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one一個，ID：王大燁，文責自負。

一

麥子熟了，金黃的麥子像太陽；一陣微風吹過，吹起麥田陣陣漣漪。李深躺在麥田中，頭枕著麥卷，嘴叼著麥葉。他的身下是斑駁的麥穗，麥穗散發(fā)著溫暖的燙，像是在撓癢癢。李深抬頭看天，五道還是六道的電線桿，有七八只麻雀在嘰嘰喳喳。天空好藍啊，幾片云朵在其中聚散嬉戲。李深多希望自己能一直躺在麥田中，可是他扭頭，發(fā)現(xiàn)田埂上跑來一個人，急匆匆地，呼喊著他的名字：

“深哥，深哥！你怎么還在睡！”麥田散了，天空黯淡，麥穗收縮到麥稈中，收縮到泥土里，一直收縮到斑白的天花板上。李深抓了抓頭發(fā)，從床板上坐起，吱呀一聲響：

“叫我干啥，今兒我不上工?！?/p>

“你不上工，我他媽也不上工啊。”

“你請假了？”

“對啊，下午下了點雨，不想去了?！?/p>

“請半天假可是按一天算啊。”

“一天就一天唄，你請了一天不也是躺床上睡覺？”

“我那是困，我這個月已經(jīng)做了二十個工?！?/p>

“你牛，行了吧?！?/p>

“你就不爭氣吧，你和泥放線，上三十個也不過六千塊?！?/p>

“你不也是和泥放線？”

“我工資比你高?！?/p>

“是是是，你是我?guī)煾?，行了吧?！贝奕A拍了李深肩膀一下，笑笑。李深瞪了崔華一眼，想繼續(xù)睡，又沒了興趣，拿起床頭的十渠，還剩兩根，扔給崔華一根，點上。

“說吧，叫我起來干啥?！?/p>

“待會你是不是要去悅來麗？”

“誰說的？”

“這還用我說？你每周都去悅來麗，專點人家侯靜靜?！?/p>

“我那是喜歡她的牌子，十六號，多吉利。”

“十六號？多吉利？那六號，八號不吉利？你怎么不點她們？”

“你管我啊，我就去按個摩?！?/p>

“問問嘛，聽工地上人講，你喜歡上侯靜靜了?！贝奕A說著，壞笑地看了李深一眼。李深臉頓時紅了，紅得發(fā)燙，燙得像夢中的麥田：

“是，對，是又怎樣？”

“真是的，咱倆好歹同村，你連這都不告訴我?！?/p>

“你來工地還不到倆月，怎么啥事都想知道啊?！?/p>

“來倆月你都不告訴我這事兒，深哥，你真不講義氣，你忘了崔慧了？”

“你提她干啥？”

“提她干啥？我她表弟啊?！?/p>

“你他親哥都不行，我倆早分了?！?/p>

“那你分了，也不能找個按摩的吧?！?/p>

“誰說我跟她談對象了？我就是累了按個摩！”

“牛逼，按摩還辦卡啊。”

“辦卡有優(yōu)惠，你懂啥?！?/p>

“我不懂，所以今晚你帶我去一把?！贝奕A咬著舌頭講。李深笑了，把煙頭彈到地上，火星子從崔華身邊飛過，崔華連忙將煙頭踩滅：

“你他媽輕點彈啊，差點崩我一臉?！?/p>

“想去按摩？你有十八歲嗎？”

“夠十八了，前幾天剛過。”

“牛逼，卡著點啊，就等這一天？”

“啊，就等這一天，行了吧?！?/p>

“拉倒吧，你才十八，上完高中沒？”

“高二就不上了?！?/p>

“為啥？”

“沒意思唄。你能別岔開話題不？就帶我去耍一次嘛?！?/p>

“能帶是能帶，洗腳按摩又不犯法，你自己去不成？”

“我不敢?！?/p>

“這就慫了？你他媽剛才那牛逼勁兒呢？”

“我慫行了吧。前幾天下工去了幾次，轉(zhuǎn)悠半晌，就是不敢進門?！?/p>

“為啥不敢，那門能把你吃了??？大膽去，我今天犯困。”

