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時候，爺爺曾想悄咪咪地把我扔進(jìn)井里溺死。
“都怪這個賠錢丫頭，堵了我抱孫子的路”。
然而，等到他臨終時，卻把畢生他能想到的祝福全都給了我。
1
我媽說，我出生的時候就是個大嗓門，隔著兩道門，在院子里的人都聽到了我洪亮的哭聲。
我爺爺高興地直拍大腿：“聽聽，我這孫子一出來就震天響，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可當(dāng)負(fù)責(zé)給媽媽接生的劉嬸從屋里出來，失落的表情瞬間讓爺爺慌了。
“她嬸子，難道我大孫子有啥毛病，不對啊，聽那聲兒可有勁了，不像是病孩子啊！”
劉嬸一臉窘迫，“叔，孩子好著呢，就是……就是，是個女娃娃，不是孫子，是孫女”。
爺爺驚得整個身子往后一攤：“怎么會？不是說這回鐵定是孫子嗎？”
劉嬸好奇地問：“誰跟您說鐵定是孫子??？”
“李家大媳婦說的啊，她跟我說，我兒媳婦肚子尖尖的，肯定懷的就是兒子，我一想她都生了四個兒子了，那肯定就是了”。
“這不胡說嗎？我懷我家閨女時，她也說我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兒子，”劉嬸把雙手一攤，“結(jié)果呢……”
劉嬸扭著她胖胖的身子回家做飯去了，只有爺爺郁悶的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吸著旱煙。
奶奶從廚房里給媽媽端出紅糖雞蛋，經(jīng)過爺爺身邊時，沒好氣地揶揄道：“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大不了養(yǎng)好身體，再讓小云給咱家接著生唄，你這會兒發(fā)愁有啥用？”
爺爺被奶奶這么一擊，沉悶地把旱煙往地上一扔，背著手出了門。
半夜，媽媽翻身想要給我喂奶時，不由驚得一身冷汗，嚇得她趕緊朝奶奶住的東屋喊：“媽，媽，你快來，三妮子不見了?！?/p>
奶奶被媽媽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吵醒了，一邊揉著眼睛往出走一邊嘴上罵罵咧咧：“大晚上不睡覺發(fā)什么瘋，好好的孩子咋可能不見了！”
等她走到媽媽跟前，看著包我的小花被不翼而飛，才猛然驚呼：“咋，這年頭，丫頭也有人偷?。 ?/p>
“媽，你說的什么話，那也是你親孫女啊，還愣著干嘛，趕緊出去找孩子啊！”平日里溫順慣了的媽媽，頭一次沖奶奶發(fā)了火。
奶奶一邊把身上披著的棉衣穿起來，一邊著急忙慌地出門去找鄰居叔叔大伯幫忙，大家拿著手電筒，圍著村子開始找。
一群人找了一夜，媽媽躺在床上也哭了一夜。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奶奶他們還沒有回來，爺爺卻帶著我回來了。
“娃餓了，給她喂奶吧”，爺爺把小小的我往媽媽懷里一放，沉悶地回了東屋。
后來，奶奶告訴我：“你爺本來想把你丟進(jìn)井里的，可你這小東西跟有靈性似的，一聲都不哭，就定定的望著你爺，望得他直發(fā)怵，你爺一輩子老實本分，哪干過虧心事，最后還是沒敢把你扔嘍！”
2
我出生那年，爺爺五十五歲，已經(jīng)有了三個孫女。
大伯家一個女兒，我家兩個女兒。
所以，爺爺做夢都想抱上孫子。
可兩個兒子，一個讓他如愿的都沒有。
大伯母娘家條件好，大伯和大伯母又都在政府部門上班，別說條件不允許，就是條件允許，他跟奶奶也做不了大伯母的主。
