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初，沒有人在意這場災難，這不過是場山火，一次旱災，一個物種的滅絕，一座城市的消失……”
熒幕徐徐拉開，磁性的男聲娓娓道來，瞬間抓住了孩子們的眼球。
“直到這場災難和每個人息息相關……”金六萬嘴里念念叨叨，又把手里的糧票數(shù)了一遍，才心滿意足地塞進貼身的衣兜里。
今天是法定的休息日，廣場都會播上幾部電影供大家娛樂，《流浪地球》他早看到百八十回了，每一句臺詞、每一處細節(jié)都記得清清楚楚。
小孩子沒什么見識，時不時發(fā)出夸張的吸氣聲，但沒有一個人吵鬧，公共場合文靜文明是地下城公民從出生就要學會的禮儀。
陸陸續(xù)續(xù)又來了幾撥人，將不大的廣場擠得密不透風。觀眾以兒童和老年人為主，青壯年多半在家睡覺，像阿奇這樣場場不落的年輕人實在少之又少。
金六萬打開便攜箱，里面稀稀拉拉地擺著幾款時興的零食，箱子的左邊放著巴掌大的透明盒子，盒子里有六七顆半青半紅的小番茄。
“好東西，農(nóng)科院研發(fā)的新品種，來點？”金六萬將盒子移開一條小縫，清香撲鼻而來，沉悶的腦袋瞬間清明。
阿奇忍不住咽口唾沫。
“你是老顧客，便宜賣。”金六萬伸出一個巴掌，“五張一個。”
一個星期的口糧換顆拇指大小的番茄，怎么想也不劃算。阿奇猶豫半天，還是搖頭拒絕。
金六萬眼尾的弧度都未變，似乎早已預料到被拒絕的結(jié)果。
他端著箱子在人群中晃蕩一圈，隨即一屁股坐在阿奇的旁邊。阿奇用余光瞟了眼他的箱子，走的時候是什么樣回來還是什么樣。
金六萬又掏出那疊皺巴巴的糧票。
“不是哥說你，隨便動動腦筋，票子花都花不完！”
阿奇沒有搭腔。
安靜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牽著十歲左右的孩童扭扭捏捏走到金六萬面前。
金六萬態(tài)度冷淡，沒有刻意招呼來人，只是有意無意碰了下盒子。
男孩兒眼巴巴地瞅著。
老婦人咬牙，終于下定決心，顫抖的手在里衣摸索了半天，終于掏出一個掉皮的棕色錢包。
“來，來一個?！奔Z票磨出了毛邊，看起來又舊又臟，但理得整整齊齊，顯然可見主人的珍視。
金六萬把小番茄塞到小孩手里。
孩子饞了許久，張大嘴巴準備一口吞下去，拿番茄的手卻在面前硬生生拐個彎，遞到老婦人面前。
“姥姥吃。”
“嘖！”金六萬看不下去，隨手撿了個東西扔過去，“搞什么祖孫情深，別把爺惡心壞了！”
石子樣的東西正好砸進老婦人懷里，她訕訕一笑，牽著男童就走，頗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人走遠了，金六萬才收起臉上兇巴巴的表情，擺弄手里的票子。
“看來你是有良心的奸商！”阿奇眼力好，明明白白地看見那是顆硬糖。人類穴居地下城以后，新鮮的蔬果和糖類零食都成了稀缺貨。
電影里，劉培強駕駛空間站撞向木星。
金六萬難得沒有回嘴，安靜地看著這場既定的結(jié)局。
“幫我搞輛車?！卑⑵嬲f。
“做什么？”
“找巴格拉什。”
金六萬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找什么？”
“巴格拉什！”
“瘋子！”金六萬好似被踩中尾巴的貓咪，整個人都炸了起來，“知道外面是什么樣的嗎？沙，全是沙，燙得足夠把你烤成肉干！”
“我知道?！卑⑵娉龊跻饬系钠届o，似乎早已下定決心，只是出于禮貌來告訴他一聲。
“你真蠢！電影都是騙人的，哪來的巴格拉什？”
巴格拉什，維語中的綠洲。
從末日紀元開始，地球上早沒有這個概念。
金六萬關上便攜箱：“蠢貨，別說你認識我！”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
昏黃的路燈招來無邊的黑暗。
地下城的娛樂活動少得可憐，最能打發(fā)時間的不過是去廣場重溫早已看過千百遍的電影。
這里終年不見天光，頭頂?shù)娜嗽焯柹n白而冰冷，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背負著死難者的希望艱難茍且。
重壓之下，一部分人率先崩潰，他們放棄了留守派苦行僧的理念，也不再對遠航的宇宙飛船抱有希望。
放縱欲望，徹底沉淪。
暗港就是沉淪者的天堂。
阿奇來過兩次，守門人有些印象，稍作盤問就放人進去。
穿過昏暗的走廊，五彩斑斕的燈光沖擊眼球，令人頭昏腦脹?？諝庵袕浡凭?、香水及煙草的味道，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他眨眨眼，才勉強看清周邊的環(huán)境。打扮奇異的男女旁若無人地糾纏在一起，沉浸在最原始的肉欲中。
胃里一陣翻涌，阿奇屏住呼吸，擠過瘋狂扭動的男女，來到最里面的房間。
出人意料，房間里寂然無聲，與外面大廳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譚虎正全神貫注堆骨牌，只需要在塔尖放上最后一張，金字塔模型便得以成功。
茶香氤氳，遮住他凌厲的眼。阿奇的到來沒有掀起什么的波瀾，至少表面如此。譚虎食指微微一抖，帶動整個模型為之顫動。
噼里啪啦，金字塔土崩瓦解，他雙手一攤，半邊身子靠在沙發(fā)上。
“東西帶來了？”阿奇將背包扔給他。譚虎扯開背包拉鏈，緊皺的眉頭終于舒展開。
“我要的東西？”阿奇有些煩躁，來暗港做交易讓他有種負罪感，仿佛男人靈魂不曾遠去，他站在那里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
譚虎也不拖泥帶水，把早已備好了黑色手提箱交給他：“最新款，出任務用得上?！?/p>
箱子里疊放著橙白相間的防護服以及配套的防護罩，穿上它，足以在外面行走。
但，時間不能過長。