“就帶我去一次唄，好不容易請了假。再說了，我還想看看那侯靜靜，到底跟我表姐像不?！贝奕A提到崔慧，李深腦海中又想起了她，兩年前，他倆還處著，處了能有三四年了吧，馬上快辦結(jié)婚典禮的地步，但是變故發(fā)生在房子上。李深家其實買了房，早就買了，還是安陽東區(qū)，但是崔慧她媽不同意，非得往新鄉(xiāng)買。李深家的村子在安陽滑縣，雖說都是安陽，但安陽是個半圓。圓左邊的是林州片，中間的是安陽片，右下邊的滑縣片。三地的方言都不一樣，滑縣說河南話，跟其他兩片尿不上一壺。李深家住滑南，到新鄉(xiāng)的距離比安陽還近半個鐘頭。崔慧她媽想讓李深賣了房去新鄉(xiāng)，崔慧在新鄉(xiāng)上班，她家親戚，包括崔慧她哥都在新鄉(xiāng)定居。可李深不想退房，他家房子12年就買了，買的時候三千出頭。那時東區(qū)還是一片荒地，如今已是安陽最繁華的地方，要價八千都買不到。爭執(zhí)到最后，雙方都不肯讓步，倆人的婚事也只能以散了收場。

“以后別在我跟前提她?！?/p>

“不提我姐？不讓提就說明還想她?！?/p>

“放屁！我是嫌她晦氣?！崩钌钸丝谕倌?，穿上衣服，翻身下床。剛分手那會兒，李深喝了不少酒，也吐了不少酒。往往醒來，天光大轉(zhuǎn)，覺得一切虛假得像夢。李深初中就輟學(xué)了，在安陽一家飯店打拼了五年，馬上就能混上經(jīng)理，因為崔慧的事兒，李深狀態(tài)不佳，有次沒服務(wù)好一個大官，氣得老板直接讓他收拾東西滾蛋了。在家躺了倆月，確切說是待在麥田里躺了倆月，作為豫北糧倉，滑縣到處都是麥田。李深清楚地記得，起初是一個春天，風與麥都是熱熱的，頭頂是淡藍，腳下是墨綠。他張口，呼氣，麥子在他耳邊低語。他們交談，一直談到天暗下去，星星在腳邊撓癢。李深拿出一罐啤酒，自己喝一口，再給麥子喝一口。慢慢地，李深沒醉，麥子醉了，麥子醉成了金黃色。收割它們的時候，李深有點不舍，于是麥子沖著李深笑：哥們，動手吧，謝謝你的啤酒，馬上我也要變成啤酒了。

“深哥，你答應(yīng)帶我去悅來麗了？”崔華興奮地給李深披上外套。李深放下啤酒，瞥了崔華一眼：

“你他媽不如把錢用在網(wǎng)吧上，好歹便宜，十來塊能玩一整天?！?/p>

“我去，你說的猴年馬月的事兒了，現(xiàn)在上網(wǎng)最便宜也得五塊錢一個小時?！?/p>

“那也比洗腳便宜，悅來麗最便宜的足療也得68?！?/p>

“這錢我有，不就是半天工錢?！?/p>

“你是真不知道攢錢。你家買房了？留著錢娶老婆吧。”

“娶個雞巴毛，現(xiàn)在那房價我可買不起，還不如趁早快活了?！贝奕A又在跟李深叨叨了，叨叨得李深既心煩，又心癢：這處工地原來就李深一個馬蹄村的，崔華沒來前，李深每周末都要去一次悅來麗。他在悅來麗有張白金卡，充三千送五百，逢周末做項目還能打七折。李深每隔一周找一次侯靜靜，他怕周周去讓人說?？墒钦l會說他呢？李深也不知道。侯靜靜21，李深23。李深第一次到悅來麗，是工長李尚遠帶他們來的，一人按了次68的足療，洗李深腳的就是侯靜靜。悅來麗的技師穿鏤空旗袍，蹲下來的時候，奶子忽隱忽現(xiàn)。其他工友猥瑣地調(diào)戲著，李深沒有，這是他第一次來這種場所。他感到臉龐發(fā)燒，想打酒嗝又不敢。于是閉上眼，任憑侯靜靜捏著，按著，撓著。

“你是第一次來？”侯靜靜忽然說，李深下意識睜眼，他呆住了，雖然戴著口罩，可眼前這人的臉還是和崔慧很像。

“你咋知道?！崩钌罟首麈?zhèn)靜，扶著按摩椅。

“因為你不說話，你看別人，隔著門板都聽得很清楚。”

“不知道說啥?！?/p>

“就隨便說說唄，要不然光按也沒意思?！?/p>

“那也行?！?/p>

“你別緊張啊，其實我也剛來沒多久?！?/p>

“你之前干啥的。”