原因無他，誰讓人娘家底氣足呢，經(jīng)濟(jì)條件好，又有兄弟撐腰，他哪敢逼迫大伯母幫他生孫子。
于是，所有壓力都給到了我爸媽身上。
可生男生女也不是他們說了算，接連生了兩個女兒，爺爺坐不住了。
他先是找人幫忙看了風(fēng)水，花了一大筆錢，按照大師的指點，遷了祖墳。
然后，又讓我爸媽去了一趟泰山，說是那里有一座求子廟，很多人都說特別靈。
他甚至把村西頭的地劃出一畝多給爸媽蓋了單獨的房子，只為了借借我們村的大姓家族——徐家的旺火。
“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法子，一定要給我生個孫子，不然我在村子里抬不起頭來”。爺爺鄭重的通知爸媽要開始努力了。
眼看著自己老爹做到了這份兒上，我的大孝子爸爸自然不想讓他失望。
在家都磨破了嘴，終于說服了我媽再生一胎。
“提前說好啊，不管男女，只生這一個了”，媽媽害怕爺爺和爸爸反水，提前給他們打好防疫針。
眼看著抱孫有望，爺爺連連應(yīng)聲：“好好好”。
自從我媽肚子里揣了我，爺爺?shù)难劬拖裱b了雷達(dá)似的，時不時的用余光瞅一眼。
村子里的媳婦們也好奇，茶余飯后都在猜測我媽肚里這次到底懷的是小子還是丫頭。
“老張頭為了要孫子，把祖墳都遷了，這回肯定能如愿了吧！”王大娘有些不忍地感嘆道。
“那可說不準(zhǔn)，我娘家就有一戶一直想要兒子，也遷了祖墳，結(jié)果不照樣沒生出兒子來”，玲玲媽一向心直口快。
“依我看，這回十有八九是個兒子，你看她的肚子，她的身形，她的反應(yīng)，都跟我懷我家老四時一模一樣”。說話的正是李家大媳婦，因為生了四個兒子，在我們村可以橫著走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風(fēng)，李家大媳婦的這番話吹到了爺爺?shù)亩淅铮屗由钚艐寢屵@次肯定能給他生個孫子。
結(jié)果，事與愿違，我又是女孩。
不僅爺爺?shù)膶O子夢破碎了，爸媽還因為超生，被罰了一大筆錢，家里的日子也變得捉襟見肘起來。
3
聽媽媽說，自從我出生以后，就很少見爺爺笑了，整天就像個霜打的茄子，終日垂頭喪氣的。
有時在院子里吃著吃著飯，忽然就對著祖墳的方向，開始唉聲嘆氣起來。
奶奶怕爺爺憋出病來，頭一次怯怯地問媽媽能不能再努努力，給他們生個孫子。
被我媽一口回絕：“媽，我們真養(yǎng)不起了，三妮子都三歲了，我們當(dāng)年因為超生借的債都還沒還清，再生一個，一家子都去喝西北風(fēng)嗎？”
媽媽說的是實話，自從我出生，爸爸就外出打工，媽媽自己一邊帶三個孩子，一邊還要忙地里的農(nóng)活，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
再生一個，爺爺奶奶未必就能幫她分擔(dān)什么，他們倒是在人前有了面子，受苦受累的還是我爸媽。
加上我自小性子就又硬又倔，脾氣比男孩子還大，媽媽在我身上花費的精力比兩個姐姐加起來都多，她更加不敢再生。
媽媽經(jīng)常指著我的腦門擔(dān)憂的說：“你說你到底像誰啊，脾氣又臭又倔，跟個小刺猬似的，誰粘上就扎誰，以后沒人要你咋辦？”
“沒人要就沒人要唄，我有手有腳有腦子，活人還能被尿給憋死！”
媽媽嫌我說話難聽，厭惡地撇撇嘴，讓我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結(jié)果，她午覺還沒睡醒，爺爺就虎著一張臉，找到了家里。
“爸，您怎么來了，是蘭蘭又闖禍了嗎？”媽媽有些擔(dān)心的看了一眼在爺爺手里拼命掙扎的我。