阿奇十分滿意，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向來不會在男人面前低頭，如一頭孤狼桀驁不馴。悶頭出了暗港，外面的街道空寂無人，但并不孤獨，心臟在胸腔中沉穩(wěn)跳動，蓬勃旺盛的力量油然而生。他太渴望自由，哪怕如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
譚伯收拾好攤子，坐在路燈下等阿奇回來。在四平巷，每個人都知道這對奇怪的祖孫，明明相依為命，兩人卻從不交流。
阿奇提著箱子，接過譚伯的折疊桌，沉默地往回走。譚伯提著工具箱跟在后面，老花眼鏡在鼻梁上有節(jié)奏地跳動。他的目光掃過阿奇的左手，瞳孔驟然一縮，發(fā)白的嘴唇哆哆嗦嗦，掙扎著想要吐出兩個字：阿奇。
聲音細如蚊蠅，瞬間掩埋于雜亂的腳步聲中。
凌晨六點，鬧鐘按時將人吵醒。
阿奇胡亂抹了臉，簡單整理了自己的衣服，使其看起來沒有那么凌亂。
第六天，離出發(fā)僅剩七個小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房門一如既往地被敲響。阿奇放下通訊儀走出房間，桌子旁坐著一個人，正專注著看著手里的一張地圖：早已淘汰的世界地圖，上面有雪嶺、冰川、草原、奔流不息的江河和連綿起伏的群山。
“這玩意兒早800年前就淘汰了，巴格拉什就是上頭專門為你們這群蠢貨定制的毒糖果?！?/p>
阿奇壓著火氣：“他讓你來的？”
“不然？眼睜睜看你去送死？就因為給你找防護服，老爺子半夜三更找上門將我臭罵一頓，可虧大了?！弊T虎似笑非笑，幾句話夾槍帶棒，聽得刺耳。
“送死？總比你貪生怕死來得強！”阿奇毫不客氣回懟，他向來能切中別人要害并予以痛擊。
譚虎隱去笑容：“我打過招呼了，這段時間你就好好待在地下城。”
“憑什么？”阿奇怒火中燒，譚虎向來說一不二，他敢放話就意味著自己長久的準備在此刻化為烏有。
倔強的模樣恍若故人，讓譚虎不知不覺失神，毫無防備地挨了一拳，左臉立馬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事已至此，已經(jīng)徹底撕破臉皮。譚虎也沒了耐心，揪住阿奇的胳膊，像拎雞仔一樣把他塞進房間。
譚伯聞聲趕來，只看見合上的房門。他忍不住埋怨幾句，責怪譚虎太過嚴厲。
譚虎蹲坐在房門口，臉上爬滿陰翳。阿奇的話像把刀子挑開了他遮遮掩掩的膿瘡，里面長滿了朽掉的腐肉。
“關他幾天就好了，有什么事兒到暗港找我?！弊T虎把一疊兌換票放在桌上，“去交易市場換點東西，兩個人的口糧我還是供得起?！?/p>
譚伯愣了愣，等回過神，人已經(jīng)走了。他連忙追出去：“留下來吃頓飯吧！”
“算了，我回去對付幾口?！甭曇暨b遙傳來，隨著主人的離去，徹底消失在這冰冷的鋼鐵世界。
三
數(shù)字不停跳動。
阿奇站在隊員后面，盯著樓層顯示器。計劃被譚虎破壞。他只能沉寂下去，繼續(xù)扮演合格的中學生。
蟄伏是暫時的。
一個月后，他迎來了十八歲的生日，這意味著可以加入地表行動隊。
機會來了。
“尹阿奇！”
“到！”
“A3行動組，目標南海?！?/p>
阿奇坐在車廂后面，試圖調(diào)動記憶將舊地圖拼湊出來。西蜀基地離南海有近兩千公里的路程。
駕駛員老雷熟練地避開崩塌的山體，扎進茫茫沙海。
一場罕見的山火拉開末日的序幕，全球氣溫升高，冰川融化，洪水、旱災接踵而至；草木枯焦，江河斷流，地表溫度與日俱增。
高山群嶺裸露出可怖的巖石，橫亙在大地上。土地沙化成災，不斷吞噬一座又一座城市。植物消亡，動物們緊隨其后，人類也不得不離開故土，茍居地下……
運載車爬過沙丘。
衛(wèi)星地圖上顯示，他們已經(jīng)離開蜀境，正往黔北行進。
常甲隨時與總部保持聯(lián)系?，F(xiàn)在，他難得閑下來，嘴里叼著塊壓縮餅干，不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阿奇。
阿奇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喉結(jié)不覺蠕動了一下。
“怪耶！現(xiàn)在的小孩都這么安靜嗎？”
原來如此，阿奇暗自松口氣，佯裝羞澀地笑笑。吳越從前艙過來，搖醒酣睡的李博換班。聽了常甲的話，飛速掃了眼笑意未絕的尹阿奇。
“常甲，不要輕看35后，小心吃大虧！”
“吃虧是福，我這人最不怕吃虧了?！背＜撞灰詾槿弧?/p>
運載車共有7名隊員，三人擁有駕駛資格：老雷、吳越、李博。
阿奇坐在副駕駛，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李博操作方向盤，像是小孩看到心愛的玩具。
凌晨六點三十七，運載車到達三亞。
三亞觀測站不僅負責太平洋水文監(jiān)測，還承擔著海水轉(zhuǎn)化為飲用水的重要職責。
他們這趟除了給觀測站提供補給，還要護送駐守觀測站的科研人員前往海洋之眼——馬里亞納。那里曾是地球最深的海溝，現(xiàn)在是人類最大的蓄水基地，填滿又苦又澀的海水，人類悔恨的眼淚。
觀測站派出一老一少同車隊前往馬里亞納。
運載機從低空掠過。
阿奇扒著窗戶玻璃，眼不眨地盯著下面，神色復雜。
“感到失望吧，”研究院王老關掉記錄儀，“大海變成了荒漠?！?/p>
“啊?！卑⑵婷Ｈ?。大陸架一望無際，比電影里的茫茫戈壁來得荒涼，大小起伏的沙丘間隱隱可見森森白骨。
“那是鯨鯊的骨架?！背＜诇愡^來，充當起臨時導游。他在太平洋上往返數(shù)次，航行路線周邊的環(huán)境早已爛熟于胸，“過了鯨鯊的骨架，再有二十公里就到了三號蓄水湖?！?/p>
大量海水蒸發(fā)，露出復雜的地形地貌：山丘、盆地、群峰、裂谷······
運載機飛過孤島。
方還興致勃勃的常甲突然沉默，窒悶的氣息在機艙里蔓延開來。
“三號湖······”吳越嘴唇忍不住顫抖，他渴求地盯著王老，希望從他口中得知答案。
王老目光沉痛：“三號湖······”