“做美容?！?/p>

“為啥不干了？”

“不掙錢，沒多少客流量。哎，還是你們男人好，動不動就往足療店跑?！?/p>

“我這也是迫不得已?！?/p>

“你還迫不得已，你們男人都一個樣。”侯靜靜撩了一下水，撩到了李深的大腿根，撩得他一陣心神蕩漾。水溫溫的，像麥田的撫摸，李深不害羞了，眼中的侯靜靜變成了麥田。他們聊著聊著，很快一個小時就過去了。臨走前，李深并不知道侯靜靜的名字，倆人下一次的交流，還要在半個月后。這半個月對李深來講是煎熬與反側(cè)的，終于，他再次來到悅來麗，可是當領(lǐng)班問他有預(yù)約沒，李深才想起都不知道侯靜靜的工牌是幾號。

“老樣子，十六號？”前臺笑盈盈地問李深，擱以前李深還能笑著回應(yīng)。如今崔華在旁邊，他有些不自在。

“對，十六號，給這小子隨便安排個吧?！崩钌钪v。崔華縮在李深的后邊，聽到叫自己，掏出手機準備刷二維碼。李深擺擺手講不用，用他的卡。崔華連忙喊深哥牛逼。上二樓，李深進了包房，崔華剛想進去，李深攔住他，講：“你的68，坐大廳去?！?/p>

“就不能讓我也進包房？”

“能，但我不想跟你一塊兒?！?/p>

“怎么，單獨一間還有特服？”崔華猥瑣地笑。李深拍了他腦門一下：

“特服你麻痹，人家在大馬路邊，是正經(jīng)足浴店，都有監(jiān)控呢?！?/p>

“你打我干啥，就開個玩笑?！?/p>

“少打黃腔，都是勞動人民，不比你干工地輕松多少?！崩钌钪v。進了熟悉的包房，左等右等，侯靜靜終于來了。

“你怎么來了？”侯靜靜端著木盆，笑著講。李深從按摩椅上坐起，搓著頭發(fā)笑：

“咋的，不能我來？”

“咋不能，你可是我們這兒的白金客戶。就是你上個月一直沒來，我還以為你走了呢？”

“我能往哪兒走?！崩钌钣置嗣X袋。侯靜靜蹲下，把李深的雙腳摁到木桶里。接著她起身，繞到按摩椅后頭，準備給他做頭療。

“上個月有事兒？”

“啊，也沒啥事?！?/p>

“那為啥不來？嫌棄我們店啦？”侯靜靜說著，語氣帶點嗲，那雙略帶粗糙的手來到太陽穴時，李深心臟怦怦跳：溫暖，踏實，麥田的感覺又回來了。

“咋可能，我啥身份，還能嫌棄你們店?！?/p>

“那你就是嫌棄我唄，說不定偷偷按了別的號?！?/p>

“也沒，就是有點事，耽擱了幾天?！?/p>

“做生意啦？當工頭啦？”

“咋可能當工頭，蘿卜頭都挨不上。”李深講。侯靜靜咯咯笑，李深喜歡侯靜靜的笑，跟崔慧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怎么笑，每天都是板著個臉。李深問她為什么不笑。崔慧講，我當個客服，每天跟一群傻逼賠笑，回來還得再給你這個傻逼笑？李深不說話了，李深在新鄉(xiāng)移動做客服，確實不容易，一天有一半時間都在被罵被騷擾。怎么有那么多閑得蛋疼的狗男人呢，崔慧總是這樣講。

“跟你說個事啊，明年我可能回商丘了?！焙铎o靜做完頭療，給李深升按摩椅時，突然講。

“啊，回商丘干啥?！?/p>

“就是想家了唄，總不可能在安陽按一輩子腳吧?！焙铎o靜說。這話帶的料挺多，李深聽出了一絲對生活的抱怨，還有一絲對自己的期許。但后半茬的念想，瞬間被他否決。

“那就回去唄，歇幾天，再來?！?/p>

“看看吧，可能來，也可能不來。我不是跟你說過，之前做美容的，想跟閨蜜合伙開個店了。”

“挺好啊，就在安陽開個，我看也行吧。”

“不咋想，你們這兒習(xí)慣啊，說話啊，總歸有點不一樣，早上買個胡辣湯都費勁?！?/p>

“那有啥，我不也是說河南話？再說現(xiàn)在都提倡說普通話了，安陽也有賣胡辣湯的。”

“還是沒賣扁粉菜的多。”

