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我迎著清晨的陽光驅車在上班的路上,我在想,爸爸此時不知在做什么?爸爸那里現(xiàn)在也是早晨嗎,或者那里只有黑暗?我走在梧田老街喧鬧的街頭,耳旁傳來喜慶熱鬧的電子音樂和喇叭的叫賣聲,我在想,爸爸的世界是否也有這么繁華或者只是安靜?這些日子總是不經(jīng)意追憶父親的表情,父親的話語,父親的背影、父親的笑容、父親的喜好、父親的習慣、父親的念想……, 又突然醒悟爸爸真的永遠不在了。每每這個時候總是哽咽著突然變得郁郁寡歡,接著平復心情給媽媽通個電話,我想媽媽應該比我更加難過,畢竟媽媽的世界里幾乎只有父親。而那邊卻傳來媽媽堅強的聲音,“你不用擔心我,我會照顧自己的,你自己要記得吃藥,把身體調好。”明明是想關心下媽媽,卻收到來自媽媽的安慰。我答應著掛了電話。理理亂發(fā)投入到當下的生活。后來回家看媽媽,街坊鄰居告訴我,媽媽經(jīng)常抱著爸爸的照片哭。一輩子的陪伴,留下一個人的孤獨,更苦的是哪一個?
五七
6月12日就是父親五七的祭日了。這個在以往的我看來一點都不重要的儀式,現(xiàn)今日對我來說特別的重要??赡苓@種儀式是我內心得以慰藉的一種方式,我向前輩請教風土習俗,籌備必要的物資,因為是獨生子女,商量的人自然幾乎就沒有,自己一個默默的準備著,在心里數(shù)著日子。表姐說讓她的兒子陪我去,另一個表姐主動打電話來說她陪我一起去,我感到很溫暖。溫暖是我身上最缺乏的東西,當別人給予我的時候,我卻很感動。畢竟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愿意陪我去。我原本以為她剛好完成高考,時間上允許,若能一起去,父親該有多欣慰。這只是我的想當然,孩子長大了,她有鄙視這些習俗的權利。當女兒毫不猶豫的拒絕時,我內心的痛和表面的平靜強烈的沖擊著。我在想女兒現(xiàn)在給我的感覺,我可能也曾無數(shù)次給到過自己的父母,而他們的表現(xiàn)出來的平靜和現(xiàn)在的我多么相似。我用父親原諒我的方式原諒著女兒,畢竟父母健在的人對死亡的理解是虛無而抽象的,《百年孤獨》里寫到:“父母是隔在我們和死亡之間的簾子,你和死亡之間好像隔著什么,沒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擋在你們中間,等到你的父母過世了,你才會直面這些東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都是很抽象的。親戚、朋友、隔代,他們的去世對你的壓力是不那么直接的。”她對外公離世或許跟我面對外公的離世的感覺差不多吧,雖然我本來以為應該要不同一點,可那只是我的感覺。
化療
晚期,爸爸上腔靜脈壓迫,臉部浮腫睜不開眼,不接受化療沒有更好的辦法,接受化療等于后悔了自己當初的選擇,他大哭問我媽媽他該怎么辦?我得知后跟爸爸進行了一次深入的談話。我說化療是目前最合適也是唯一的治療方式,若進行化療,腫瘤可能縮小,上腔靜脈壓迫可以獲得緩解,生活質量可以得到改善。當然化療也有一定的副作用,比如會惡心,會掉發(fā),這些您之前都有了解過的,但大多數(shù)人都能承受。所以,您愿意接受化療嗎?這是爸爸肺癌擴散后我們第二次探討這個話題,第一次是在剛剛擴散的時候,當時醫(yī)生建議先放化療,再看是否能手術。爸爸說自己不想繼續(xù)治療。爸爸說,“沒有聽說化療能把人治好的,都是越治越慘的,我快七十了,我只想好好的能活幾年是幾年,不想提早的把身體搞得一塌糊涂。生命的意義在于質量,不在于長短”。我當時是尊重父親的決定的,更確切的說是認可他的選擇。在我看來,積極治療和過度治療之間是不存在明確界限的,最初發(fā)現(xiàn)病灶,我是極力勸解爸爸手術的,但一年多就發(fā)現(xiàn)轉移。爸爸的意見又這么堅定,我沒有多說什么,用行動支持了父親,幫他找最好的中醫(yī)保守治療。