他頓了一下，又道：“一個月前，三號湖已經(jīng)枯竭。”
“老師！”助理方磊忍不住叫起來，驚恐的語調(diào)驚醒了兀自發(fā)呆的阿奇。
三號湖枯竭？阿奇驟然覺得發(fā)冷，原是冷汗浸透貼身的汗衫。亞太基地的蓄水湖共有四個，三號湖容量最大，能夠提供至少三十年的用水，而今不到十年時間就已干涸，這意味著人類面臨的生存挑戰(zhàn)會更加艱巨。
“上面隱瞞了這個消息！”阿奇脫口而出。
“公開消息又怎樣？難道能讓賊老天下雨？醒醒吧，小老弟，地球已經(jīng)死了！”常甲費力摘下頭盔，倚靠在溫熱的艙壁上。
“注意！注意！地表溫度臨界，運載機將進入休眠?！毕到y(tǒng)警告驅(qū)逐一室驚惶。
老雷加足馬力，以最快速度沖進最近的基地。
四
海中基地專為科考工作提供補給，不大，僅能容納兩輛運載機入港。
運載機上，常甲蒙著頭呼呼大睡。阿奇鉆進操作室，認真研究相關儀器。他的手指拂過冰冷的操縱桿，又轉(zhuǎn)向排列整齊的按鈕。按鍵首端是卡槽，插入基地頒發(fā)的駕駛證就能打開操作臺。
而這種駕駛證只有老雷才有。
下午7時左右，地表氣溫驟減，運載機再次起航。
從馬里亞納回來，一行人來不及休整又馬不停蹄奔赴下一個任務點——中原基地。
長時間的奔波讓阿奇露出疲態(tài)，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凹陷下去，但一雙眼睛卻亮如星辰；青色的胡茬讓原有的稚氣消失得無影無蹤，瘦削的下巴盡顯剛毅。加之他頭腦靈活，什么東西都能很快上手，已然邁向正式隊員的行列，連向來苛責的吳越都投來贊許的目光。
“看到?jīng)]，那個是北斗七星?！背＜字钢边吿炜障裆鬃訝畹男亲?，“勺子尾巴對著的最亮的星星就是北極星，跟著它的走，一直走到最北的地方，就能看見五彩的極光?！?/p>
常甲同阿奇吹噓著自己淺薄的天文知識。
阿奇瞪大眼睛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還是只看見六顆星星，北極星更是一個暗淡的光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哈哈哈······”常甲忽然大笑起來。
阿奇不明所以。
“那是我胡謅的，星象早就亂了，虧你還一臉認真地在那里找?！背＜着呐乃念^盔，“小伙子，還是太單純?！?/p>
他麻利地鉆進駕駛室，探出個腦袋：“杵在那里做什么？趕緊上來，哥教你如何操縱這個大家伙！”
“你？”阿奇狐疑。
“你什么你？我回去就駕考，特意借李博的證來練練手。趕緊上來，哥帶你開開眼界?！?/p>
常甲開車就像他毛毛躁躁的性子，猛沖、急剎、一停一頓······不到一刻鐘，附近的沙地都被懟出了大大小小的坑。他自覺丟臉，強端起老師的姿態(tài)，有模有樣地指點阿奇怎么開車。
阿奇學得快，幾通操作就可以駕著運載車繞個大圈。
“你小子行啊，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徒弟?！背＜走吙湟约旱谋臼拢樖纸悠疬M來的通話請求。
“常甲，你小子跑到哪里去了？”老雷暴怒的聲音從通訊儀那邊傳來。
常甲暗道糟糕，連忙讓阿奇掉頭。
運載車喘著粗氣，嘶啞低吼一聲，然后徹底沒了動靜。
“我去，怎么這個時候趴窩？”常甲罵罵咧咧檢查完所有儀表，“設備沒問題，難道是能源用完了？”
“能源告罄。”阿奇打開車門，“過來搭把手。”
兩人費力把能源石裝進運載車，常甲已經(jīng)累得癱倒在地：“你······你去看看能不能動，我喘口氣先?！?/p>
防護服死沉，背后的造氧裝備如巨石壓在身上，令人動彈不得。
該去健身房了，常甲自嘲。
轟鳴的馬達嚇跑他的倦意，他掙扎著爬起來，朝運載車挪動。
車輪掀起塵土，疾風一般遠去。
常甲眼前發(fā)黑，眩暈的腦袋在急促的呼叫聲中清醒過來：“我靠！隊長，尹阿奇劫車跑了！”
五
譚虎跟在獄警后面。
鉛灰色的鋼板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狹窄的天窗射下一束昏黃的光，光影明滅，方寸空間被切割成兩半。
男人倚著墻，瘦削的臉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唯有暴露的在光里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尹阿奇，有人來看你了。”
“怎么是你？”尹阿奇有些意外。
譚虎皮笑肉不笑：“多日不見，你小子長本事了，竟敢劫運載車?！?/p>
尹阿奇不欲過多解釋，換了個姿勢繼續(xù)閉目養(yǎng)神。他從未指望能讓譚虎保他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譚虎還沒有待上一分鐘，就跟獄警攀談起來，言辭間透著幾分熟稔，兩人約著出去喝酒。
待人走遠了，隔壁牢房的白毛把鐵柵欄拍得震天響：“嘿，哥們兒，你怎么會認識暗港的譚老虎？”
阿奇沒有理他，對方卻不肯罷休，兀自說個不停，像只蒼蠅嗡嗡嗡嗡，把值班的獄警招來了幾次。
“喂，你該不會是譚老虎的私生子吧？”對方的想法逐漸離譜，阿奇不得已開口：“債主關系，他欠了我的債?！?/p>
“債？暗港日進斗金，譚老虎就不會是欠債的主?！?/p>
“命債！”
白毛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連連追問。阿奇不想提起往事，反問：“你怎么進來的？”
白毛被打得措手不及，愣一瞬才道：“尋釁滋事。”
轉(zhuǎn)移話題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阿奇懶得再搭腔。白毛卻興致勃勃，他環(huán)顧四周，突然壓低聲音：“哥們兒聽過重返嗎？”阿奇微微側(cè)目。
