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明梓? ? ? ? ? ? ? ? 來源：嘉會讀書
? ?最近開始學(xué)著喝茶。
其實，喝茶不是最近才開始的。最近開始的，是“喝茶”，而不是喝“茶”。引號的使用，僅代表我此時的心境，與引號本身無關(guān)。此處所謂喝“茶”，代指“柴米油鹽醬醋茶”這開門七件事之一的“茶”，是生活必需品，很多時候很多地方甚至就是喝“水”的別稱。所謂“喝茶”，則是“琴棋書畫詩酒茶”這人生七大雅好之一的“茶”，帶有一些形而上的況味，脫離了生理需求，走出了生存范疇，按照馬斯洛需求層次的劃分，至少也擠進四層、五層之間，成了審美需要了。
以前也喝茶，確如《紅樓夢》中妙玉所言，把茶當(dāng)作解渴的蠢物、把自己當(dāng)作牛騾來飲（yìn）。自從偶遇幾位同事談茶、侍茶、品茶，驀然發(fā)現(xiàn)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噴涌而出、帶著茶香的婉轉(zhuǎn)風(fēng)流、仙風(fēng)雅韻，竟是如此讓人流連忘俗，不禁對茶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繼而開始端著架兒偷偷在家叨登起與茶有關(guān)的器物來。
不過，最先得到的心靈震撼竟是“一入茶門深似?！?，原本的解渴之蠢物，如今得知卻是如此之深奧玄妙，想速成地駕馭有關(guān)茶的一切幾乎是癡心妄想、癡人說夢。于是，只能先回首尋找我與茶最近的那個點在哪里。
作為一個自封的紅迷，讀紅樓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今天看來，《紅樓夢》早就開始對我進行茶知識熏陶，只因興趣點不在線，總是不經(jīng)意地與其擦肩而過、各奔東西。而今從頭感悟，茶，竟是另一通幽之曲徑，帶我進入紅樓更深處，甚至可以斷言，如果曹雪芹不懂陸羽、不諳茶道，絕對寫不出這么完美的《紅樓夢》。
《紅樓夢》被稱為中國封建社會百科全書，涉及到了當(dāng)時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社會生活各個方面。有人統(tǒng)計，紅樓夢中寫到茶的地方有200多處，以茶推動情節(jié)、刻畫人物、烘托氣氛、暗伏隱喻的作用體現(xiàn)得尤為突出。
說起書中與茶相關(guān)的場景和人物，最先躍入腦海的有：黛玉初進賈府喝茶習(xí)慣之變，寶玉因楓露茶攆茜雪，眾人對暹羅貢茶各抒己見，妙玉櫳翠庵中以茶待客，等等。而其中，最具強烈畫面感、茶文化意蘊最濃烈的莫過于妙玉其人及其侍茶全過程。
第41回“品茶櫳翠庵”部分寫到：
賈母道：“我們才都吃了酒肉，……把你的好茶拿來，我們吃一杯就去了。”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里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捧與賈母。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辟Z母接了，又問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辟Z母便吃了半盞，便笑著遞與劉姥姥說：“你嘗嘗這個茶。”劉姥姥便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眾人都笑起來。然后眾人都是一色官窯脫胎填白蓋碗。
這一段有茶的禮儀（親捧）、種類（六安、老君眉）、用具（茶盤、蓋鐘、蓋碗）、用水（舊年雨水）、品評（好、淡）。
再看特別招待寶釵黛玉和寶玉的一段：