爺爺把我往前一推，中氣十足的男高音立馬充斥著整個屋子：“你說說你，怎么教孩子的，你知道我今天恰巧從旁邊經(jīng)過，你閨女跟別人說什么嗎？”
媽媽知道我一直嘴巴沒有把門的，料定我說了大逆不道的話，連忙賠不是：“爸，孩子小不懂事，我一定好好管教她，不讓她再出去胡說八道了！”
好說歹說，還拿出上次從姥姥家?guī)Щ貋淼陌拙迫^去，這才打發(fā)爺爺回去。
爺爺走后，媽媽把我拉到身邊，“說吧，這次又闖什么禍了？”
我更來氣，“我沒有闖禍，今天萌萌媽說我爺爺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擋了他的孫子夢，要不是我，爺爺也不會一直在村里抬不起頭！所以才給我起的名叫張?zhí)m娣。我不信，就說爺爺抬不抬起頭關(guān)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神仙，人只有沒本事才會被人看不起”。
“結(jié)果，這話正好讓你爺爺聽見了？”
“嗯嗯”，我走過去拉起媽媽的手問：“媽，我想改名，不想叫這個名字了，萌萌、笑笑她們一直笑話我，你看我大姐叫張喜娣，二姐叫張迎娣，我叫張?zhí)m娣，太難聽了，我想改一個好聽的名字?！?/p>
“好，我們選一個喜歡又好聽的名字”，媽媽眼睛紅紅的，“去，把你大姐二姐也叫過來”。
爸爸覺得我媽在胡鬧，“這戶口都上了，這會兒改名字，又麻煩還得花錢，非要這么折騰干嘛，不就是個名字嘛，有什么可改的”。
可我媽壓根沒聽他的，領(lǐng)著我們姐妹三個翻了一晚上的新華字典，終于為每個人尋好了名字。
大姐叫張楚然，二姐叫張佩婷，我叫張穎晞。
那年我六歲，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名字。
4
在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像我們家這種家里全是女兒的家庭，總會不自主的被人低看 一眼。
小到平日里的嘲笑，大到明目張膽的欺負(fù)，仿佛是那個年代里人際交往的“灰色法則”。
有一次半夜，爸爸帶著一臉傷回家，媽媽詫異地問：“你不是去澆地去了嗎？怎么這會兒回來了，是跟人打架了？”
爸爸不搭腔，目無表情地躺到堂屋的木椅上，不再說話。
后來媽媽才打聽清楚，本來是我們家先排上的號，但徐家老大仗著自家兄弟多，硬是搶了爸爸的號，先去澆自家地去了。“
爸爸勢單力薄，大伯又常年在外，身邊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被徐家兄弟狠狠揍了一頓。
知道了來龍去脈，媽媽無奈的勸爸爸放寬心，別計較那么多。
”你們姐妹三個給我記住了，一定要好好讀書，讓那些瞧不上咱家的人也看看，女兒也能有大出息“，媽媽經(jīng)常耳提面命的教導(dǎo)我們。
所以，小時候哪怕家里條件不好，媽媽從來沒有在教育上打過折扣，別人家孩子有的輔導(dǎo)書我們都有，別人家孩子沒有的課外書，媽媽咬咬牙也給我們買來。
對于媽媽的”魔怔“行為，爺爺曾指著爸爸的鼻子罵道：”攢倆錢兒全投到幾個丫頭片子身上，到最后還不是嫁到別人家去，這不是瞎折騰嗎？有那錢，不如好好孝順孝順你爹媽！“
自從抱孫夢碎了以后，爺爺漸漸有了及時享樂的苗頭，先是讓爸爸和大伯出錢給他翻蓋了老房，又讓大伯給他和奶奶報了一個旅游團(tuán)，天南海北的玩了半拉月，回來逢人就炫耀自己去了哪些地方，引來周圍好幾個老頭羨慕。