“地下城在黑暗中太久，我們需要重見光明。”白毛的聲音仿佛從地獄傳來，帶著蠱惑人心的欲望和力量。
不安分的因子蠢蠢欲動，阿奇終于正眼瞧白毛：“什么意思？”
白毛神秘一笑，指了指頭頂，又比出一個“7”的手勢：“你等著瞧?！?/p>
尖利的叫聲點燃了地下城滯郁的空氣，星火四起，蔓延到整座基地。沉淪者以生命為祭，徹底撕開了浮于表面的和平。譚虎踹飛砸店的蒙面兇徒，后者自恃打不過他，一溜煙跑了。
“譚哥，謝謝?！苯鹆f捂著半邊烏青的眼睛，“我，我沒有打得贏?！苯鹆f身后，又鉆出來三個腦袋，十五六歲的中學生。
“趕緊回家，這兩天別出來！”幾名學生支支吾吾說了聲謝謝，腳下生風，飛快地離開了。
與此同時，蒙面暴徒開始集結(jié)力量，準備沖擊基地各大機構(gòu)，監(jiān)獄首當其沖。
警報瘋狂叫囂，急促刺耳，猶如末日喪鐘，宣告人類的終結(jié)。
監(jiān)獄里羈押的人都驚恐地盯著入口，生怕躥出來未知的生物。唯有白毛狀若瘋癲，高呼：“Victory！ Liberty！重返！重返！”
蒙面人一擁而入，肆無忌憚地破壞周遭的一切，被撕毀的文件紛飛如雨，是哀悼！是挽歌！
“為了自由！Liberty ！”白毛振臂高呼。
蒙面人回應：“為了自由！”隨即放出所有被羈押的人，號召大家加入重返組織?？諝饫锵鯚煆浡?，高漲的情緒已經(jīng)臨界，急需一個發(fā)泄口。
“為了自由！”所有人歡呼起來。
躁狂的人群中，唯獨阿奇是個例外，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讓他無比清醒：當自由沒有律法的枷鎖，不過是一群野獸的狂歡。
他沖白毛豎起大拇指，當著一雙雙赤紅的眼，緩緩朝下：傻逼！
六
凌晨四點十五，匪首被擒，其余爪牙潰不成軍。四點三十，動亂平息，只有些許頑固分子流竄在外。
滿目狼藉，也不知道從哪里開始。金六萬索性也不收拾了，蹲在門口抽起悶煙來。
“來一根！”聲音有點熟悉，金六萬抬眼，
許久不見的尹阿奇一屁股坐在旁邊，神情沉郁，向來清明的目光彌漫著化不開的疑惑。
他點燃一根煙遞過去，對方猛吸一口，頓時磕得撕心裂肺。
“煙不是這么抽的……”金六萬猛地瞥見對方眼角的晶瑩，住了嘴。
“譚伯死了。他去找我，與那幫人起了沖突……”一滴淚滑落，“他就躺在那里，動也不動……他說的沒錯，我就是混蛋！”阿奇連抽自己幾個嘴巴。
銀藍色的煙霧裊繞而上。
“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只有往前看。”
“他希望我能安分守己，終老基地?？上?，我注定要讓他失望?！?/p>
金六萬略一琢磨，明白他還沒有放棄那個可笑的念頭：“尹阿奇，不要太天真了?！?/p>
“你只需要幫我搞輛車就行。三天后，錢貨兩訖?！闭Z氣很不耐煩。
東西不難搞，黑市里有款改裝貨，性能不亞于運載車，但更偏于民用，適合個人出行。
阿奇摸出一張黑卡：“這是我全部身家?！?/p>
近萬的貢獻點，貢獻點可以換成各種兌票，代替貨幣流通。
金六萬盯著他看了半晌，想要從對方臉上找出半絲退卻的念頭。
最終，他敗下陣來，散漫地吐出口煙：“成，三天后等我消息?！?/p>
三天里，尹阿奇獨自收拾好行李：防護服，一個老舊的筆記本，一張?zhí)蕴牡貓D，近一個月的口糧還有零零碎碎的個人用品。
屋子里空蕩蕩的，雜七雜八的物件都被他半賣半送處理了，屬于譚伯的東西他已打包交給譚虎。
自譚伯死后，兩人成為徹頭徹底的陌生人。
“保佑我此行順利，老爸?！闭掌锏哪腥嗣婺繙嫔?，過肩的頭發(fā)凌亂如草；他神情雖淡，卻無法掩蓋眸中的不羈與狂熱。
阿奇把照片夾在筆記本扉頁，照片壓著一行字：
巴格拉什，西塞明珠，神之眷者，羅布淖爾之發(fā)端，烏拉斯臺之終極。
七
這是一場豪賭，一次前路未卜的征途。
焦渴的大地噴出灼人的熱焰，炙烤著肉體。半睡半醒之間，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體內(nèi)的生機被一點一滴抽走，像馬里亞納日漸敗退的水位線。
閉上眼睛，風聲忽然小了，遠了……天地間驟然安靜，只有一種聲音在回響——那是死亡逼近的腳步聲。
車子側(cè)翻在地，半截車身都被掩埋于黃沙之下。譚虎刨去車門上的沙子，鉆進駕駛室把人往外拖。
防護服設計了外骨骼功能，他能非常輕松地將人帶回自己車上。
“傷者體內(nèi)水分大量流失，生命值瀕臨危險線，急需補充能量。”醫(yī)療儀不斷發(fā)出警告。
譚虎推空藥水，靜待結(jié)果，等數(shù)值平穩(wěn)下來才又掰開瓶營養(yǎng)液灌進他嘴里。
“這脾氣可一點也沒隨老三?！贝蠛雨P掉儀器，“還好來得及時，不然······”
他話鋒一轉(zhuǎn)：“東北100公里左右的新西中轉(zhuǎn)站，有專門的醫(yī)療設備，去哪兒住一晚就能解決問題?！?/p>
譚虎皺著眉頭，似乎在考量什么，半晌才點頭回應。
一路疾行，憑著通行證，譚虎兩人成功把阿奇送進治療艙。
等阿奇睜開眼睛，就看見雪白的墻壁，隱約聽到人說話的聲音，腦中模模糊糊閃過一個念頭：有人救了他。
但他實在太累，很快又昏睡過去。迷迷糊糊間，他好像躺在船上，輕飄飄地浮在水面，時而微波漾漾，時而狂浪翻滾。他隨波逐流，不知道會被風浪卷到哪里。等徹底清醒過來，已經(jīng)是一天后。運載車冷冽的光澤讓他強行清醒過來。
右邊坐著個大胡子，他朝阿奇咧嘴一笑，棕色的胡須隨之顫動：“尹阿奇，咱倆又見面了?！?/p>
阿奇記得他。
那年，他跟著同學看電影回來，遠遠看見門口站著個體格壯碩的陌生男人，黑色的登山包像塊巨石壓在他身上。
“你是阿奇吧，”他言辭閃爍，甚至不敢直視阿奇的眼睛，“怎么說……以后有什么困難就來找我，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抱歉，這個很突然……”
“我爸死了？”
