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人物創(chuàng)作第八期:家鄉(xiāng)人
阿呆扔的第一顆石頭,沿著灰白色的蘆葦鋪設的道路,咕嚕嚕地滾到水里,第一道漣漪出現,便往下沉沒。
他很難過,因為水漂沒有打起來,隔壁的王小小每次都能打出來七八個。王小小喜歡坐在家門口的榕樹下,數爬上樹的螞蟻有多少只。
阿呆坐在他們家后面藏在樹林里的一道小河邊,往里頭看自己的倒影。看到的卻是王小小的臉,短短的頭發(fā),粗粗的眉毛,扁扁的鼻子,小小的嘴,臉上臟臟的,有在地上滾的痕跡。有的時候還有紫色和青色,在王小小扔石頭時,他的側臉倒映在陽光下,這種顏色就更深了。
有一天阿呆爬樹,把褲子劃破了,從上面摔下來,書包也掉到河里,爸爸喝了酒,趁著酒氣就把他打了,他舉起胳膊去防,哭得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第二天醒來,眼泡浮腫,胳膊上也出現紫色和青色的印記。
這是痛苦的勛章,阿呆知道這件事后,覺得王小小更是個了不起的人了。
王小小說,每次他扔石頭,不是為了打出水漂來的。
阿呆坐在地上,看著他打水漂,抱住自己的兩條腿,問他,你是為了什么呢?
他說,為了獲得答案。
是什么答案,王小小也解釋不清楚。
阿呆現在知道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答案,石頭已經告訴他了。
第二塊石頭,是他上學之后拋出的,沿著長長的走廊,從窗戶的裂隙里飛到學校的小水坑里。
王小小是女生,這件事是阿呆在她穿上學校校服的時候才發(fā)現的。那之前,他以為王小小跟他一樣,無論是哪方面。
他并不知道男生和女生的具體差別,只記得他曾在她面前,試過自己的尿能噴多遠。他開始慢慢地遠離她,也許是因為羞恥。
王小小還是像以前那樣,一頭短發(fā),帶著她的勛章。
也許很多人都像他一樣好奇,他們和她們,有的時候會圍住她,說些阿呆聽不懂的話。
有一天拿他偶爾聽到的話問媽媽,婊子是什么意思?媽媽扇了他一巴掌,讓他以后不要再說這種臟話。
阿呆便明白了,說出這種話的人是應該受巴掌的。
她們再一次把王小小圍住,阿呆便攥緊手中的石頭,砸破教室的窗戶。
老師把他喊到辦公室里,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他問老師,窗戶和人,哪一個更重要。
老師說,無論是誰,都應該學會用理智的方法處理事件,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你也一樣。
阿呆說,那些人一直在罵別人。
老師說,同學之間,玩玩鬧鬧,又有什么的?
阿呆在老師的指引下,寫了一篇檢討書。他寫道,我很后悔,因為我砸偏了,如果能真的砸到那些人,是不是他們就能為自己的事情負責了?
因為這些話,老師叫了他的家長過來,他被全校點名批評,周一應該是升國旗的,但下了雨,大家在教室里聽校長的廣播,順帶還有阿呆的處分,突然王小小就哭了。
阿呆從沒見過她這副模樣,他對批評自己的話充耳不聞,只看著老師把王小小牽了出去,短頭發(fā)的瘦小的背影,隨著哭泣的顫抖,影子也變得繚亂。
就像整個童年的人生,磕磕絆絆地走過漫長的道路?;剡^頭來時才發(fā)現,曾追逐的影子原是夢的泡影。
阿呆扔了第三次石頭,它名為現實,仍是那條河邊,仍是那一個人。
他還是打不出水漂,抬頭看到純白的云漂浮在蔚藍的天上,這幅至簡而絢爛的畫布,對這世間凝神注目。
王小小曾經騙過他,她說圓形的石頭更好打出漂亮的水漂,他偶爾能看到王小小扔出去的石頭是流線型的扁狀,她便說,那是因為石頭高速運動的時候,形態(tài)會變化,他看錯了,她扔出去的石頭都是圓形的。
他一直相信她,現在阿呆換了一個扁的石頭,突然發(fā)現簡簡單單地就打出了三個水漂。他愣愣地發(fā)起呆來了。
三年零二十四天,他好像已經忘記了發(fā)呆的感覺,好像長大的童年時光里,總是有人說他呆,有凌厲的話語讓他不要走神,也有托著腦袋歪著頭,靜靜看著他發(fā)呆的神情。
已經有十多年沒再見過她,和她一起消失的,還有發(fā)呆的習慣。
在這條河的對面,是一座墓園,王小小曾說,她的石頭總有一天能飛躍到對岸,這個愿望她實現了,實現的時候,阿呆在大學校園里上思想品德課。
阿呆只是來家鄉(xiāng)看看,情不自禁地走到墓園里去了。一座無名的墓碑迷惘無助地樹立在那里,他站在原地,保持著默哀的姿勢。
如果有人來問他,他默哀的是誰。他一定會搖頭,說他現在也不知道吧。
說不準呢,也許那是他的童年,也許埋藏著一個他早已找不見的家鄉(xiāng)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