爺爺?shù)谝淮胃惺艿搅吮蝗搜奂t是什么滋味，嘴巴笑得快要咧到耳朵上。
”還是你老張頭有福氣，早早解脫了兒孫債，哪像我們，手里有點錢，都得先緊著孩子們“，說著，老李頭從懷里掏出五塊錢，打發(fā)孫子去買糖吃。
老徐頭在旁邊附和：”就是就是，還是你命好，不用跟我們似的，一把年紀(jì)了還得幫忙看孫子，這要是有良心還好，要養(yǎng)出白眼狼，一輩子都得搭給他們“。說完，不忘逗一逗懷里的小孩：”乖乖，以后長大了，給爺爺買煙抽不？“
兩三歲的娃娃，咧著小嘴甜甜的回應(yīng)：”給，給爺爺買這么多這么多的煙！“
稚嫩的童聲一出，含飴弄孫的畫面立馬讓爺爺紅了眼 ，他踉蹌著從小馬扎上起來，從老頭群里退出來，灰溜溜地回家去。
迎面正撞見我在院子里寫作業(yè)，我以為他又會不搭理我，自顧自去墻角蹲著抽煙。
沒想到，他在我身后站了一會兒，忽地開口問我：”丫頭，以后長大了會好好孝敬爺爺嗎？“
我抬起頭，”想要我孝敬你，起碼你得對我好才行吧！不然，我憑什么要孝順你！“
爺爺被我這番話氣得火冒三丈：”作孽啊，怎么就生出這么個混蛋玩意，早知道當(dāng)年就咬咬牙把你丟進(jìn)井里去了，我是你親爺爺，你為啥不孝順我？“
”那我還是你親孫女呢，也沒見你對我有多好啊！“
5
不出所料，爺爺把狀告到了媽媽那里，”好好管管你家三丫頭，小小年紀(jì)就忘恩負(fù)義，長大了可還怎么得了?！?/p>
媽媽聽完事情經(jīng)過，還是覺得我說話太過頭了，”不管怎么說，他也是你爺爺，你不該跟他那樣說話的，哪怕心里不愿意，嘴上也要禮貌孝順些“。
媽媽一直害怕我這心直口快的火藥桶性格哪天會給自己招來災(zāi)禍，一直教導(dǎo)我說話記得拐點彎，可我總是讓她失望。
我卻不這樣認(rèn)為，自從我記事以來，爺爺別說陪我玩、給我買好吃的了，連路上照面，他都假裝沒看見我。
這樣的親人，還不如我身邊的朋友對我好，我干嘛還要熱臉貼冷屁股，巴巴地過去討好他？
無論媽媽如何勸導(dǎo)我，我就是不肯去認(rèn)錯，她拿我沒辦法，只得由著我去。
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從那以后，爺爺竟開始頻繁關(guān)心起我們姐妹仨來。
那時候，大姐二姐已經(jīng)上了初中，因為離家遠(yuǎn)，就在學(xué)校住校，每周五下午才能回來。
爺爺覺得，二十里地的路太遠(yuǎn)了，兩個女孩子騎自行車回來不安全，于是自告奮勇地?fù)?dān)當(dāng)起接送兩個姐姐的任務(wù)。
媽媽當(dāng)然求之不得，當(dāng)即給爺爺拿了五百塊錢作為感謝。
爺爺卻一反常態(tài)地沒有收，”你收著吧，給三妮子買點新衣服，別給孩子總穿老大老二剩下的舊衣服，女娃娃家長大了，知道愛美了，總穿舊衣服，該不高興了“。
媽媽回來興奮地原模原樣把爺爺?shù)脑拸?fù)述給我聽，一臉的不可思議：”你說，你爺爺怎么突然就變了，以前你們小時候連看都不看一眼，現(xiàn)在竟然主動照顧你們，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p>
我卻著實不屑：”能是什么原因，應(yīng)該就是害怕自己老了，沒人管唄！“
”去去去，你嘴巴別這么毒，不管怎么說，現(xiàn)在越來越像一家人了，挺好，我得給你爸說道說道，他知道了，一定很高興“。媽媽急匆匆地跑里屋去給爸爸打電話。
我坐在窗邊的小桌子旁，望著不遠(yuǎn)處的莊稼地發(fā)神：”難道，太陽真的從西邊出來了？“
6