妙玉自向風(fēng)爐上扇滾了水，另泡一壺茶?！忠娒钣窳砟贸鰞芍槐瓉?。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著“瓟斝”三個隸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遞與寶釵。那一只形似缽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點犀盉”。妙玉斟了一斝給黛玉，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遂又尋出一只九曲十環(huán)一百二十節(jié)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杯出來，笑道：“就剩了這一個，你可吃的了這一海？”寶玉喜的忙道：“吃的了?！泵钣裥Φ溃骸澳汶m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糟踏。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你吃這一海便成什么？”……寶玉細細吃了，果覺輕浮無比，賞贊不絕?！煊褚騿枺骸斑@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么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b>
前段形而下一些，后段更涉及文玩（古人珍玩的茶杯）、文化（品、解渴、飲的理論，主人杯的意蘊），顯得頗為形而上，漸入化境。
看了這些過細描寫，我的體會就是作者要以妙玉為現(xiàn)身說法，不僅教給我們掌握有關(guān)茶的入門知識，更要讓我等俗人喟嘆“其中大有講究”，看似簡單的一杯茶，背后卻隱藏著出身門第、學(xué)識品味、親疏貴賤。
連茶都不懂，何談“紅迷”！
好吧，與《紅樓夢》的再次相遇，就從妙玉親授的茶文化開始吧！
妙玉說：物質(zhì)層面，茶要講究種類、用水、茶具、煮法；精神層面，茶要講究心情、環(huán)境、飲法、品味、修為。
中國有著三千多年的茶葉種植史，茶的種類也極其繁多，據(jù)說現(xiàn)代僅“名茶”就有幾百種之多，每種茶又都有其獨特的色香味性，也各有其相適受眾。排除高低貴賤的等級因素，不同人因年齡、性別、體質(zhì)、口味的不同，確實有選擇不同茶類的現(xiàn)實必要性。
如：綠茶性味苦寒，維生素、葉綠素、茶多酚、氨基酸等物質(zhì)含量最豐富，具有清熱、消暑、解毒的作用，非常適合在夏季飲用，但由于茶多酚含量較高，對腸胃有一定的刺激性，不太適宜腸胃較弱的人；紅茶則由于在加工過程中進行發(fā)酵，其中茶多酚含量明顯減少，從而變得性溫，特別適合冬天飲用，腸胃較弱的人也可以選擇。
賈母提到的六安茶和妙玉奉上的老君眉，依妙玉家世性格，應(yīng)該無關(guān)貴賤，卻是二者茶性不同使然。
六安茶即六安瓜片，是中國十大經(jīng)典名茶之一，屬于綠茶，有抗氧化、抑菌、預(yù)防心血管疾病等作用，亦可提神，且可能會導(dǎo)致老年人停食、腹瀉。賈母等是“吃了酒肉”來的，油膩重，故“不飲六安茶”。
而妙玉有針對性奉上的是老君眉，屬于發(fā)酵紅茶或半發(fā)酵烏龍茶（老君眉的由來有兩種說法），能消食解膩，正中賈母脾性，“氣質(zhì)美如蘭”的妙玉也因此細節(jié)堪稱深解茶性、因人擇茶的高手。
“水為茶之母”，要飲得好茶，需要有好水。
陸羽《茶經(jīng)》中論煮茶方法時指出：“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探究下來，其選水的原則應(yīng)該是清、輕、活、甘、冽、柔，用我們今天的視角來看，至少是潔凈、酸堿度適中、礦物質(zhì)豐富但不能過硬，否則，再高品質(zhì)的茶葉，也會毀于一水！比如硬度過高，直接影響茶葉有效成分的浸出，使得茶味寡淡；如果水呈堿性，則易導(dǎo)致茶多酚迅速氧化，綠茶會因此而影響顏值、打擊品茶客對色澤的狂熱追求。
妙玉嚴(yán)苛選擇的“舊年蠲的雨水”和久埋的“梅花上的雪”，除了會有“質(zhì)潔”的聯(lián)想之外，想必更多是作者為了烘托劇情、隱喻妙玉個性而特設(shè)的場景。來路之稀有、存儲之經(jīng)心，不輕易待人，不待輕易之人，由此可以照見妙玉孤傲個性以及凸顯寶釵黛玉寶玉三人在妙玉心中的地位。
