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花生米和月票

要說這個花生的吃法,現(xiàn)在可多了去了,什么琥珀花生、蜂蜜花生……可我們小時候沒那么多花樣,基本上就一種,鹽炒花生。

天津管花生米叫“果仁”,炒熟(熟得紅皮都脫落了露出白色的仁)的果仁,被小販用舊報紙包起來,包成圓錐形,拳頭那么大,一毛錢一包。我小時候上學的路上,在公交站旁邊,就有人賣。


可我小時候就連一毛錢的零花錢都沒有,所以下面要說的,就是為了果仁,差點進少管所的事。

你是不是以為我偷錢來買果仁,或者干脆去偷果仁?不是,都不是。你聽我往下說吧。

當時我住在姥爺姥姥家,父母在部隊,很少過來。那年春天我媽來了,住了一星期,每天早晨送我上學。我們路過公交站時,在春寒料峭的清晨六點的微光中,孤獨地立著一個小販,推著自行車,穿著軍大衣,在賣果仁,媽媽掏一毛錢給我買了一包。


我有多珍惜這一包,每一粒果仁,我用食指和拇指把它搓成兩半,一半放嘴里以后再用牙把它分成兩半。

后來這個技術升級了,第一步就用嘴完成了,因為整粒果仁被上下牙一磕就可以分成兩半,其中的一半,舌頭把它一咕嚕,送到上下牙之間,輕松地再次一分為二,分到這份上還沒完,四分之一還能分出八分之一,吃起來才夠本兒,一包果仁嚼一天,而且把它焦香的味兒榨出來榨個夠。

現(xiàn)在有五花八門的零嘴了,那時基本上只有五香果仁、瓜子,還有蜂窩煤爐子烤出來的蠶豆,然而,什么蘭花豆、崩豆……我小時候都少見??赡芙夥徘耙恢庇?,但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反而少。五香大果仁進入我的生活以后,就特別稀罕,媽媽走以后,我饞得不行還想吃。

可我沒錢。那個年代,大多數(shù)家庭沒有給零花錢的習慣,把孩子喂飽了就是勝利。但家里每個月會給我公交的費用,由姥爺發(fā)給我。從家到學校,我要坐十幾站的車,每個月買月票要花兩塊錢,我就打起了這錢的主意。


兩塊錢可以買二十包果仁,一個月差不多天天能吃到。剛才不是說一包果仁可以嚼一天嗎,那就可以做到基本上一直不停地嚼著果仁了,生活多么美。

但是上學怎么辦呢?公交車還要坐啊,總不能走十幾站到學校啊,我決定涂改月票。

當時的月票,每個月公交總站都會在票面上貼標簽,標簽上寫著月份數(shù)字,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的月份,而且是幾米外都能看清的大字(車廂擠啊,售票員隔著很多顆腦袋都能看出你買沒買當月的票)。

這個月的數(shù)字是紅的,我就用水彩顏料調(diào)出那樣的紅色,畫出來,恍惚記得還畫了灰色的編號(當然借了同學的月票來臨摹,而且臨摹之前的那個早晨是跑著上學的)。

檢票并不嚴格,售票員遠遠瞟一眼小朋友,看他脖子上掛一個牌子,是學生月票的模樣,牌子上的簽子,有這個月的大紅字,就得了。我就這樣蒙混了大半個月,可到月底,露餡了。

那天我上車比平時晚了十分鐘,車里就特別擠,售票員被擠得胸貼胸地看了我的票,于是以微距(像文物鑒定師檢查古畫似的)欣賞到了我的杰作。


“喲,介嘛玩意兒,是月票嗎?還真像,哪兒來的,怎么跟我們的月票一模一樣?可這色不勻啊,不湊近還真看不出來。你戴多少天了,你是在逃票吧?”

(我不說話)

“說呀,戴多少天了?”

(我不說話)

“不說話是吧,行,一會兒有你說話的地兒。別哭,沒四兒,一會兒把四兒嗦清楚就好了。放心,不告你們老師?!?/p>

到了總站,她把哄小孩的笑容一收,一把拽住我,就像抓住一個小偷,一邊往屋里拖一邊喊:“來來來幫個忙,逮了一個壞小子,偽造月票,快來搭把手啊別讓他跑了!”