有天，爺爺樂呵呵地拿著一張宣傳單來找我媽，一進(jìn)門就高興的招呼我媽：”天寶他媳婦，你快看，我給咱大妮二妮選了個啥？“
媽媽湊近去一看，是一張中專學(xué)校的宣傳冊。
爺爺高興地告訴媽媽：”這是我跟你王姨那兒拿的，她孫女去年就是上的這個學(xué)校，今年就能去實習(xí)了，明年就能正式工作領(lǐng)工資，聽說到手這個數(shù)“，爺爺伸出兩根手指頭，驕傲地說。
”你看咱家大妮二妮也上初中了，這會兒要是直接去讀中專，就能早兩年賺錢，要是讀高中，考不考得上還另說，到時候你們供他們仨上學(xué)，壓力太大了，就咱家這條件，哪供得起?。 盃敔斢行?dān)心地說。
媽媽看著爺爺把中?？涞锰旎▉y墜，一時沒了主意，只得推脫跟爸爸商量一下再說。
爺爺把宣傳單往桌上一放，滿意的回家了。
晚上，我睡醒一覺，迷糊中好像聽到媽媽在跟爸爸打電話，”你爸說的也有道理，可兩個丫頭都學(xué)習(xí)不錯，不去考大學(xué)，真害怕以后她們會怪我們…… “
第二天一早，看到眼睛紅腫未消的媽媽，我忍不住勸她：”媽，要不讓姐姐們讀高中吧，我們一定好好努力，長大賺更多的錢，好好孝順你們?！?/p>
媽媽沒有回答我，只是催促著我趕緊吃飯，別上學(xué)遲到了。
下午放學(xué)，一進(jìn)大門，就聽見爺爺在抱怨媽媽，”你說你們兩口子是不是傻？放著享清福的好日子不過，非要費勁吧唧的供三個丫頭考大學(xué)，上了大學(xué)又怎么樣，還不是以后要嫁人生孩子，那不是白糟蹋錢嗎？“
媽媽一臉無奈，“爸，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可孩子們的事還是得聽聽她們的意見，我們不能因為眼前的難處，就讓孩子放棄自己的前途，不是？”
“作，你們就可勁作吧”，爺爺有些氣急敗壞，“我看哪天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你們朝誰哭去！”說完，氣哄哄地走了。
周六晚上，趁著姐姐們回來，媽媽鄭重的開了一次家庭會議，把各方利弊都分析了一遍。
大姐思忖良久，拿起桌上的宣傳單，決定去讀那所學(xué)校的會計專業(yè)。
“嫣然，”媽媽有些心疼，“媽知道，這些年你很懂事的為爸媽分擔(dān)了很多，可是媽不希望你在自己的未來前途上委屈自己，你不要考慮太多，你只需要告訴媽，你想不想讀高中考大學(xué)，其他的都是我跟你爸需要考慮的事情”。
大姐抓過媽媽粗糙干裂的手說：“媽，我沒委屈自己，其實我早就想跟你說了，自從上了初三，我學(xué)習(xí)越來越吃力，每天都害怕考不上高中會讓你跟爸失望，現(xiàn)在去讀會計，或許也是一條出路，沒準(zhǔn)在這條路上，我會走得更順當(dāng)呢？”
“媽”，二姐也握住媽的手，“我還是想考大學(xué)，我一定會努力的，真的”。
媽媽幫二姐把頭發(fā)捋到耳后，溫柔的說：“媽知道，你們都是讓媽媽驕傲的孩子?！?/p>
隔了幾天，大姐就去了那所中專學(xué)校，媽媽送完大姐回來后開始更加賣力的賺錢。
我聽到她跟爸爸說，打算再多承包幾畝地，還要爸爸跟大伯商量，把大伯荒廢的宅基地種上蔬菜，這樣每隔五天，還能去集市上擺攤賣賣菜。
那幾年，爸爸只有過年才回家一趟，其他時間都在外地打工。
媽媽則像個勤勞的小蜜蜂，從早忙到晚，從春天忙到冬天，地里沒活了，她就去縣城棉紡廠打工。
而我們也沒有讓爸媽失望，大姐自從上了中專，陰差陽錯發(fā)現(xiàn)自己特別有天賦，別人學(xué)不明白的知識點，老師稍微一點撥，她就會了。