“扁粉菜也很好吃嘛?！痹掝}陷入了尷尬。李深閉眼，繼續(xù)回憶第二次他們相遇的畫面：和這次差不了多少，侯靜靜摁著他的腳，水熱熱的，涌動著一股麥香。

“你這水里泡的啥？”

“古法洗腳水，小麥，大豆，啥都有?！焙铎o靜抬頭，胸脯擠在了一起，李深連忙扭臉。

“這樣啊，挺好的。”

“聞出味道了？”

“嗯。”

“你也不嫌臭。”

“自己的怕啥，小時候扣了鼻渣還放嘴里舔呢?！崩钌钪v，這話把侯靜靜逗笑了，前仰后伏地笑，笑得胸脯左右晃蕩。這笑讓李深也不再害羞了，二人話茬多了起來，不管真假吧，臨走的時候，李深已經(jīng)知道了她的名字和老家，想著加個微信的，但沒好意思張口。

工程干到月末，李深收拾東西回家了。這一年干了260個工，房貸等額本金，幾年下來每月還一千出頭就行，沒啥大的壓力。東區(qū)的房子還沒裝修，李深父母多次催促兒子裝一下，哪怕先硬裝了也行。李深不同意，他覺得，房子只有結(jié)了婚，住進去才喜慶。李深這輩子就跟崔慧談過，朋友介紹過幾個，李深跟人家說話都結(jié)巴；沒辦法，只能相親，母親說了幾個，條件越說越差，最后腦子有點小毛病的人都上來了。李深怒了，喊實在不行老子以后打光棍。李深父母旋即歇氣，任由李深一人在外漂泊。臘八節(jié)前一天，李尚遠給工人發(fā)了工錢。說好的一個工210，最后抹了零頭。這哪是零頭啊，一抹千把塊錢沒了，感情洗一次腳就把工錢給省了。同村的張濤咬牙切齒：“媽的吃的是豬食，住的是狗棚，最后掙的錢還缺斤少兩，兄弟，別干了，跟我一塊兒去深圳的廠子里吧?！崩钌钕肓讼耄瑳]同意。沒同意的原因是侯靜靜，待家的時候不知咋地，老是能想到侯靜靜，明明只見過兩次，可是腦子里的回憶卻像放電影似的漫長。春節(jié)到了，沒有鞭炮聲也沒有炊煙，整個村莊冷冷清清。李深騎上電車出門，到了麥田里。說是麥田，其實只有一掌寬的麥芽，稀稀疏疏地躺著、癱著、歪倒著。李深坐在田埂上，麥芽還年輕，他不忍心踩。冬天不能喝啤酒了，冬天得喝二鍋頭。風一股一股地吹過，吹來遠方的空氣，工業(yè)化的空氣渾濁、濃郁、灰暗。他伸手，將其中的一股空氣掰開，里面藏著一絲侯靜靜的味道。李深哈氣，侯靜靜出來了，沒穿鏤空的旗袍，穿的是一身素雅的裙子，站在綠油油的麥田上，和風一起起舞。

二月過完元宵，李深又去了李尚遠的工地。整個工地只剩他一個馬蹄村的，這也倒落得自在。李深和侯靜靜的關(guān)系越來越熟絡(luò)，二人加了微信，有時候侯靜靜請假不上班，也會跟著去KTV唱會兒歌逛逛街。對于侯靜靜，李深沒有做過什么出格的事。侯靜靜身高能有170，穿上高跟鞋能往175去了，身材也好，按摩的時候老有人給她送外賣。李深問：“誰給你送的外賣？”侯靜靜說：“老板唄?！崩钌钣謫枺骸按罄习暹€是小老板？”侯靜靜講：“小老板，大老板都有情人，長得比我好看。”李深扭頭，問：“我算啥？”侯靜靜笑了，講：“老板唄，中老板，不大不小?！崩钌钜残α耍骸皠e鬧，我就一臭打工的?！焙铎o靜講：“打工怎么了，我不也臭打工的。”