但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腫瘤尚未影響生活質量,而化療必然立刻影響生活質量,這次是腫瘤已經(jīng)嚴重影響生活質量,化療可以緩解,所以這次的談話我是主導。我希望爸爸能接受化療,但必須要他本人同意配合,不然治療可能無法持續(xù)。最終爸爸終于同意進行化療,因為那是最后的一線希望。后來我知道,很多癌癥患者開始的時候拒絕化療,到了晚期,生命快到盡頭的時候突然想留住最后的時光而選擇積極治療。雖然有時我也會想,如果一開始就積極治療,結果會不會好些,當然如果那樣選擇了,也一樣會有這樣復盤,“如果一開始就按他自己的想法,結果會不會好些?”,但我想一切都隨了他自己的心愿應該是好些的吧。
哭泣
我以為大多是成年的男子都不哭的,因為爸爸就沒有哭過。可是到爸爸癌癥晚期,他會經(jīng)常大哭。媽媽說有一次她去買東西了,爸爸找不到她,打她電話也打不通,他就哭起來說媽媽丟下他不管了。我感覺他可能患了抑郁癥,讓精神科的醫(yī)生給他會診,開了些抗抑郁的藥給他吃,他卻很抗拒,他說那些藥吃了會患老年癡呆。我打算帶他去省腫瘤醫(yī)院去看病的前一天晚上,他在我面前嗚嗚大哭。他交代我要善待媽媽,善待公婆,下輩子我們還能不能當親戚就隨緣了。我覺得他當時應該有一種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涼。我毫無表情的答應著,之所以毫無表情是因為一旦有表情,我也會哭。爸爸病倒了,我就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我不能哭,我若哭,爸媽就失去依靠了。我淡淡的說您不要多想,我們去省里醫(yī)院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案。我不知道我這種淡淡的回應是否符合爸爸當時的心里期待,也不知自己何時練就了人前不流淚的本領。后來有幾個晚輩來看他,給他包紅包,他嗚嗚大哭說自己有錢,不收他們的錢。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勸他,有表弟說姑父是希望大家多來看看他,以后我們都不包了,經(jīng)常來看您?,F(xiàn)在想來不管多么堅強的人,一旦成了病人,就希望得到更多的關心,照料,陪伴,支持、理解、寬容。
交流
爸爸是一個能一句話講完的事不會講兩句的人,他經(jīng)常說和有幾個人說話最受不了,他說這幾個人整天喋喋不休,翻來覆去說著同樣的幾句話,他們都老年癡呆了??墒钱敻赣H重病在醫(yī)院的時候,正是這幾個人經(jīng)常問候和看望,給他最貼心關懷,甚至在死后依然堅持問候他。我猜想雖然父親在我面前說他們膩煩,但在和他們交流得時候應該是一個優(yōu)秀的傾聽者,以至于他們把我父親當作精神導師去敬愛和悼念。在對我的教育上,他幾乎沒有分享過他的人生經(jīng)驗,也幾乎沒有對我說過教,而有關于社會現(xiàn)象的評論,或某個別人的行為他又能濤濤不絕,分析得入目三分。所以我跟爸爸的交流不能說少也不能說多,我們可能整個下午都在說話,但話題都是關于社會和別人,不涉及彼此的生活、事業(yè)、情感甚至日常。所以我們的交流應該是不充分的。一是因為沒有生活在一起,只有節(jié)假日回家,時間長了自然會有隔閡。直到最后的半年,爸爸住院,多次在死亡邊緣掙扎,我不得不在溫州、龍泉、杭州之間往返,這段時間成為我成年后與父親接觸最頻繁的日子。但交流的并不多,更多時候是聽媽媽講他的病情,找醫(yī)生了解他的情況。有一次爸爸把我單獨帶到醫(yī)院走廊,跟我說了很多話,他在乎的事情,他內心解不開的疙瘩,他對生死的態(tài)度。那次交流應該是酣暢的,爸爸把他想對我說的應該都說了,而我也安靜而耐心的聽完了他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