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情書：第16章
——許行英
知道這幾天富士山的天氣一直在下雨?？扇思热欢嫉饺毡玖?，心里那個念頭就怎么也壓不下去：看不到富士山，怎么能算真正來過這里呢？
于是，我特意訂了富士山腳下距離山體最近的酒店，還特別要求房間的窗戶必須正對著富士山的方向——就盼著在清晨醒來或者夜深人靜的時候，能親眼看著那座神山，慢慢出現(xiàn)在我的窗前。
從京都到富士山，有將近四百公里，沒有直達(dá)的車。我坐新干線到東京，再轉(zhuǎn)乘去富士山的高速巴士。剛上車沒多久，窗外就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隨著目的地的接近，雨勢也愈發(fā)加大。
大約四十分鐘后，巴士停在了酒店門口。我查過資料，這是一座11層的樓房，正面對著富士山，背靠連綿起伏的群山。然而下車一看，四周全被濃濃的、濕漉漉的霧氣包裹著，遠(yuǎn)處的建筑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像是置身一場夢境。
我望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里一陣?yán)Щ螅弘y道這就是富士山腳下？那座海拔3773多米高、頂天立地的富士山，竟能被遮的一絲痕跡都沒有。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辦好入住，推開房間那扇面向富士山的大玻璃窗，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放下行李稍作休息，已是午后。我去了酒店餐廳，找了個靠近門口的位子坐下，點了當(dāng)?shù)赜忻母皇繉m炒面，配上一杯靜岡抹茶。面條是粗粗的全麥面，裹著魚粉和特制的醬汁，吃起來焦香又有嚼勁；抹茶味道清雅，喝下去嘴里還有淡淡的回甘。
我一邊慢慢喝著茶，一邊靜靜打量著進出餐廳的游客，試圖從他們的神情里讀出，是不是也有和我一樣，看不到富士山的失落
下午，天上的云好像淡了一些。走出酒店大門，我抬頭望向天空，竟然在厚厚的云層縫隙里，隱約看到了富士山覆蓋著白雪的山頂！它像一座孤島，靜靜地浮在茫茫云海之上。雖然大山的身子還藏在濃云里，但光是看到這一角峰頂，就足夠讓我心跳加速了。我拿起雨傘，坐上酒店的班車去了河口湖。
湖邊已經(jīng)聚了不少人，大家都舉著相機，對著那片變幻的云端。每一次按下快門，都像是在默默祈禱：希望那層疊的云紗，能再薄一點，再散開一點！
第二天一早，我像圣誕節(jié)早上急著拆禮物的小孩，滿懷期待地一把拉開窗簾——可窗外還是煙雨迷蒙。心中泛起些許失落；難道富士山真的這么害羞，或者太高傲了，不肯輕易露臉？
吃過早餐，我去了有名的忍野八海。據(jù)說那是富士山的雪水，經(jīng)過很多年滲入地下，再涌上來形成的八個清澈池塘。古時候的人去登山朝拜前，會在這里洗去凡塵。細(xì)雨綿綿，我撐著傘，走在濕漉漉的石板路和小木橋上。雨點輕輕敲打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古老的茅草屋頂、吱呀作響的水車、遠(yuǎn)處朦朧的山影，都籠罩在濕潤的霧氣里，好像走進了一幅年代久遠(yuǎn)的水墨畫。
轉(zhuǎn)到后面的農(nóng)貿(mào)市場，熱鬧的人聲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一下子把我從飄渺的仙境拉回了溫暖的人間?？炯t薯的焦甜、糯米糕的軟糯、和牛肉串滋滋作響的油香……各種香味在潮濕的空氣里混合著，特別誘人。一個夫妻倆開的小抹茶攤前，男主人正用粗壯的手臂，熟練地轉(zhuǎn)動碾桿，把碧綠的茶粉細(xì)細(xì)磨碎；女主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把一杯杯熱氣騰騰、顏色鮮亮的抹茶，穩(wěn)穩(wěn)地送到客人手里。我自然也不想錯過，點了一杯熱抹茶。溫?zé)岬牟杷鬟M喉嚨，一股暖意瞬間彌漫開來，在這濕漉漉的天氣里，從舌尖一直暖到了全身。
下午，正準(zhǔn)備離開市場，忽然聽到遠(yuǎn)處傳來一陣興奮的尖叫！順著聲音和人群望去，只見那一直嚴(yán)嚴(yán)實實蓋在山頂上的厚重云層，竟被一陣不知哪兒來的風(fēng)吹開了一大片——富士山雄偉的左半邊，正緩緩撥開云霧，展露在人們眼前！
人群一下子沸騰了！快門聲咔嚓咔嚓響成一片，歡呼聲此起彼伏。那一刻的富士山，就像一位披著薄紗的絕色佳人，在云霧后面，向我們投來一個神秘而驚艷的微笑。我激動地不停按著快門，只想把這難得一見的半面風(fēng)采都記錄下來。
可惜這份“禮物”太短暫了。不知道哪里又吹來一陣風(fēng)，那些散開的云朵像聽到了召喚，又重新聚攏、合圍，溫柔卻堅定地，再次把她的面容遮住了。人群中響起一片失望的嘆息，有些人默默地收起相機，轉(zhuǎn)身離開了。
我站在最高的觀景臺上，身邊還有幾位同樣執(zhí)著的人，像雕塑一樣仰著頭，緊緊盯著天空，屏住呼吸，等著那陣不知名的風(fēng)再次把云吹開。兩個年輕女孩走過來，頭發(fā)上還沾著小雨珠，她們匆忙地說自己是跟團的，時間快到了，想留個聯(lián)系方式：如果我以后拍到了完整的富士山，希望能把照片發(fā)給她們。
我笑著答應(yīng)了，記下她們的郵箱。其實那一刻，我心里已經(jīng)漸漸明白了——也許我最終也拍不到那座完整的山，但和這些萍水相逢卻有著同樣期待的人們一起，在焦灼的等待與短暫的驚喜中共同經(jīng)歷這一切，這過程本身，就已經(jīng)是旅途中一道獨特而溫暖的風(fēng)景。
觀景臺上的人慢慢少了。我也沿著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的臺階，緩緩走下去，踏上回酒店的小路。細(xì)雨還在飄著，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抹茶清香。
走著走著，一個念頭像清泉一樣涌上心頭：那張完美的富士山照片，對我已經(jīng)沒那么重要了。
因為在那些等待的時光里，我感受到了陌生人遞來紙條時指尖傳遞的信任，聽到了云聚云散間大自然無聲的呼吸，也在獨自的旅程中，找到了內(nèi)心一份難得的寧靜與滿足。
富士山終究還是藏在了云層深處。
但我知道，它確實已經(jīng)來過了——
在那杯暖透身心的抹茶熱氣里，在農(nóng)貿(mào)市場喧鬧溫暖的煙火氣中，在觀景臺上大家共同發(fā)出的嘆息和歡呼聲里，更在我放下那份執(zhí)著后，豁然開朗的心境里。它不再僅僅是遠(yuǎn)方一座沉默的山峰，而是悄然融入了這段旅程的點點滴滴，成了我心底一幅比任何照片都更生動、更持久的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