二姐本來就學(xué)習(xí)好，自從大姐走后，她更加刻苦學(xué)習(xí)，她說：“大姐走了，我知道她還是有點不甘心的，我要把大姐的那份心愿也加進(jìn)去，將來一定要考進(jìn)一所好大學(xué)?！?/p>
而我，在那一年，徹底迷上了小說，每天躲在文字的世界里天馬行空的幻想，幻想著哪天自己也能像書里的主角一樣，單槍匹馬地闖蕩世界。
7
大姐二十歲那年，第一次帶了男朋友回家。
男生一米八的個子，黑黑瘦瘦的，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西服，好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大姐說，男生名叫林濤，比她大兩歲，他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這一次專門帶他過來見見家里人。
林濤的到來，讓爸媽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不覺他們的大女兒竟然已經(jīng)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jì)了。
媽媽趕緊把男生讓進(jìn)屋，爸爸拿出家里的好茶葉，泡來一壺好茶。
兩個人局促的招呼著這位不速之客，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從什么地方扯開話頭。
最后還是爸爸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勢，指揮媽媽趕緊下廚做飯，然后讓我去叫爺爺奶奶過來。
或許真的姜還是老的辣，吃飯間，爺爺三兩句就問明白了林濤家在哪兒、家境如何、家庭成員有誰、一個月賺多少錢……這些爸媽不好意思或沒想到的問題。
果不其然，林濤第二天就一聲招呼都沒打，一大早就離開了我家，只給大姐留了一張分手的紙條。
“你爺爺也是為了你好，怕你跟了那小子，以后日子過的苦”，爸爸安慰被分手后慟哭的大姐。
可大姐依然每天哭，鬧著要跟林濤走，被爸爸硬攔在了家里。
隔了幾天，爺爺提著兩斤豬頭肉來，笑呵呵的告訴爸媽，他給大姐找了一門好親事。
對方是個包工頭，早早在老家蓋了二層小樓，家里還有小轎車，條件不是一般的好，就是比大姐大了十歲，離過婚有個兒子。
媽媽很生氣，直接回絕：“爸，你想啥呢，別說嫣然剛跟林濤鬧掰了，就是沒有林濤，她一個二十歲的姑娘，也不能嫁個二婚的呀，你把你孫女當(dāng)什么了？”
“你們啊，就是窮講究，你再喜歡，不還得穿衣吃飯，那喜歡能當(dāng)飯吃？”
爸爸怕爺爺又惹媽媽生氣，提著豬頭肉哄著爺爺回家喝酒去了。
原以為，這事就這么翻篇了，沒想到，爺爺卻來了個先斬后奏。
那天，爸媽帶二姐去醫(yī)院看病，只有我跟大姐在家。
爺爺身后跟著一個胖胖的男人找上了門，“這就是我大孫女，怎么樣？如花似玉不？”爺爺指著大姐討好地對胖男人說道。
胖男人用色迷迷地小眼睛打量著大姐，伸出五個手指頭，“彩禮這個數(shù)怎么樣？”
爺爺樂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挺好挺好，但說好的聘禮什么的都不能少哈”。
“當(dāng)然當(dāng)然”。
看著面前兩人你來我往的把自己當(dāng)個物件一樣討價還價，大姐氣得哭起來。
“哎喲，大妮子，你別哭啊，爺爺給你找的這個王哥可比你那個小年輕強(qiáng)多了，你就等著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吧！你聽話，今天跟王哥先去縣城逛逛熟絡(luò)一下，等熟了就好了”。
