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懿無比冷酷地注視著教室里的每一位學(xué)生，仿佛在審判被告的事實經(jīng)過，而不夾雜一星半點的情感。陪審團——門邊的老師，他們有恭喜祝賀的理由，也有開心激動的心情，可還是壓抑著準備聽取法官的言論。

“一個考上西南聯(lián)大的學(xué)生，只要一個?！表n懿面無表情的樣子就和第一天踏進教室時的一樣，“你們答應(yīng)過，你們承諾過，但是現(xiàn)在，一個也沒有。”

臧承吾聽見有女生在低聲啜泣，來自座位的斜后方，是吳蓶娜還是……而他的同桌，接二連三的淚水已經(jīng)滑落了好幾顆，何葉哭得令人心碎。一陣麻木襲上臧承吾的指尖，比細小的螞蟻還要稠密，它們沿著手臂往上，翻越肩膀攀爬頸脖，最后覆蓋了正個臉龐。委屈呢，不甘呢，憤怒呢？臧承吾頹喪失望地坐在椅子里，他好希望班里有人考上西南聯(lián)大，任何人。

“已經(jīng)是非常不錯的成績了，”梁健輝站到第一排的課桌前，看了眼韓懿笑逐顏開地接著說，“就算是普通班級也考不到這個水平的?！?/p>

“普通班級考不上西南聯(lián)大?！?/p>

“干嘛這么苛刻呢，他們早就超過當初的自己了?！?/p>

“班上的排名可沒太大變化?！?/p>

“班上？我們現(xiàn)在說的是高考成績，大家就不要鉆牛角尖了?！?/p>

“當把西南聯(lián)大設(shè)為目標時，為的是超過別人。只有不停奔跑，才能使自己保持在原地。而在座各位，還停留在原地。”

為什么跑起來了還會在原地，難道我們是在原地踏步嗎？疑惑的不僅是學(xué)生，還有老師，他們面面相覷然后把目光投向韓懿。

“這間教室里，400多分的、300多分的、200多分的，也大有人在。大家是不夠努力嗎，不是的；大家有足夠努力嗎，也沒有。我不否認各位的汗水，你們的分數(shù)都是用汗水還有淚水換來的，但和考上西南聯(lián)大的付出相比，你們?nèi)栽谠亍?/p>

你在奔跑，這條道路上的人都在奔跑；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到另一個地方，那就不停地跑，加速地跑?，F(xiàn)在，你們已經(jīng)知道自己可以跑多快了，那你們能跑多久呢？有人會在大學(xué)停止奔跑，有人會在大學(xué)重新起步，即使不在大學(xué)，也會有別的道路通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西南聯(lián)大，那是一個重要的地方，它的重要在于提供人生的可能性。現(xiàn)在，我們少了西南聯(lián)大所帶來的可能性，但否認不了今天的可能性，也否認不了明天的可能性，更否認不了未來的可能性。希望，就是最大的可能?！?/p>

學(xué)生的悲不再是內(nèi)疚的、畏懼的，他們的心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堅定；這樣的堅定，并非源于面對艱難困苦，而是迎接未知。眼眶中的淚水溫潤、濕熱，大家也依舊微笑著。

“跑很快，超過別人；跑很久，超越自己?！?/p>

話畢，韓懿走下講臺，把位置交給班主任，然后和其他老師一起站在門口。鄧澤華，以往那個暴躁的小老頭今天也顯得慈眉善目，他有點哽咽，說話的時候眼光總是躲閃。學(xué)生們驚呆了，鄧澤華從前那副橫眉冷目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現(xiàn)在，他居然連說話也有些磕巴。

趁大家沒有注意，韓懿悄悄退出教室，一聲不響地走下樓梯。舒薇恩見狀跟了上去，奇怪的是，韓懿徑直去了校長辦公室，莫不是還要因為之前的承諾而較勁？舒薇恩在走廊停留，決定等他出來。

終于，到了告別的時刻。

十一班的教室，哭泣和歡笑交響在一起，為了即將分別，為了再次重逢。握手與擁抱，老師與學(xué)生，他們都成為了彼此記憶里的一部分。在今后的某天里，或許是一個百無聊賴的午后，只要想起當時的話語，便能會心一笑。

“我要去上大學(xué)了?！?/p>

吳蓶娜走出教室來到陳世哲身邊，兩人對視著站在走廊上

“沒想到，你是十一班考得最好的。”

“羨慕嗎？”

“這只是暫時的，”陳世哲壞笑說，“我明年會超過你的?！?/p>

“很有信心啊?！?/p>

“那當然了?！?/p>

“拭目以待?！?/p>

“你……”

“怎么？”

“你還會直播嗎？”

“不知道?！眳巧柲群π叩剞哿宿鄱叺念^發(fā)，“我現(xiàn)在是真的很喜歡讀書呢，知道的東西越多，不知道的東西就更多。就算是上了大學(xué)，我也想讀到不能再考試為止?！?/p>

“碩士嗎？博士嗎？”

“不好說。如果可以，我想讀下去。我好像還挺善于學(xué)習的，哈哈，以前居然不知道?！?/p>

“以前也沒試過。”

“對，哈哈哈哈……”吳蓶娜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一定可以?！?/p>

“謝謝，你也一定要考上?！?/p>

“西南聯(lián)大。”

“西南聯(lián)大?！?/p>

兩人都在對方眼里看見了不曾有過的光輝，那是一種不需從別人那里得到的力量，一種由內(nèi)而外的自信。他們意識到原來大家已經(jīng)不同了，彼此面前的宛如一個嶄新的人，不再為了填補空虛而渴求安慰。

“我們這是分手了，對嗎？”

“我們沒有在一起了?！??

他們相視一笑，揮手再見。吳蓶娜離開教學(xué)樓昂首挺胸地走向校門口，和在街邊等候的媽媽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嘿！”

有人叫住陳世哲，許久不見的歐樊站在不遠處；陳世哲立在原地，等著這個趾高氣昂的學(xué)生走過來。

“什么事？”陳世哲率先發(fā)問，不耐煩地依靠在走廊護欄邊。

“嗯——”向來盛氣凌人的毆樊現(xiàn)在全無架勢，“你，沒去考試？”

“怎么了？”

“我只是想問，嗯，你要復(fù)讀嗎？”

“干嘛？”

歐樊不再屈從那狹隘的自尊心，誠實地坦白道，“我也要復(fù)讀。”

“你也要復(fù)讀？”陳世哲驚訝不已，“你怎么也要復(fù)讀？”

“沒考上想去的學(xué)校?！?/p>

“那分數(shù)線一定非常高了?！?/p>

“非常高?！?/p>

“比西南聯(lián)大還高嗎？”

“差不多?！?/p>

“所以你是需要我的幫助嗎？”

“什么？”

“我可以幫你補習?！?/p>

“不不不，是我可以給你輔導(dǎo)?！?/p>

“少來了，你理科，我文科?！?/p>

“語數(shù)外，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