李深沒再說話，他所在的工地位于開發(fā)區(qū)，好幾棟樓房正在蓋，大多數(shù)來這兒的老板都是工頭經(jīng)理之類的。李深有次去李尚遠的辦公室，他那抽屜里放滿了卡片。想到這里，李深有些自卑：他只有一張卡片，基本每次都是可著周末打折去，作息跟寫字樓里的白領(lǐng)似的。為了這張卡，李深戒了檳榔，以前可喜歡嚼檳榔，檳榔加煙，法力無邊嘛。戒檳榔其實還有個原因，有次侯靜靜說他牙齒泛黃，嘴巴也有點臭味，李深就戒了。本來也想戒煙的，嘗試了幾次沒成功。上工沒幾天就迎來了情人節(jié)，晚飯時候同村的劉燁打來電話，問能不能借點錢。李深知道這小子又準備給孫曉雨買禮物了，倆人談了好幾年，劉燁家里不寬裕，有好幾次李深都想告訴劉燁，別談了，你倆沒結(jié)果，但是這話他說不出口。劉燁想借一千，嬉皮笑臉地推扯了幾下，李深還是借給了他五百。劉燁人不壞，每次說啥時候還錢都能還。村里除了考研深造的，能結(jié)婚的早都結(jié)了，就剩下他們幾個。有時候，李深很羨慕老毛。老毛是他們幾個里面最會學(xué)習(xí)的，如今馬上研究生畢業(yè)，月薪起步兩萬，就這老毛都不樂意，聽說還要往博士方面深造。人與人之間的心性真是不一樣啊，就像麥茬，有的高聳，有的低矮，這都是命。李深心想。情人節(jié)的晚上，工地上幾個年輕人都請假不在了。李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怎么回事呢，平時裝得窮了吧唧的，一到過節(jié)都撒歡了。他想去找侯靜靜，可是又怕人不在。對于侯靜靜，他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客人罷了：她的手接觸過成百上千的男人，就像他的手，撫摸過成千上萬株麥茬一樣。他和麥茬都是過客。

二

崔華去了兩次悅來麗，直接上癮了，工錢還沒開就用花唄辦了張卡。李深勸他：“穩(wěn)當點，這年紀找個對象多好。”崔華講：“找對象個屁，對象會給你捏腳？會給你推背？會給你SPA？對象只會找你要錢花。”李深沒話講了，好像也確實，他和崔慧談了三四年，每次過節(jié)都是他送花送禮物。那個外國老哥說得對，大部分男人收到的第一束鮮花，都是在自己的墳前?？紤]到本地的情況，這花八成也會換成香煙冥幣。想到這里，李深莫名有種傷感，不知道活著有啥意義。他渴望愛情，可是又找不到真實的愛情；他渴望瀟灑，自己的經(jīng)濟又撐不起瀟灑。李深又想起之前崔慧刷微博，崔慧最喜歡刷微博了，她說在這里能找到話語權(quán)。李深問她：“什么是話語權(quán)？”崔慧講：“就是女權(quán)。”李深又問：“什么是女權(quán)？”崔慧白了他一眼，講：“就是不讓男人踩女人頭上，要反過來?！崩钌钚πΓ骸暗狗刺祛赴?？”哪想這句話直接讓崔慧怒了，直接一巴掌拍到了腦門上：

“女權(quán)反的就是你這種人渣！”

李深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人渣了。和崔慧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總是感覺很壓抑。崔慧給了他各種各樣的限制，譬如不能在她面前說臟話，不能當面反駁她，不能反對她想做的任何事情等等，但是這些限制卻在崔慧面前統(tǒng)統(tǒng)失效。發(fā)展到最后，借著房子的緣由，崔慧開始罵李深，打李深，甚至當著眾人的面對李深歇斯底里地怒吼。后來分手，老毛給他普及，崔慧在PUA他。李深問什么是PUA，老毛講：“跟你解釋不明白，大概就是不拿你當人?！崩钌畹男膹氐讻隽?，談了四年，結(jié)果人家壓根不拿你當人看。李深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根麥子，麥子起碼有收獲，他在崔慧這里，得到的只有冷冰冰。