我看到四面八方朝我撲來的成年人們,認識到形勢已無法挽回時,停止了掙扎,免得挨揍。

然后,在一個燒著蜂窩煤爐子、爐子上的開水壺滋滋冒著熱氣的屋子里,很多男男女女審我。我交代,那紅字是用水彩畫的,他們就炸了窩:

“真是孫猴的尾巴,能耐梗啊,畫得還挺像,飛機上掛暖壺,水瓶(水平)真高。你這么小就會干介個,長大了還能干點兒嘛?不得畫鈔票?真是一個犯罪的好苗子啊。干飯拌茄泥,嘛話也別提了,咱報警吧。”


我哭了,求他們,讓我家大人帶錢來賠。他們說賠?你逃了幾個月的票?我說就逃了一個月的。他們說不可能,看你像老手了。但還是有個阿姨說了句公道話:“看他票面,上個月的簽子是真的,就這個月是假的,他逃票就逃了一個月,最起碼今年只逃了一個月?!?/p>

但逃一個月也不行!有個五大三粗的司機說:“關鍵這行為太惡劣,介是嘛?貪污公共財產(chǎn),尼瑪盜竊!也備不住能算詐騙。而且關鍵是,這么個小屁孩兒就弄介個,長大了不得造假錢?甭廢話了,給他送派出所去,不是,送那嘛,SaoSaoSaoSao,Sao管所!”

他連誰有權利把一個小孩送少管所都還沒搞清楚呢。這時候有個年紀比較大的師傅來了,彎腰瞅我一會兒,說:

“介孩子長得挺耐人的,怎么干這種沒起子的四兒呢?你哪兒來的?”

“我王串場的?!?/p>

“王串場幾段???”

“九段?!?/p>

“九段,那不鐵路的地界嗎?你家干嘛的?”

“我爸開飛機的?!?/p>

“嘛玩意兒?住鐵路宿舍,你爸開飛機?編瞎話不能編圓點?”

“不是不是,鐵路宿舍是我姥爺家,我現(xiàn)在住姥爺家,沒住我爸我媽家?!?/p>

“你姥爺又是干嘛的?”

“我姥爺是北站的,火車司機?!?/p>

“嘛玩意兒?一會兒開火車一會開飛機的,老實交代,你們家都有誰,都干嘛的?”

“我大舅是鋼廠的,煉鋼的。”

“那你剛才說你爸開飛機的,真話假話呀?”

“是真話,騙你沒屁眼,我爸在空軍,我媽也是,他們平時不回來,就我現(xiàn)在跟我姥爺一塊兒過,我姥爺開火車,我爸是開飛機的?!?/p>

他們笑了:“你們家條件不錯呀,至于為這點小錢貪污國家財產(chǎn)嗎?”

我就老老實實地把我媽來買果仁的案情來源交代清楚了。他們說:“介樣,你先打電話給你大舅,你不說你大舅是鋼廠的嗎,哪個鋼廠,告訴我們,我們打電話給廠里,叫他過來。”我就把大舅單位告訴他們了。


到晚上,大舅心急火燎地趕來,一進屋就挨呲兒。他受教育的對話比較冗長,其實很多內(nèi)容是沒有必要的,這事要是發(fā)生在別的地方,把事說清楚,罰款一交,就完事了??蛇@事發(fā)生在天津,必然廢話多,說著說著,大家會忘了事情本身,而陶醉在語言的快樂中。

天津人就這樣,事了不了再說,先得把話說透了,說過癮,追求語言的豐富性、和諧性甚至音樂感,把表達的潛力挖掘夠,所以任何嚴肅的拷問在天津都有可能發(fā)展成相聲。

“同志您好,您是鋼廠的車間主任對吧,坐下說。我是天津市公共交通公司河北區(qū)王串場總站的聯(lián)防隊長。今兒找你來,主要是溝通一下青少年思想政治教育的問題,我這么說就是還在拿你當同志,介還是人民內(nèi)部矛盾,沒有上升到敵我矛盾的境界……”

“我知道我知道,我外甥捅婁子了?!?/p>

“你別說話,先聽我說。剛才說哪兒了?哦你外甥捅婁子。你知道他干嘛了嗎?電話里聽說了?知道個大概齊了對吧?但是突出的問題在于這個事情的嚴重性!他逃票,不是,介不是簡單的逃票,而是偽造了票證!

