到他家,都會這樣夸他。
禾苗苗寨,苗語叫作坪雙。我的三個舅舅家住在寨子的一個山谷處,形似一個小峽谷,人們俗稱夯勾,是一個極小的自然寨,離半山腰上的大寨子有兩里遠,離桃花寨景區(qū)有五六里路遠。我小的時候,這里只有四戶人家,三個舅舅家和一個舅舅他們叔叔家,住在這里山谷里?,F(xiàn)在大舅家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弟,還有二舅家屋后那家的大兒子,先后在周圍的菜園里,建起了新房,這小峽谷里才有了十幾戶人家。
舅舅家屋后有一口上好的井水,常年水流不斷,足夠他們四戶人家的日常用水,水質清亮甘甜,綿柔爽口,是苗寨里少有的上好井水,源頭從舅舅家背后這座大山深處而來。外公外婆他們之所以選擇這里居住生活,這或許就是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方的緣故吧。
“你二舅家真是干凈,真是少有的鄉(xiāng)村人家,這么干凈整治! 不知道的,還真看不出這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打理的家”,我們推開二舅家門,進了屋里,和我一起來的美女領導及司機,再次忍不住嘖嘖贊嘆我這二舅起來。
進了家門,不見舅舅,心里面就像沒有來到舅舅家一樣,心里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于是我將帶來的牛奶和糖果,放在了堂屋。又走了出去,走到屋前不遠的一塊稻田田坎上,四處尋找舅舅的身影,期盼舅舅的身影馬上出現(xiàn)在我眼前。
“窘,窘,窘……”站在田坎上,我又連續(xù)大聲叫喚起舅舅來。沒有聽到舅舅的回應,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那時真的希望舅舅快些答應我。
“揪來南歪,尼揪來南歪?歪尼凹若能了!”(苗語:哪個在叫我,是哪個在叫我?我在這邊的菜園里來了?。┩蝗?,舅舅的聲音從對面三十多米外的地方傳來,我高興地跑過去,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和開心。
“窘啊,窘啊,窘啊,某初昨了?南某阿肉,對幾囊都歪!”(苗語:舅舅啊,舅舅啊,舅舅啊,你在干什么?叫你半天了,都沒有聽到你應我?。?/p>
“歪假周謬很,囊里囊打,對農滿乃南歪囊!”(苗語:我耳朵不好,聽到一點點,好像是有人在叫我?。┚司藦牟藞@里站了起來,我才看到他。
原來舅舅在家菜園種大蒜和香菜。八十多歲的舅舅,總是那樣的閑不住,拄著一木棍,他還要去種大蒜和香菜。他的菜園里,白菜、蘿卜已經(jīng)長出來了,先前種的大蒜差不多可以食用了,幾塊不大的菜園,全種上了菜,長勢喜人。舅舅一邊跟說話,一邊叫我看他的菜園。我知道,舅舅很滿意他的勞動成果,他爬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臉,一臉幸福與滿足。
舅舅像娘一樣,也是個離不開苗寨、離不開這里土地的老人。二舅的兒子一家子,憑著舅舅傳下來做豆腐技藝,在縣城開了一家豆腐作坊,給縣城大大小小的酒店飯館送豆腐,夫妻倆打拼了二十多年,借著這些古城興起來的旅游產業(yè),夫妻可賺得個缽滿盆滿,在縣城里買了房。如今,一對兒子都大學畢業(yè)參加了工作,一家子其樂融融的??墒俏疫@二舅就是放不下苗寨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執(zhí)意要留在這鄉(xiāng)下老家里,自個兒生活。