大胡子語塞，他難以理解究竟是怎樣的心態(tài)才能如此平靜地說出死亡。
12歲的阿奇推開房門：“那個包是我爸的，可以還給我嗎？”
每次出門，阿奇都會一遍一遍清理要帶的東西，放進背包里，最后再把父子倆的合照夾進筆記本。
每一次相聚都是匆匆忙忙，但分別總是鄭重其事。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所以他們從不說再見。
看到大胡子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那個總是帶著風沙味的男人不在了。
他，沒有爸爸了。
“你怎么來了……譚虎讓你來的？”阿奇臉色沉得像墨。
“不要用這種語氣！他不欠任何人?！贝蠛佑幸饣鈨扇说拿埽安皇抢献T，你還還能躺這兒？尹阿奇，六年前的事，你了解多少？做人要分得清好歹?！?/p>
“好歹？”對方的每個字猶如寒冰淬煉的刮骨鋼刀，瘆得他全身發(fā)顫，連吐出的字都冒出寒氣，“背叛者不可原諒！”
“老譚離開，我和你爸心知肚明，沒有背叛一說?！?/p>
“當年如果不是他突然離開，我爸還會回來！”
阿奇咬住睡袋，堵住往外噴涌的嗚咽。如果他還在，哪怕只有一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大胡子一個急剎，把阿奇從往事中拉出來。
“嘿！幫個忙！”攔車的人沖上來。
阿奇偏過頭，正好看見一閃而過的白毛?！靶值?，有能源石嗎？勻點?！卑酌珡幕靥映鰜淼?，和同伙打算穿越屋脊線流竄境外，誰知半路上能源告罄，車熄火了。
“原來譚哥也在?！卑酌骋娨慌圆粍勇暽淖T虎，聲音不覺低了幾分，“譚哥，行行好，給小弟一點能源石，價錢好商量?！?/p>
阿奇躲在車廂里，聽完了交易的全程。車子又顛簸起來，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隧道深處才停下來。
車燈把洞子照得亮亮堂堂，大胡子就著光，邊啃壓縮干糧邊看地圖：“R線已經(jīng)廢了，只有走東線?！?/p>
“先回西蜀基地?！碧痘⒍兜粜锏纳匙?，“我們的東西不多，走不了多遠?！?/p>
“我不回去！”車門忽然打開，縮在殼里的人如幽靈飄出來。
“由不得你?！?/p>
“你憑什么替我做決定？”阿奇盯著他，目光凌厲如劍，一寸一寸地剝開對方的肌膚，露出被黑巖包裹的心臟，“從前，現(xiàn)在，將來，你都沒有資格管我！”
趁其不備，阿奇扒上車門，鉆進駕駛室。譚虎動作更快，他擠進來，抽掉駕駛卡，阻止阿奇啟動操作臺。
怒火占據(jù)了阿奇的大腦，他已經(jīng)聽不清大胡子在外面喊什么，用盡畢生氣力集與譚虎廝打起來。
混亂中，他只覺得胃難受得厲害，仿佛有把火在胸腔里面燒起來，把積聚的力氣也焚燒殆盡。
他像條死狗被人拖出去，扔在地上。
“小子氣性大，等我和他說說。”大胡子支開譚虎，把阿奇拉起來，塞給他一瓶營養(yǎng)液，“先喝點東西，有力氣才能想問題。”
“老譚查到了些東西，和你爸的死有關?！?/p>
八
地圖顯示，他們已經(jīng)進入川西峰林。
隴南以北，地殼活動異常，二人決定繞行。
阿奇大多時候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尹陽有個習慣，喜歡將當天的見聞記在本子上，方便后來查閱。
這個筆記本出發(fā)前才換成新的，回到阿奇的手里已經(jīng)寫滿了大半本。無非是記著些沿途的地理物候、環(huán)境變化，只有最后一頁非常奇怪，潦草地寫著一串數(shù)字：
“8656429”
車突然停了。
大胡子罵罵咧咧，想要再次啟動。運載車嘶吼著，悶頭在原地掙扎。
“二手貨就是不可靠！”
譚虎解開安全帶：“走吧，權當是檢驗我倆手藝有沒有退步！”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再有兩個小時，地表溫度不適宜人類行走。
大胡子擰開一個螺絲，右腰處突然傳來鉆心般的疼痛感，拿著改刀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他捉住右手，平躺在地上，足足有七八分鐘，才緩過勁。
“李哥？”譚虎察覺不對，喊著對方的名字。
大胡子吐出胸口的濁氣：“沒事兒，老毛病犯了?！?/p>
連日奔波，他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
“哈，人老了，不服老不行，才干這點兒就累得慌。”大胡子故作輕松，“再來個人搭把手就好了，節(jié)約時間。”
話音未落，橫空伸出只手，揭掉頭上的鋼皮蓋：“都融成一塊了，難怪會突然熄火?！?/p>
阿奇動作老練，幾下拆掉老舊的線路。大胡子驚奇之下，選擇退居二線，只不時指點他該如何操作。
三人合力，車子終于又跑起來。
醫(yī)療器滴～滴～運轉(zhuǎn)不停，大胡子的眉頭皺成一個疙瘩，額角沁出一層細汗。不知道過了多久，針扎般的刺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松快。
“這玩意兒好使，就是太貴。”
他扭頭，看見呆坐一旁的阿奇，忍不住開口：“小子，不錯！有你爸當年的風范！”
提到舊人，阿奇終于問出困擾他多時的疑惑：“當年，我爸是怎么死的？”
記憶把大胡子拉回到六年前。
“那場沙塵暴，把我倆分開了。等我找到他……”
尹陽蜷縮在一塊傾斜的風凌石下，面色泛著死亡的青灰。
防護服破了，背包里的東西散落一地。唯獨筆記本被他藏在懷里，護得好好的。
當時他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未留意太多。
“是這個筆記本？”阿奇問。
“是，”大胡子繼續(xù)說，“能找到的東西，我都帶回來了?！?/p>
阿奇遲疑不決，最終試探地說出自己的推測：“我爸在最后一頁寫了串數(shù)字，應該是想留下什么消息?！?/p>