說著，胖男人開始去拉大姐出去，爺爺在旁邊好意哄著。
“我看今天誰敢?guī)医阕?！?/p>
我舉著菜刀站在門口，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爺爺很生氣，“三妮子你又發(fā)什么瘋，大人的事你別管，等你爸媽回來就說你姐出去玩了，知道吧？”
“再往前我可就不客氣了，我現(xiàn)在不到十四，殺了你們也不坐牢，不信咱就賭一把！”
爺爺和胖男人面面相覷，最后胖男人還是松了手，抱怨?fàn)敔斢置伤?，罵罵咧咧的走了。
爺爺一看“金主”走了，小心翼翼的從我身邊經(jīng)過，才悻悻地回家去。
大姐受到驚嚇，好幾天才緩過勁兒來，最后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離開了家鄉(xiāng)。
8
自此，我在村子里有了“悍丫頭”的名號，拿刀要砍自己親爺爺?shù)氖论E一度讓我被人指指點點了很長一段時間。
轉(zhuǎn)眼間，二姐憑借優(yōu)異成績終于考上了心儀的大學(xué)，像一只羽翼豐滿的小鳥，飛出了我們那個小縣城。
畢業(yè)后，更是進(jìn)了一家外企，從此在南方扎下了根。
而緊隨其后的我卻沒有那么出色，高考落榜后，我去了省內(nèi)的一所三本大學(xué)，在渾渾噩噩中混了四年。
畢業(yè)后，爸媽勸我回家考公務(wù)員，我卻對體制內(nèi)的工作完全沒興趣，自顧自地悶在家里寫小說。
爺爺聽說我上了大學(xué)，結(jié)果卻還在家啃老，逢人就說：“我早就知道這個丫頭成不了事，火藥桶脾氣，炮仗嘴，這下好了，連養(yǎng)活自己都辦不到，這以后嫁人都不好找婆家”。
媽媽委婉的勸我出去找個工作過渡一下，我依舊一根筋的只想在寫作路上沖。
最后連爸爸都對我徹底失望了，“早知道就不花那么多錢供你上學(xué)了，讀那么多年書就讀成這個熊樣子，我都跟著丟人！”
不知道是不是從小看小說走了運，我的第一本小說就成功簽約出版，并一躍沖上暢銷榜。
接著，我一邊繼續(xù)寫作，一邊跟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經(jīng)營起一個情感公眾號。
憑借著出書時的名氣，以及自媒體的東風(fēng)，我成功轉(zhuǎn)型自由職業(yè)者，并在短短三年內(nèi)實現(xiàn)了財務(wù)自由。
我給爸媽在縣城買了新房，空里帶著他們?nèi)ヂ糜危鎯蓚€遠(yuǎn)嫁的姐姐待在他們身邊照顧他們的衣食起居。
我爸媽真正成了全村最令人羨慕的對象。
日子久了，爺爺好像腦子突然開竅了。
開始經(jīng)常送東西過來，有時候是老家地里的花生，有時是別人送他的補(bǔ)品，有時是院里樹上結(jié)的石榴。
每次都不多停留，只是臨走會囑咐我媽：“讓三妮子也嘗嘗?！?/p>
媽媽偶爾會勸我放下過去，甚至試圖在我面前幫爺爺說好話。
“我知道，你爺爺以前做了一些過分的事，但他人不壞，記得你剛?cè)タh城上初中，你大姐剛好去讀中專，家里實在缺錢，還是你爺爺拿出賣糧食的錢，給你交了學(xué)費”。
“人啊，一輩子哪有不犯錯的，他今年都八十歲了，第二天能不能醒來都是未知數(shù)的年紀(jì)，你做小輩的也不好太冷漠”。
可是，我沒有媽媽那樣寬闊的胸懷，也沒有媽媽那樣的軟心腸，我只知道不想做讓自己不開心的事。
看我油鹽不進(jìn)，媽媽也不再說什么。