我們一年到頭逮住多少逃票的,沒有他介樣的!人家那是真沒有票,勾肩縮脖躲著售票員,跟廚房墻根的耗子賽的,可他倒好,挺胸抬頭跟得了獎賽的,就把這票證亮在胸口,讓我們看:'哎,你看啊看啊,有本事挑出毛病來,說我哪兒畫得不像,就說這活兒做得細不細吧,一般的二把刀有沒有這把刷子吧。'

好么,電線桿上綁雞毛,好大的撣子(膽子)!一般逃票的,逃一回撿著一回,他倒好,一開張就是一個月?!?/p>

“聯(lián)防隊長同志,我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了……”

“知道了是吧,我告訴你報警一點兒也不過分!我們一打聽他家庭成分,又是開火車的又是開飛機的,就納悶了,這家庭條件不錯啊,至于的嗎,大肚子媳婦走鋼絲,挺兒走險(鋌而走險)?那肯定有嘛事,促使他走上了犯罪道路。介話可能說得重了點啊,至少是一只腳踏入了犯罪的邊緣。你說他平白無故的找介倒霉嘎嘛?別人也想逃票別人怎么就沒介個膽?肯定是有嘛玩意誘惑他才介樣,介介介,恁么說呢,小和尚打傘,無發(fā)無天(無法無天)。到底是為嘛呢?經(jīng)我們一詢問,是大果仁兒?!?/p>

(我舅舅差點笑出來)

“笑嘛,你以為我找樂?是真事,他都老實交代了,他媽媽來的時候有大果仁吃,媽媽一走,沒了,他只好想轍。

我說,你們平時就不給他點零嘴兒?崩豆嘛的,爆米花?就除了窩窩頭就沒別的了?養(yǎng)活了就算?哎你就養(yǎng)只小貓小狗也得時不時給它香香嘴啊,扔個魚腸子蝦腦袋嘛的,要不它自己出去逮只鳥撲個大蛾子。這孩子也是個大活物,就能讓他餓著?他也不會逮鳥啊,看見好吃的都得拿錢來換,可不著急嗎,可不得出妖蛾子嗎(把月票在我大舅眼前晃一晃)。

你別說這手藝還真不錯,好好練練給你們家畫糧票,你們不用吃黑面窩窩頭了天天富強粉白面饅頭;畫雞蛋票,人家煎餅粿子一禮拜擱一回雞蛋,你們家每天倆雞蛋;要不直接畫美鈔,你們家買錄音機省事了,不用出國不用去友誼商店,直接買雙卡的四喇叭的??山槟岈斒欠缸锇。m說數(shù)額小點可一只腳已經(jīng)踏入了犯罪的漩渦!我們差點就報警了。

哎你們平時給他點零花錢饒他點零嘴兒怎么了?你們家一個煉鋼的,一個開火車的,一個開飛機的,誰不是每個月往家拿百八十塊的主兒?

是開飛機的嗎,他爸?是真的嗎?我們要真報警了怎么弄?一個飛行員的兒子好么眼兒的就進了少管所了?丟得起這人嗎?

他爸爸是國旗護衛(wèi)隊那飛機……不是,那嘛,護送外賓那飛機的司機嗎?西哈努克親王來咱這her,咱的飛機排成大雁陣形跟在人家專機后面,他爸爸開的是這樣的飛機嗎?

他媽媽也是開飛機的?不是?是算賬的?給飛行員開工資的時候算賬?他媽媽不就你姐嗎,她要知道你把她兒子餓得去犯法還不把你撕巴了,擱點香油擱點麻醬涼拌了給他爸去下酒?

我不知你喝酒不喝酒啊兄弟,說白了就打個比方說你要一天喝六兩酒,你少喝二兩,省下錢給你姐的孩子買包果銀兒(仁),也算在危險的道路上挽救了他的銀生(人生)??!”

“是是是,我們教育不當。隊長,您的思想政治工作水平真高,比我們鋼廠的政委還高。是,我們管他嘴管太嚴了,沒讓他吃飽,介是我們的錯。介樣吧,我們認罰!就是他逃票欠了國家多少錢,我們賠!”