“數(shù)字？”
大胡子詫異，他并沒有翻過筆記本。
“8656429，究竟是什么意思？”
“東經(jīng)86度56｀北緯42度9｀，老三的習慣?！币宦烦聊淖T虎突然插嘴。
“快，你的地圖，趕緊拿出來！”大胡子情緒激動，一把奪過阿奇手里的地圖，嘴里念念叨叨，搜尋地圖上對應的地方。
“找到了！博斯騰，竟然是博斯騰！”他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喃喃。
西塞明珠，大漠綠洲。
博斯騰，也是尹陽的命殞之地。
阿奇滿頭霧水，還不明白他為什么有那么大的反應。
“看來傳言是真的?！贝蠛雍芸炖潇o下來，“事已至此，老譚，我們不該再瞞著他。”
他，指阿奇。
九
阿奇豎著耳朵，生怕漏掉一丁點兒聲音。
通話頻道陷入長久的沉默，久得讓阿奇以為譚虎已經(jīng)拒絕這個提議。
“先找個地方吧?！?/p>
這是答應了？阿奇激動得站起來，說話語無倫次：“回基地？不！不！不能回那里，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對，就去那里！”
他想起常甲無意間透露的一個地方，既隱蔽又安全。
三個男人難得安靜地坐在一起。
“瘋狂的麥克斯4，看過？”
大胡子和阿奇不約而同點頭，廣場電影是每一位地下城居民消磨時間的最佳選擇。
“有人想當不死喬？”控制水源，進而控制人類。大胡子立馬反應過來。
“不可能！”阿奇的價值觀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下意識反駁，“馬里亞納的水位一直在退，但不代表是人為?！?/p>
“難怪，”譚虎冷嗤，“窮途末路，狗急跳墻，重返組織不過是他們的手段之一?！?/p>
“境外勢力。”大胡子一針見血。
“當年在博斯騰，我們曾與幾個白人打過照面?！弊T虎的話，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大胡子把前后的事串聯(lián)起來，答案呼之欲出：“8656429，老三一定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所以才遭了那幫龜孫子的毒手！”
阿奇的心揪成一團：“所以巴格拉什不是謊言，那你……”
“不，”譚虎否定，“巴格拉什確實是謊言，地球上已無一片綠洲?！?/p>
“那串數(shù)字是怎么回事？我爸的死又算什么？”阿奇額角青筋暴起，難以接受這個言論。
“小子冷靜，聽老譚講！”
“巴格拉什是上頭安撫人心的手段。日子糟糕透了，總得給人一點希望。”
“這和我爸的死有什么關系？”
“如果我沒猜錯，地球自我修復已經(jīng)開始。”譚虎試圖解釋，思緒卻像一團亂麻，不知從何說起?；蛘?，他不知道該如何將殘酷的現(xiàn)實云淡風輕地講出來。
他沉下心神，靜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人類就是寄生蟲，不斷索取、破壞，從地表到地底；天空、大地、海洋，無一幸免，地球早已無法承受?！?/p>
“尋找第二個地球，就是天方夜譚。與其去追尋一個渺茫的希望，不如從源頭上解決問題——清除病灶?！?/p>
“病灶？地球的病灶是什么？山火？地震？海嘯？干旱？……不，是人……是人類?！卑⑵驵?，他看看大胡子，又看看譚虎，像只懵懂無知的可憐蟲。
“老譚，你什么時候知道的？”大胡子鎮(zhèn)定如常，顫抖的尾音卻出賣了他。
“基地暴動之后?！弊T虎捏散手中的泥塊，“現(xiàn)在的地球太脆弱了，養(yǎng)不了太多人。只有清除掉累贅的那部分，才能延緩人類滅絕的速度，直到找到解決方案為止?！?/p>
“生命平等，憑什么要犧牲無辜？”阿奇無法想象，金六萬、大胡子、譚虎、常甲……他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就這樣被人決定命運。
譚虎眼里充滿嘲弄：“生命平等？在上位者眼里，平民不過螻蟻?！?/p>
他覆手，掌中沙礫盡數(shù)飄散。
“老三當年，或許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才丟了性命?！弊T虎繼續(xù)說。
“聯(lián)合組織的清除計劃已經(jīng)啟動，我們堅持不了多久。阿奇，別再摻和這趟事，背后的殘酷會讓你無法接受。回基地去，至少那里有暫時的寧靜?！?/p>
“還回得去嗎？”他和老譚只是出來找叛逆的孩子，怎么突然變天了。
“怎么回不去，再有幾十公里就到了。”譚虎故作輕松，“放寬心，也許明天飛船就傳回來好消息了?！?/p>
這個安慰蒼白無力。
沉浸在自己思緒的阿奇沒有理會，他的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很快，渙散的眼神凝聚攏來，越來越亮，比星辰還要耀眼。
“麻木茍活與清醒赴死，我選擇后者。我要去博斯騰！”
一往無前的勇氣再次回到他身上。
譚虎與大胡子相視一笑，都從彼此眼中看到欣慰。
十
阿奇眼尖，察覺到二人神情有異，意識到不對勁，脫口而出：“你騙我！”
譚虎的目光飽含期許：“清除計劃是真，但上頭不愿意放棄任何一個人，所以局面還在僵持。你要清楚，一旦離開基地的庇佑，迎接我們的不止自然殘酷的考驗，還有來自聯(lián)合組織的圍殺。”
阿奇沒有正面回答：“博斯騰究竟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氣候。天山一帶的死火山蘇醒，釋放了巨大的能量。由于地球氣候的改變，所有的能量被阻截，滯留原地，形成一個封閉的氣候空間。根據(jù)研究表明，博斯騰的氣溫遠遠低于其他區(qū)域。”
大胡子訝異：“行啊，你壓根就沒放棄研究?！?/p>
