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達林東的當日黃昏,我便獨自去了遼上京遺址。
? ?這可能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一個古建筑遺址了。除了隱約可見的一圈古城墻痕跡外,地面上基本沒有什么遺存。到處是連天衰草,滿耳是蟲鳴蛙唱。芳草年年綠,王孫只不歸;秋蟲日復一日地唱著同樣的歌。幾個牧民正在打秋草,拉草車在草地中央軋出兩道又深又長的轍痕,直通向遠處炊煙升起的村莊。東側(cè)城墻的斜坡上有幾頭毛驢正在專心吃草。城墻的另一邊,幾座現(xiàn)代化的大樓拔地而起,巍巍的塔吊被夕陽勾勒成小孩子筆下的簡筆畫。一切都顯得那么平和,安寧。似乎,這里什么事情都不曾發(fā)生過。如果不是廢墟高地上的那塊石碑的提醒,沒有人相信:這里,曾是一代帝都,這里,曾經(jīng)繁華。
? ?我在草地南緣的一個土丘上遇到了一位晚來納涼的老人。他說他家就住在附近,他說他喜歡這個地方的清凈,每天傍晚都要來這兒坐一會。他告訴我,他身下的這個土丘,便是當年上京南城的一段城墻。南城也叫漢城,是漢、渤海、回鶻等族和掠來的工匠們居住的區(qū)域;契丹人及其皇族、貴族則居于北城(皇城)。南北城之間有一道城墻相隔,即漢城的北墻就是皇城的南墻。這種南北分區(qū)的格局既反映了契丹人卑南尚北的民族習俗,也表現(xiàn)了他們對被統(tǒng)治民族的防范心理??赡苷蔷売谶@種防范心理,才使得契丹人從來不肯將南方的農(nóng)耕民族視為兄弟(盡管在“檀淵之盟”中有“約為兄弟”之說),200年間,不斷地對他們采取軍事行動。
? ?城墻均為夯土版筑,據(jù)說周長達6400米。如今,雖幾被荒草湮埋,但按著老人的指點,仍依稀可辨當年的形制和規(guī)模。可以想見,1000多年前的上京城曾是一個殿宇林立、氣勢雄宏、面積廣闊、街道繁華的煌煌城郭。它是大遼國的軍事、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從太祖到太宗,再到世宗、穆宗、景宗、圣宗、興宗,整個大遼的興盛史都是在這里演繹的。那萋萋的荒草下面,或許就掩埋著耶律阿保機的弓弩、蕭太后的瓔珞、韓德讓的蹀躨……
? ?本來,上京城是可以繼續(xù)其繁榮的。契丹人在“檀淵之盟”中占了大便宜。每年都要從大宋國獲得十萬兩“歲幣”和十五萬匹絹帛。當時,契丹人口不過百萬,這么多的貢奉,再加上祖宗的遺業(yè),足可以使契丹人衣食無憂了,契丹國主如果能夠?qū)彆r度勢,南結弱宋,東防強金,致力于休養(yǎng)生息,契丹人應該是有好日子過的。但是,這個胸口刺著狼頭的民族也像狼一樣殘暴貪婪,一面吃著人家的貢奉,一面又對人家大加撻伐。在使對方邊境民不聊生的同時,自己的國力也在這連綿不斷的戰(zhàn)爭中損耗殆盡了。
? ?對宋用兵,還產(chǎn)生了一個更為致命的后果,那就是促使宋倒向金。1120年,宋與金簽訂海上盟約,從而形成對遼的夾擊態(tài)勢。因連年征伐而使國力日益疲敝的契丹政權哪里經(jīng)受得住兩大軍事集團的合力打擊。很快便土崩瓦解了。據(jù)說,金太祖僅用二三個時辰便攻下了上京城。天祚帝不得不逃亡到西京大同。在這種形勢下,大遼國已是日薄西山,氣息奄奄,而這個繼承了祖上好戰(zhàn)基因的天祚皇帝仍看不出眉眼高低地要“收復失地”。結果,兵出武州,甫一接戰(zhàn),便遭敗績,自己也成了金人的俘虜,送了卿卿性命。有資料說,天祚帝死得很慘,被女真人萬箭齊發(fā),射成了一個大刺猬。窮兵者死于兵,這大概也算是一種果報吧?
? ?大遼國亡了,作為其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的上京城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于元朝初年被廢棄。“傷心秦漢經(jīng)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那個來自白山黑水的農(nóng)業(yè)、畜牧和漁獵民族,沒有使巴林草原已有的繁榮得以維系,而是把契丹人所創(chuàng)造的燦爛文化徹底摧毀。天邊的那輪夕陽,像是歷史在這里劃上的一個大大的句號;滔滔的西拉沐淪河,流淌著契丹民族說不盡的哀怨……
? ?遼的覆亡和上京城的毀滅告訴我們,窮兵黷武者,是永遠不會有好結果的。即使智慧如諸葛亮也難逃死后亡國的命運。珍惜和平,偃武修文,致力于發(fā)展經(jīng)濟,讓百姓安居樂業(yè),使國家富足強盛,這才是明君的治國之道。(2008.8.29)
注:
1.瓔珞,是契丹人的一種頸飾。用銀絲串琥珀珠、琥珀圓雕、瑪瑙、金絲球而成。
2.蹀躨,是契丹人的腰帶。這種腰帶上系佩刀子、解錐一類生產(chǎn)工具和生活用品,跟游牧者日常生活有直接關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