一個盤頭大姨插進來尖聲說:

“不是,光賠就完了???說不好聽點哎,有人偷了東西,你讓他把東西還了就完了?就他介四兒,我們不知道他以前干沒干過啊,就按一個月來算,一個月兩塊錢。

但是我們不能收你兩塊錢就完事兒了,必須有懲罰,我們再罰他一個月的錢,對吧,四塊錢,總共交四塊錢,我們就可以考慮,是不是可以不報警了?!?/p>

大舅說可以可以,就把四塊錢交給他們了,就帶我回去了,路上語重心長地、沉痛地說:

“平時缺嘛,你嗦(說)呀,別給我們捅這種簍子呀。你知道今兒你要進去了,你媽恁么想?我還有臉見她嗎?是不是?你這是差點進派出所,你要再進了少管所呢?就為這點果仁?”


在上世紀,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孩子們不僅缺零嘴,而且打根上說,饑餓的源頭來自正餐。

即使是在天津這樣的直轄市,主食也很少有大米白面,而是窩窩頭(玉米面窩窩頭或雜面窩窩頭)。菜呢,夏天有茄子黃瓜火柿子(西紅柿),但不知為什么好吃的火柿子很少,記憶里幾乎每天都是茄子。用清水加醬油煮得又軟又黑,只有咸味沒有油水,現(xiàn)代人都知道茄子要吸夠了油才好吃,可當時的油是憑票供應的,主要給肉留著,不能頓頓都用來滿足茄子啊。可當時頓頓能吃到的就是茄子,就只好用醬油、鹽來伺候它,可這也憑票買,雖然沒有油那么金貴。到了冬天更寡淡了,基本就是大白菜加土豆。

肉,一個月能吃上一口就不錯。海鮮呢,呵呵,老話說的“借錢吃海貨,不算不會過”,你家哪怕就是開飛機開火車的,有錢也買不到那么多螃蟹,都得憑票。

幾個螃蟹吃完了,孩子們還饞它,怎么辦呢,天津人發(fā)明了一道菜,“賽螃蟹”,炒雞蛋時加入姜絲、醋,炒出幾分螃蟹味,用來哄孩子。

(這又是因為天津人吃螃蟹要蘸醋,醋里要有姜絲。這樣,姜和醋,在天津娃娃的大腦皮層中就會喚起關于螃蟹的記憶,而雞蛋好歹是一種蛋白質,它摻和進來,就真的可以冒充螃蟹了)。

要說早點,現(xiàn)在的天津娃娃們非常熟悉的是煎餅粿子,可在當時主要吃大餅粿子,因為大餅是用白面烙的,不像煎餅的綠豆面那么稀罕。

現(xiàn)在天津早點鋪子前排隊買煎餅的人,經(jīng)常手里握著雞蛋要加到煎餅里。那會兒誰有富余的雞蛋給早點留著啊,雞蛋都是憑票買的,得用來做“賽螃蟹”。

感謝袁隆平先生,讓糧食產(chǎn)量提高了,飼料也增加了,雞也多了,蛋也就不缺了。

同理可證的是嘎巴菜。這是天津特有的傳統(tǒng)小吃,是用綠豆面做的,說白了就是煎餅切成小塊用鹵子拌著吃,所以缺煎餅的時候,它也缺。

我小時候吃個嘎巴菜像過節(jié)。要大人高興(剛領了工資或者“二他爸爸”真的釣到了魚)才領我們?nèi)ゴ箫埱f香香嘴,先得說:“二他媽媽,拿個大木盆來,可趕上這撥了!”然后沖孩子嚷:“趕緊穿上鞋,跟我上萬順成喝一碗嘎巴菜去!”然后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帶著孩子從王串場到濱江道,蹬半個小時來到一家百年老店,只為了一碗綠豆面皮打鹵的小吃。心氣再足一些,就多蹬十五分鐘,去二百多年的大福來吃這一碗。

呵呵,好了,進入二十一世紀,這些都當笑話說了。至于我剛才那個因為大果仁差點進少管所的故事,還有一個彩蛋——

我跟大舅從王串場公交總站脫險之后,得到了一點零花錢。每個星期能吃上一次果仁了。從路邊穿軍大衣的小販手里買到的那種,舊報紙包著的、炒熟得紅皮都掉下來的大果仁,至今都讓我念念不忘。

202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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