轉(zhuǎn)眼，爺爺?shù)陌耸髩鄣搅?，大伯和爸爸商量好好大辦一場。
兩兄弟早早在鎮(zhèn)上的飯館訂好了一桌飯菜，還把家里的孩子都叫回來，只為給自己老爹一個熱熱鬧鬧的壽宴。
爺爺那天很高興，頭一次見著自己的四個孫女聚齊了，臉笑成了一朵花。
“好好好，孫女都長這么大了，連最小的蘭蘭都當(dāng)老板了，咱這一家子也算是混的不錯”。
他還是習(xí)慣叫我蘭蘭，而不是叫我穎晞。
所有人都祝爺爺長命百歲，可誰也沒想到，這卻是他生命凋零之前的片刻高光。
爺爺是在去廁所方便的時候摔倒，之后不省人事。
大家手忙腳亂的把他送到醫(yī)院，卻只看到醫(yī)生連連搖頭。
那時，我們才知道，爺爺早在一年前就得知自己是肝癌晚期，只是他誰也沒告訴，連奶奶都被蒙在鼓里。
爺爺彌留之際，清走所有人，只留下了我，他用干枯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抓著我：“蘭蘭啊，爺爺對不住你，當(dāng)初不該想要把你扔進(jìn)井里，爺爺錯了，爺爺要走了，以后會在天上保佑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這不是錯覺？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發(fā)現(xiàn)爺爺?shù)氖终诼龔奈业氖种谢?，才明白這一切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
“謝謝，爺爺”。
或許聽到了我的回應(yīng)，一雙渾濁的眼睛終于緩慢的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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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shù)脑岫Y是按照老家的風(fēng)俗來辦的，大伯和爸爸因為愧疚，在靈堂里守了三天三夜。
我們都無法想象，爺爺最后的時光，是如何獨自忍受身體的那種徹骨疼痛。
他那樣一輩子滋潤日子過慣了的人，如何瞞住所有人，假裝自己依然硬朗健康啊。
“三妮子，其實你爺這些年一直都在為當(dāng)年要溺死你的事怪自己，他也想對你們幾個女娃子好，想著女娃娃家找個好婆家就一輩子不受苦不受累，可你們幾個，個個都有自己想法，他這個老古董，到哪兒都是被嫌棄的”。奶奶用有點漏風(fēng)的嘴，緩慢地解釋著。
那一刻，我的腦子一片混亂，記憶好像中了病毒一樣出現(xiàn)亂碼。
那些曾經(jīng)冷眼旁觀的淡漠，那些拼命想要控制的強(qiáng)勢，那些冷嘲熱諷的詆毀，仍然牢牢地占據(jù)著我最初對爺爺?shù)挠∠蟆?/p>
所以，這些隱蔽的、遲來的深情，到底又是想要我做出什么反應(yīng)？
爺爺下葬的時候，大伯和爸爸哭得不能自已，姐姐們配合得掉下幾滴眼淚，而我依舊沒有找到那種撲上去痛苦流涕的感覺。
盡管所有人都說爺爺對我最好，畢竟他在生命的盡頭把畢生能想到的所有祝福都給了我。
可是，無感就是無感，我還是無法做到感同身受的去哀悼他，而只能盡力嘗試著用對待朋友的方式默默祝福他一路走好。
人生有些東西錯過就是錯過了，沒有誰會一直等在原地給你機(jī)會去彌補(bǔ)。
哪怕行將就木，也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