喝了幾次酒，徹底想通后，李深反而釋懷了：不當人就不當人吧，在這個社會，男人，尤其是像他這種底層的男人，總是最悲催的。就像他的父親和朋友們的父親，在日曬風吹的工地上干了一年又一年，只為給孩子老婆掙個房車，老了一無所有，甚至還要受兒子兒媳的氣。李深當年第一次去工地，是跟著他的三叔父。三叔父五十多了，來工地沒幾天碰到暴雨，干的是泥瓦匠，還得照常工作。下工回宿舍的時候，三叔父穿著一雙黃膠鞋走在路上。李深問三叔父：“為什么不穿長筒靴？”三叔父笑笑講：“不用，一條路的事兒?！崩钌钫痼@了，一雙長筒靴便宜的不過三十來塊，一包黃鶴樓的價格。三叔父在工地每天都吃著食堂的“豬食料”，喝著保溫箱里充沸的白開水，這樣的生活，三叔父每年至少循環(huán)三百天，換來七八萬塊，除去自己溫飽后，悉數(shù)上交給遠在鄭州的兒子，讓他安心付好房貸。后來李深把這件事告訴了侯靜靜。侯靜靜說：“不可能吧，三十塊錢，來我們這兒按半個小時都夠?！痹掝}談到這兒，李深沉默了，他回想起那個夜晚，三叔父脫下黃膠鞋，脫下棉襪子，露出丑陋的黝黑的斑駁的腳掌時的畫面。那一刻，他很想把三叔父請過來，讓他享受一下捏腳的舒坦。但是他知道不能，三叔父一輩子都在受罪，他不會享福。這也是一種命，李深想。

三

工程干到初夏，樓的主體已經(jīng)完工了，剩下就是一些收尾工作。馬上該離開了，李深心里空落落的。他和侯靜靜已經(jīng)認識了有一年多，平常微信聊來聊去，閑的時候也到處去玩，跟普通情侶沒啥兩樣。說實在的，李深不是沒想過跟侯靜靜告白，只是阻力太大了：父母怎么辦，親朋好友怎么辦？倆人在一起后，侯靜靜干啥，還捏腳嗎？李深不知道。即使這一切都能暢通無阻，那人家侯靜靜真愿意跟自己在一起嗎？人家捏了那么多大老板的腳，真的愿意和一個窮小子在一起嗎？想到這里，李深失眠了，成宿成宿地失眠。他的床位靠窗，窗外是一條臭了的小溪。有時候隱約中，小溪不見了，成了麥田的模樣。比現(xiàn)在更年輕的時候，他拿著彎彎的鐮刀割麥，哼唱著不著調(diào)的歌曲。打場機在遠方隆隆作響，太陽真曬啊，曬得麥子和人都睜不開眼，一個又一個草帽在抬頭彎腰，炊煙在遠方呼喊著他們的姓名，呼喊他們快快歸家吃飯。再后來，割麥機出現(xiàn)了，一塊又一塊麥田被拓寬并攏，麥田變大了，人心卻不再擁擠。大多數(shù)人離開家鄉(xiāng)打工，少部分人守著寬寬的田地，和他們的麥子一樣慢慢變老。想到這里，李深突然很想回家收一次麥子：

“喂，爸，是我?！?/p>

“小深啊，打電話有啥事？”李深給父親打了個電話，過了一會兒，父親問。

“沒啥事，這不快收麥子了，用我回去不？”

“不用不用，咱家就幾分麥子，兩天不到就收完了，你回來光浪費錢?！?/p>

“回來幫你忙嘛，好幾年沒回家收麥了?！?/p>

“沒事兒，真不用，上工地，收麥子都是掙錢，撿多的掙才是重點。就這吧，別回來，不用你操心?！备赣H說完，掛了電話。李深心里一陣空落。中午吃飯，李深刷抖音，意外刷到了三叔父：三叔父最近在上海照看外孫女。三叔父的女兒李若瑤和女婿在上海買的房，一平三萬，就這還算郊區(qū)。女婿家也不富裕，三叔父操勞了半輩子，攢了六十來萬，本來準備一半給兒子填房貸，一半給自個養(yǎng)老。如今女兒家有困難，三叔父連錢帶人都搭進去了?？粗甯笣M頭白發(fā)，笑著逗孫女開心，李深突然有些向往?；蛟S父親說得對，人到一定年紀就得結(jié)婚，跟誰結(jié)婚都是結(jié)，重要的是孩子，人的后半輩子就是給孩子過的。塔吊嗡嗡地轉(zhuǎn)悠著，李深頭戴安全帽望向天空。真好啊，今天天氣多么藍，假如想，就那么想一下：他和侯靜靜結(jié)婚了，彼此也算知根知底?；乩霞胰?，管誰說啥呢，經(jīng)手三四畝麥田，金秋種麥，盛夏麥收，等到了冬天，就去安陽過冬。要開暖氣，開得熱乎乎的，用自家的麥子做饅頭包子，油條大餅。過幾年二人生活，再要個大胖小子。陪兒子長大，學(xué)得好就往實驗外國語送，學(xué)習(xí)不好就去家附近的飛翔。到時候買個三蹦子，放學(xué)了帶他四處轉(zhuǎn)悠。塔吊停止了工作，想著想著，李深哭了起來：真的好想結(jié)婚啊。