我可以理解娘,也就不難理解舅舅的想法,或許這鄉(xiāng)下老家才是他們的根。我似乎越來越懂得舅舅跟娘這樣的苗家老人家,為什么那樣的喜歡,守著苗寨里的田和地??粗锏乩镩L出的莊稼,他們是快樂的,他們是滿足的。
02
舅舅看到我來看他了,高興得像個孩子。他走過來,牽起我的手,說一起回到家里去。他拿起鐮刀,扛起鋤頭,走到前面。我倆這一老一小,小心翼翼從田坎上走回家。
“南,南,老表羅啦,老表羅啦!”(苗語:南,南,老表來了,老表來了?。┳叩酱缶思业脑鹤油饷?,二舅大聲地叫著我大表哥。大表哥是大舅的長子,他也是一個人留守在家里,一個人守著他的家和大舅的家。大表哥在五兄弟中是老大,快六十歲了,表嫂離世好些年了,他一個人把一對兒女拉扯長大。
前年,在浙江打工的大表哥,突發(fā)腦出血,在醫(yī)院做了手術,花了不少錢,幸好撿回條命,但整個人已經(jīng)不像生病前那樣靈活了,又加上自己沒什么文化,在浙江也找不到合適的工夫做,賺不到錢,只好回家寨子養(yǎng)身體了,生活用度只好靠著一對兒女在外打工供著。
二表哥一家舉家到浙江打工,好幾年沒有回家了。二表哥是我們周邊十里八鄉(xiāng)第一批外出打工的人,因為沒有上過學,打工五六年回來后,連自己的苗話都不會說了,跟著別人操著江浙一帶口音的普通話跟我們和家人說話。后來他娶了屯糧山腳下的那個苗家女孩成了家,然后又帶著老婆一起打工去了。
這些年,大表哥的三弟年紀和我相仿,也是快奔五的人了,至今還不婚不娶。四弟比我小幾歲,也是一個人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他們倆也一樣隨著打工的大軍,一個去浙江,一個去河北打工去了。這樣,家里只有他一個因為身體原因,留在了家里,守著兩個空蕩蕩的房子。
十幾戶人家的夯勾寨子,新修的房子,家家大門緊鎖著,在家的幾乎是少得可憐。周圍肥沃的稻田荒廢了,比人還高的草木擠滿了稻田。在這以打工謀生的時代里,苗寨里還有多少在種莊稼,在田地里干活,幾乎是白發(fā)蒼蒼的七老八十的老人家了,能看到青壯年人的地方,幾乎是百里挑一了。
這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在這時代的打工潮里,似乎成了一個悖論。
“老表啊,他奶滿點農,剛歪召幾刀笑,洋洋炯囊某樸都!”(苗語:老表啊,今天有點兒冷,讓我燒爐火來暖和暖和,再說說話!)二舅說著,便走向院子里,取來些干柴火放在火塘里點燃起來,一下子干木柴燃了,家里暖和起來了,我們同舅舅和大表哥拉起了家常。
小時候每逢春節(jié),父親和娘每年都會帶著我和姐姐來舅舅家拜年。每每到了舅舅家,舅舅總會燒起一大火塘大火,讓我們暖和起來。那會兒,舅舅他們寨子最缺的就是柴火,做飯全是燒茅草,他們寨子的山上長的都是草,沒有木柴,沒有竹林。要找到一些木柴,不是要走到二三十里外的別人去不了的地方,就是要到懸崖絕壁上,冒著生命危險攀爬著懸崖去砍柴,一天才能砍到一小擔柴火。
對于木柴,舅舅他們平時是舍不得燒來取暖的,常常將省下來的干木柴,等到我們來拜年時,才舍得拿出來燒,讓我們暖和?,F(xiàn)在好了,寨子里年輕人都去打工,山上的木柴似乎瘋一樣地長得漫山遍野,砍不完,燒不完。可是他們卻一個個地走了,老了。