譚虎揚眉，冷肅的臉上掛著笑意：“你不是一樣，壓箱底的家當都帶來了?！?/p>
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這個世界充滿未知的可能，但人類的腳步不應該停下。向前，奔向太陽升起的方向，迎接每一天的到來。
運載車在基地大門前拐了個彎，義無反顧地奔向博斯騰。
譚虎做了周全詳密的計劃，沿途都能得到及時的休整和補充。
這是最后一個舒適的休息時間。
阿奇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爬起來翻閱尹陽留下來的筆記本，他非常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熟悉在于翻閱多次，陌生于第一次真正了解父親的世界。
戈壁上的綠洲，絕境中永不放棄的倔強，滿面風塵下掩蓋著一顆狂熱不羈的心。
他和譚虎的隔閡在無形中化解，只是兩人都不是主動的性格，所以相處如常。難得今天譚虎主動叫住他，聊了許多關于他爸的事。
短暫的休整過后，三人踏上最后的征程。
運載車穿行那曲。
地理課，老師以博斯騰的陷落警示人類。他因為尹陽的死，對博斯騰格外上心?；鹕?，地陷，風暴，每一樣都是滅頂之災，讓人望而卻步，成為如今地球上的失落之地。
現(xiàn)在看來，這些說法多為掩蓋博斯騰的真相。
連綿的山包猶如群居的獸群，呼啦啦跑過去。
阿奇盯著白毛，赤裸裸的眼神讓對方尷尬非常。
“別，阿奇兄弟，我不是腦子進水才加入那個破組織嗎，現(xiàn)在終于逃出來了。多虧遇上你們，我這條小命才保住······”白毛越說越?jīng)]底氣，縮頭縮腦像個鵪鶉蹲在那里。
“最好如你所說?！卑⑵鎸χ胤到M織沒有任何好感，“到了地方就離開?！?/p>
“行，我保證。”白毛信誓旦旦。他飛速掃了眼窗外，好奇問道：“你們怎么會到這里來？我聽說這里有基地駐兵，不讓人過，畢竟再往前是失落之地。”
“你不也跑到這個地方來了?！?/p>
“我是跑路，被人坑了。兄弟，你們也打算逃到境外？正好，順路。”白毛興奮。
“我們不順路?！卑⑵娌辉倮頃酌娮R過白毛瘋瘋癲癲的樣子，實在對他放不下心，才主動來警告一番。
也只是警告一番，他做不到把人丟在那里不聞不問，才求情讓譚虎留下他。直至此刻，阿奇都沒有預料到，正是這個選擇讓他步入萬劫不復之地?？上?，悔之晚矣。
白毛一路都安安分分，除了話多一點。阿奇有意要套出點關于重返組織的事，但白毛只是一個普通成員，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明確重返組織已遍布各個基地，意圖顛覆基地。
狗改不了吃屎，壞種不管在什么時候都有?？尚Φ氖且蝗簢D啰，腦子發(fā)育了一半，就迫不及待跳出娘胎丟人現(xiàn)眼。
白毛被交給了基地駐兵。
“十分感謝！”負責人與譚虎二人寒暄幾句，便帶著人離開。
幾人目送。
阿奇忍不住想笑，譚老虎不愧是譚老虎，竟然想出這個損招。這樣既保住了白毛的性命，又讓他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白毛仿佛沒有料到，一臉懵地被押走。等要車門前，他突然回過頭沖阿奇一笑。
“下次再見！”他無聲地吐出四個字。
這四個字就像一個魔咒，令阿奇坐立不安。
他的預感很快得到證實。
大胡子猛地提速：“后面跟著鬼鬼祟祟的家伙，坐穩(wěn)，我要甩開它。”
耳麥忽然響起茲拉茲拉的刺耳聲。
“往前，死?！鄙驳恼Z言就像沒有感情的機器人，給他們下達死亡警告。
從石嶺后竄出三四輛小型的運載車，緊咬不放，猶如一群鬣狗追趕著落單的大象。
阿奇的心提到嗓子眼。
大胡子再次提速。
“警告！警告！您已超速，您已超速?！保到y(tǒng)瘋狂警告。
“靠！”他下意識放緩加速動作。
后面的人明顯已經(jīng)不耐煩，打算從側(cè)翼包抄他們。
“右轉(zhuǎn)！走沙海！”譚虎道。說話間，車頂忽然如驚雷炸開。
“這幫龜孫子，就沒打算讓我們活著離開！”大胡子急速右轉(zhuǎn)，甩開側(cè)翼的運載車。那車躲閃不及，一頭撞在石壁上。
“活該！”大胡子痛快大笑，“想截爺爺?shù)能?，下輩子吧！?/p>
天邊泛起微弱的白光，沙丘此起彼伏的線條在朦朧的晨光中越發(fā)清晰?？此茖庫o的沙海中正上演一出生死角逐。
遠離駐兵的范圍，這幫人更加肆無忌憚。
一記微型破甲彈，運載車的車頂瞬間破了一個大洞。
“加足馬力，再有十公里入疆?！弊T虎盯著地圖，憑著記憶規(guī)避周邊的危險區(qū)域，“阿奇，右座下面的東西，隨身攜帶?！?/p>
兩把單兵手槍，三枚紐扣式微型爆破彈。
阿奇把要緊的東西一股腦背在身上，一步一停艱難挪往駕駛室。
“危險！”譚虎按倒大胡子。
一枚破甲彈落在正好落在駕駛室前面。
阿奇腳下不穩(wěn)，飛撲撞上艙門，一時間天旋地轉(zhuǎn)，分不清楚東西南北。
“操！這群王八蛋！”大胡子啞著嗓子怒吼，把車速提到極限。
“警告！警告！”系統(tǒng)叫囂著，狀若癲狂。
“閉嘴啊你！”
“轟—”又是一聲爆炸。
炸彈落附近的沙丘上，蕩起遮天的塵土。
“抓緊，準備沖刺！”大胡子雙目噴火，準備最后一搏。
譚虎顧不上受傷的右臂，奮力推開艙門，抓住暈頭轉(zhuǎn)向的阿奇，拉進駕駛室。
暗沉的天幕突兀地占據(jù)所有人的視野，天和地混沌一片，分辨不清周遭的事物。
運載車飛躍溝壑，扎進茫茫世界。
“哇哦，終于到了！”大胡子雀躍，譚虎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沒等阿奇反應過來，整個人仿佛失去了重心，站立不穩(wěn)。
運載車在急速墜落。
“不好！”話音未落，車子重重砸向地面，慣力使其往前推行近百米的距離。
混沌間，阿奇被一股大力拉扯著往外拖，他撐開眼皮，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背影。