傍晚下工，李深喝了點酒，借著一絲微醉的勇氣，去了悅來麗。到地方后，李深刷了一下卡，前臺講還剩一百多，要不要續(xù)費？李深有點猶豫，一年多下來，花了萬把塊，這錢要是孝敬了父母多好。于是搖搖頭，講不用了。往二樓上的時候，忽然發(fā)現(xiàn)了崔華：這小子現(xiàn)在一點也不扭捏了，穿著大褲衩在欄桿旁抽十渠。李深想回避，沒想崔華看到了，沖他大叫：

“深哥，你咋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p>

“我他媽來這兒洗腳還得給你報備？”

“那倒不用，你比我來的早，你是師傅?！?/p>

“別他媽貧嘴，省著吧，這半年花夠多少？”

“兩萬多吧?！?/p>

“兩萬多，你往死里按呢？”李深一下子愣住了，這小子半年頂他兩年的量了。

“你小點聲，這里面的大老板哪個不是萬兒八千的?！?/p>

“你是大老板？”

“我不是，但我樂意。”

“你哪里來的錢?！?/p>

“花唄，借唄，還有各種銀行卡。”

“你他媽還不上咋辦？”

“先用著唄，每個時間點都不一樣，接龍補窟窿，年底了一起算?！?/p>

“你他媽每年掙得還沒洗的多?！?/p>

“我樂意，我室友也在工地干活，每年也花兩萬多，但那錢都還房貸了?！?/p>

“你他媽影射誰呢？少點摁吧，別天天來，腳泡多了也不好?！?/p>

“看你說的，誰他媽天天洗腳啊，偶爾不玩?zhèn)€花活？”

“花活？什么花活？”

“我去，深哥，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這兒跟我裝呢？”崔華笑了，這個十八出頭的小子如今已是滿臉猥瑣：

“花活花活，當然是玩的花的活啦，比如大保健啥的。”

“你他媽從哪知道的這些詞？”

“就在悅來麗啊，就從這兒解鎖的?！?/p>

“人家這正規(guī)店?！?/p>

“深哥，你他媽逗我呢，只要錢到位，一切都能不正規(guī)，不信你去問問你那侯姐?！贝奕A說到侯靜靜，李深心一咯噔。他以前當然不相信侯靜靜會做這事兒，可是今天聽崔華這么一講，內(nèi)心又有點忐忑了。

“去問問吧，別說洗了兩年，連人家胸都沒摸過。”

“我去你媽的?！?/p>

“哎，你急啥臉啊，咱倆都一個村的，我是看你老實巴交，被人坑了都不知道。”崔華說完，一臉怨憤地回包間了。李深站在走廊，內(nèi)心和身體猶豫動蕩。前臺看李深沒進屋，講：“怎么了哥，侯靜靜今天在班啊?！崩钌钜汇?，只好回復(fù)：“等會兒，我抽根煙進去?！崩钌罟者M去廁所，解開皮帶的時候，愣是拱了兩下才尿開。其實來了兩年多，他知道這里面有花活，錢多錢少的事罷了。只是打心眼里，李深不愿承認，別人逗他，他也嚴肅地否定。想著想著，李深感到心臟砰砰直跳，莫名想到了幾年前給崔慧表白的那天：真傻氣啊，大冬天的，在人家飯館邊，唱了一首王力宏的《愛的就是你》，太冷了，調(diào)全跑到西伯利亞了。坐出租到賓館，崔慧抱著李深講：“你剛才給我唱的啥歌呀？周杰倫的？”李深又抽了兩根十渠，雙腳顫抖地換好衣服，躺到按摩椅上。侯靜靜進來了，嚇了一跳，講：“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p>

“不來干啥，錢都掏了?！崩钌钜补首麈?zhèn)定地笑笑。

“洗腳水都放涼了，又出去給你熱了熱?！?/p>

“挺好?！?/p>

“好啥好，你今天可有點不對勁啊?！焙铎o靜說著，摸向李深的腳。觸碰到的時候，李深一個激靈，他抬頭看侯靜靜，發(fā)現(xiàn)雙眼媚了不少。他到底對她了解多少呢？李深不知道。卡上還剩一百多，點的是八十分鐘的泰式。敷完眼，李深想了想，問侯靜靜：

“你啥時候回商丘呢？”

“下個月?！?/p>

“嗯，真不準備來了？”