“滿不來炯久,剛歪初點里農!”(苗語:你們三個坐會,讓我去做點飯吃?。┚司诉€是那樣的熱情,他說他做飯給我們吃。
“窘,窘,某炯,幾里初里,阿久點包不來里洋凹庫木滿事!”(苗語:舅舅,舅舅,不要做飯,等會我們三個要去禾庫有事辦?。┪覀儾粶蕚湓诰司思页燥?,確實我有事要去禾庫鎮(zhèn)上,要到鎮(zhèn)政府匯報今天走訪情況,鎮(zhèn)政府的領導在那里等著呢。
舅舅知道我們有事要去禾庫鎮(zhèn)政府,一臉不高興。我知道舅舅是不想讓我那樣快走的,他還是想和再說說會話。
跟舅舅和大表哥,說了我們是真有事要辦。舅舅和大表哥,才又坐下來,同我們說話聊天。其實我也很舍不得走,我真想在舅舅家住上一晚上,好好跟著舅舅聊一個晚上。我不知道,我還能像這樣跟我的舅舅聊幾回天。
03
苗家人就是熱情好客,中秋國慶假日這一天,我在禾庫苗家小鎮(zhèn)過了一個愉快的節(jié)日。禾庫這苗家小鎮(zhèn),我們美女領導的家鄉(xiāng)。這一天,我們以不同的方式回鄉(xiāng)省親。
她說,他們家是從祖上爺爺那一代就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苗家小鎮(zhèn)落戶的。她爺爺是個生意人,帶著全妻兒舉家到苗寨來做生意。因為人大方和氣,得到苗家人的認可,就定居下來了。奶奶會釀酒,釀出的酒,就在苗家集市上賣,余下的酒糟就用來喂豬。這樣,一家子在苗家小鎮(zhèn)上,生意越做越好,置了田地生活下來。她爺爺奶奶都是個爽快人,夫婦把釀酒這門手藝傳給了苗家人。這苗家小鎮(zhèn)的釀酒手藝,也就是從她奶奶手里學到的。到了她這一代,通過努力讀書,走出苗家的大山,來到縣城里工作。
關于她爺爺奶奶在苗家生活的故事,她常常講起來,沒完沒了,聲情并茂,我也聽得津津有味。我說讓她好好講給我聽,我想寫成一個長長的故事。
到了禾庫鎮(zhèn)上,我們匯報完了工作后,我同司機,就跟著美女領導回到她的娘家里。剛進大門,濃郁的鴨肉香味就不管不顧地撲入我們的鼻子來,讓人一下子控制不住泛起了口水來。
“真香,是鴨子肉的香味!”我脫口而出。
“不全對,還有牛肉的味道!”我旁邊的司機接過我的話說。
“就是你倆饞,都十二點多,怪不得你們這么饞!”美女領導白了我一臉說道
我們走進院子,她爸爸媽媽走了出來,她的弟弟和弟媳,熱情招呼我們坐在院子。這時候,天空放晴了,這秋日的陽光,在這苗家山寨里,已經(jīng)不是那樣的熱辣了,院子四面通透,陽光灑落在我們身上,秋風拂在我們跟前,是那樣的和諧,是那樣的舒暢。我們可以懶洋洋坐在凳子上,享受著秋日里的愜意。
和同年的美女領導,她的父母是那樣精神,那么健康,真是讓人羨慕。她是幸福的,不像我,父親早早地就離開了我。我們跟著二老聊聊說笑,她的弟弟和弟媳,正在廚房里忙得不亦樂乎。
一會兒,院子里擺好了椿木做的餐桌,炒好鴨肉端上了桌,炒的噴香牛肉也端上了桌,一道道苗家地道口味的菜上了桌,滿滿的一桌。
“工作完成了,你們可以喝點酒?!闭f話間,美女領導電話聯(lián)系家住小鎮(zhèn)的一個同事,請他過來一起吃飯。同事來了,我們倒上了美酒,一起舉杯同慶這個特別的假日。
國慶假日,因工作沒有休息,不承想,卻成了一次苗寨省親,一次美好的記憶。我想:但凡遇事,不要想象成那樣的絕對好,也不要想象得那樣不好,事情總會意想不到地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