“這就是尹陽的兒子？”高個子的人問。
“對，他身上有我們想要的東西?！边@個聲音有些熟悉，阿奇想不起是誰。全身上下在尖叫，在嘶吼，疼痛幾乎使他暈厥過去。但他不能閉上眼睛。他匍匐在沙子上，艱難地蠕動。
“譚叔······李叔······”每一個動作，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快！要快！他催促自己。
突然，千鈞之力壓頂而來。
“還想跑？”高個子踩住阿奇，饒有興味地欣賞他掙扎的模樣，“把他看緊了，老的不中用了，小的可要好好保護?！?/p>
一滴淚從阿奇的眼角滑落。
“車上的人怎么辦？”另一個聲音遠遠傳來。
“通知駐兵，有人非法闖入?！备邆€子冷笑，“讓他們狗咬狗去吧！”
十一
鋼條被折成夸張的角度，似利刃尖刀。
刀尖上閃過冷芒，對準心臟的位置，直插過來。
嗬！阿奇猛地睜開眼。
“人醒了！”白毛掛著戲謔的笑。冷不防，一團黑影直襲面門。他下意識偏頭，躲過對方的襲擊。拳風刮過面龐，令他牙幫發(fā)酸。
馬廣成不緊不慢摁下紅色按鈕，立馬彈出束縛帶將人綁住。他推空藥水，聳肩道：“我已經(jīng)警告你，他還沒清醒?！?/p>
白毛悻悻。
“我這醫(yī)療室可是危險的地方，沒事不要進來?！瘪R廣成掀開阿奇的眼皮，“三個小時后接人?！?/p>
白毛不敢得罪這個怪人，默默走出內(nèi)室。室外是塊巴掌大的平臺，橫七豎八倚著三四個人。
“陸倍安，過來吸口氧?！闭鞇炘诜雷o罩里，說不出的胸悶氣短。難得這個犄角旮旯能有充足的氧氣。
幾人插科打諢，三個小時眨眼間過去。白毛打算兩人進去，卻見馬廣成已經(jīng)把人扔到門口了。
白毛和另外一個高壯的男人把阿奇架起來。一行人動作迅速，如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凈凈。
阿奇無比清醒，甚至能清楚地回憶起譚虎痛到扭曲的面孔。
人就是這樣，總要等到失去時，才能想起曾經(jīng)種種美好。直至今天，他才終于正視自己的內(nèi)心——鋪天蓋地卻再無機會說出口的內(nèi)疚。
高個子耐心終于告罄，他掐住阿奇的下頷，迫使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帶路或者死？”
“他們？”阿奇木木呆呆問了一句。
答非所問。
“如你所想?！?/p>
黑沉沉眼眸瞬間黯淡下去，連最后一絲生氣也無。
“可惜啊可惜，曾經(jīng)縱橫暗港的譚老虎也變成了死老虎。人命這東西最不值錢，你說呢，尹阿奇。”高個子字典里沒有婉轉(zhuǎn)二字，言辭犀利如刀。
嗚咽從嘴角溢出，很快被整個吞下去。年輕而稚嫩的臉瞬間爬滿悲痛，悲痛很快又被怒火占據(jù)，隨即沉寂下去，變成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你要我做什么？”
識趣。高個子很滿意他的態(tài)度。
“尹陽發(fā)現(xiàn)的東西，帶我們?nèi)フ摇！?/p>
“他說的。”阿奇的目光鎖定張揚且毛躁的白發(fā)。
陸倍安背后發(fā)涼，不覺回頭看了一眼。
“他只是證實了猜測?！备邆€子意味深長地說，“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共同的目標。”
“目標？”
“螻蟻尚且偷生，他們憑什么決定我們的命運？那些自詡為高高在上的人，有什么高貴可言，無非就是更無恥罷了。搶占弱者的生存資源，肆意剝奪他人的生存權力，他們做著最骯臟的事，卻對著同類大肆宣揚所謂的道德標準。他們把人分為三六九等，不停地告訴你命賤如草。大部分人選擇相信他們的鬼話，變成了一只溫順聽話的狗，只知道搖尾乞憐。賤不賤？你說這人賤不賤？明明有鋒利的犬牙，足以咬斷他們的喉嚨?！?/p>
“我們的命運怎么能掌握在別人手中？”
不得不說，高個子的話足夠蠱惑。
搖搖欲墜的天平徹底崩塌。
“我要對付那伙人，作為交換?！卑⑵婺坎晦D(zhuǎn)睛地盯著對方。
“一個不留，怎樣？”高個子嘴角彎起詭異的弧度，“0，真是一個圓滿的數(shù)字?！?/p>
十二
高個子叫先亦，同白毛一樣都是重返組織的成員。同行七八人，半數(shù)以上都是如此。
先亦比較特殊，他更像是潛伏在重返組織的臥底。這個說法是他告訴阿奇的，真實性有待考證。
阿奇與先亦達成聯(lián)盟，并不代表他信任這群人。
陸倍安有心要避開阿奇，遠遠看見阿奇爬上最前頭那輛運載車，立馬拐彎上了后一輛車子。
耳麥里突然響起先亦的聲音：“陸倍安，魚兒幾時上鉤？”
“老大，就等你的指令了。”
阿奇坐在車廂里繪制路線圖。
這張圖是他們?nèi)说难芯砍晒恳还P都由譚虎親手繪制，他現(xiàn)在只是補充些許細節(jié)。
追殺阿奇三人的勢力被駐軍牽絆，暫時騰不開手來對付他們，車隊順利越過邊界。
阿奇第一次踏上這片失落的土地。
腳下的沙子綿軟得不像話，一直延伸到目不可及的曠野。
打頭的兩人已經(jīng)率先著陸，從天坑底部發(fā)來成功的信號。
先亦安排好接應人員，催促著阿奇下去。
8656429，是死去的博斯騰的心臟。
······
“所以，這就結(jié)束了？”
我點頭。
老弟以極盡夸張的語氣質(zhì)問：“你知道啥是爛尾嗎？”
“爛尾不至于，只是沒有結(jié)局而已?！蔽覈@了口氣，“人類的未來由他們自己決定，我實在想象不出這個結(jié)局?！?/p>
“借口，你這叫不負責任?！彪m然我的文章很爛，但老弟是個忠實的讀者。他軟磨硬泡，希望我能有始有終，虎頭蛇尾最能折磨一個強迫癥患者了。
我懶得搭理他，捧著奶茶猛吸一口，甜膩的味道沖掉了熬夜的疲憊：“小行星都要撞地球了，哪還管那么多，自求多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