“也說不定，我閨蜜在商丘開了家美容店，年初還說挺好呢，現(xiàn)在又跟我講想轉(zhuǎn)手了?！?/p>

“不好干是吧。”

“真不好干，現(xiàn)在當老板挺有風險的?！?/p>

“你是她閨蜜，怎么還不能混她一口飯吃？”

“害，正是閨蜜才不好混呢?！?/p>

“還有這一說?！?/p>

“那你咋。”侯靜靜說著，又給李深捏腳，捏了半小時左右，李深還是沒想好怎么開口。馬上該推背了，推背艮著胸腔，話更說不利索了，李深捏緊按摩椅，想了半天，憋出這么一行字：

“聽說你們這兒有花活？”

李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說這話。按道理講，他應(yīng)該說：你能不能別回商丘？或者說，咱倆認識這么久了，你對我有啥感覺？亦或者更直白點，你看我這人中不？但是這些李深都沒說出口，反而說了一個最不該講的。侯靜靜愣住了，抬頭看著李深，仿佛在打量一個叛變者。二人就在那兒尬著，過了會兒，侯靜靜率先以咯咯的笑聲打破了沉默：

“你不早說呢，我一直以為你是那個?！?/p>

“我是哪個？”李深心臟卡到了嗓子眼兒。

“零唄?！?/p>

“什么零？”

“一和零，我還以為你是同性戀?！?/p>

“??？”李深納悶地看向侯靜靜，不明白她為啥突然說這話。

“因為咱倆認識了一年多，你從來都是本本分分，加鐘幾個小時，也是跟我一塊唱歌喝酒，從來不干別的，就把你當閨蜜看待了?！?/p>

“可是我?！崩钌钕胍q解，侯靜靜捂嘴笑，笑得胸脯像麥穗般蕩漾：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幸虧今天清楚了，你是個純爺們?！?/p>

“所以你們真有花活，真有特服？”

“看你問不問了，問就有，不問就沒有?！焙铎o靜說著，手從木桶里離開，大腿坐到按摩椅上。心臟已經(jīng)飛到了天花板，李深頭腦一片空白。此情此景，和多年前與崔慧在賓館時幾無二致：那時他也懵懵地坐在床上，崔慧讓他背過身去，脫了外套，脫了短袖，解開胸罩。崔慧輕聲喊李深過來，李深坐到侯靜靜身旁，崔慧講：

“抱著我唄，這么冷的天，兩個人熱乎，你可別多想啊?！?/p>

侯靜靜講：

“本來這該加鐘的，698的價，咱倆認識這么久，我就當送你了?！?/p>

麥田真暖啊，暖和得像太陽。侯靜靜雙手散發(fā)著溫暖的燙，在李深的面龐撓癢癢。李深抬頭看天，五道還是六道的天花板縫線，燈光刺眼，外頭有人在嘰嘰喳喳地叫喊。沒有藍天，也沒有白云，李深多希望自己能一直躺在麥田中，可是沒有麥田了，麥田被高樓驅(qū)散，人們哼唱的歌曲都能在網(wǎng)上找到。這世上已經(jīng)沒有愿望了，人們所有愿望都能用金錢買到。想到這里，李深突然驚醒過來，侯靜靜的手已經(jīng)摸到了他的下體，嘴唇咬著他的左耳。李深推開侯靜靜，穿衣，一邊穿衣一邊喊對不起。好多衣服，人為什么要穿那么多衣服？上衣，下衣；褲衩，襪子。李深把襪子穿反了，關(guān)上門的時候，聽到侯靜靜喊他神經(jīng)病。到了外邊，天已經(jīng)全黑了，不過路燈都在亮著。李深一開始跑，接著跳，最后雙手插兜，走在冷清的大街上。離宿舍還有二里路，李深想要抽煙，已經(jīng)沒有了，廁所里抽完了最后一根；他想要唱歌，起了兩遍《愛的就是你》，都不在狀態(tài)。想了想，李深唱起了小時候割麥時的號子：

“收麥子嘍！五月初來要收麥，麥黃人瘦鐮刀快；一刀割到六月六，成噸小麥不用愁！”

唱著唱著，李深眼里泛起了淚花，一屁股癱坐在路燈下。他想家了，想家里的人，想鎮(zhèn)上的燒雞，想那片一望無垠的麥田。李深掏起手機，準備給父親打一個電話：他想告訴父親，今年盛夏，要回老家去，割一壟麥子，然后躺在麥地里，好好睡上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