同時，對妙玉選用茶具的細致描寫，讓我聯(lián)想到第5回“賈寶玉游幻境”對可卿臥房陳設(shè)的鋪陳。
秦太虛的對聯(lián)，武則天的寶鏡，趙飛燕的金盤，安祿山擲傷太真乳的木瓜，壽昌公主的榻，同昌公主的聯(lián)珠帳，西子浣過的紗衾，紅娘抱過的鴛枕，事事有來歷，件件皆關(guān)情，暗喻秦可卿“情天情?；们樯恚榧认喾瓯刂饕?/b>”的人物設(shè)定。
此番妙玉使用的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成窯五彩小蓋鐘、脫胎填白蓋碗、“晉王愷珍玩”杯、“點犀盉”杯、蟠虬整雕竹根海，以及她自己吃茶用的綠玉斗，無疑也是極盡奢華地隱喻著妙玉的不凡身世、傲世性格、“看人下菜碟”的乖巧與不容僭越的強烈等級觀念。
誠然，今天的愛茶人，也對茶具的選用頗為考究，不同茶葉用不同材質(zhì)、造型、容量的器具，目的也是為了更好彰顯茶葉的色、香、味以及茶主人的學(xué)識、品格、情趣與地位。聆聽過一位茶道高手講解紫砂壺，洋洋灑灑，滔滔不絕，不禁令人迷倒！
若論茶之精神層面的獨到之處，可能就不得不從禮儀的源頭來探究和推演一杯茶以及隱藏在茶背后的文化況味。
自周禮集大成完善了古代中國的禮儀之后，中國人就沒有哪個朝代、哪個群體、哪個場景能夠擺脫“禮”。如果換一種通俗的注釋，我更愿意把“禮”理解為“規(guī)矩”。孔子謂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桌戏蜃拥倪壿嬀褪?，你季孫氏按規(guī)矩只能觀賞四佾舞樂，八佾即為僭越，大逆不道。
幾千年的刪繁就簡、沿革流變，今天的“禮”已經(jīng)與它的老祖宗大相徑庭了，但是“禮”作為“規(guī)矩”的價值卻亙古未變。我們身邊常見的，比如飯桌座次，開會時入場、發(fā)言的順序，見面的問候、握手、擁抱，等等，也正應(yīng)了老人們的一句話，“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
茶，從誕生之日起就與“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打斷骨頭連著筋（最早的茶用于祭天祀地），西晉后成為宮廷飲料，后逐漸普及到民間。不管從哪個角度把玩，茶，不為果腹、不為止渴，根子骨里透著一股超凡脫俗的高貴氣，處處有講究、時時有規(guī)矩，是純粹為精神和文化而生的。
妙玉擇茶、選器、烹茶、奉茶的精致與用心，以及對?“蹭茶”的劉姥姥的態(tài)度，無一不深深體現(xiàn)著一杯茶背后的文化符號。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成窯五彩小蓋鐘、老君眉、親奉，傳達的信號是：賈母是至尊王、老壽星、第一核心?！皶x王愷珍玩”杯、“點犀盉”杯、梅花上的雪，更多表明寶黛釵三人是文人雅士，與富貴老太的尊榮不同，要追求一點清高品味、傲世風(fēng)情。劉姥姥喝了賈母的半杯茶，嫌淡，“賈母眾人都笑起來”，這一“淡”、一“笑”，明白無誤告訴讀者，貴族喝茶是審美，村婦喝茶是生活，一個追求茶味的若隱若現(xiàn)、似有還無，要的是那股子仙氣兒，一個則追求香濃味釅，要的是煙火氣兒。
對尊貴符號成窯五彩小蓋鐘，因劉姥姥用過，妙玉就不要了，經(jīng)寶玉說和后勉強同意送給劉姥姥做個順?biāo)饲?。這一細節(jié)太扎心了，是對劉姥姥階層等級的極度厭棄，是對跨越階層喝了不該喝的茶、用了不該用的杯這一僭越行為的強烈反彈。
因黛玉誤將“梅花上的雪”當(dāng)成了“舊年的雨水”，妙玉就奚落黛玉“竟是大俗人”，把能否鑒別得出水，當(dāng)作雅俗分野的試金石，這意味豈是一個“傲”字了得！把自己平時用的綠玉斗給寶玉用，這分明是代發(fā)修行的妙玉石破天驚般向?qū)氂袷竞?，引得無數(shù)后世紅學(xué)評論者浮想聯(lián)翩，紛紛借此判斷妙玉“懷春思嫁”。
如此看來，茶，以及《紅樓夢》中的茶，大有意趣，值得深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