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夜里我夢見你了一一我的父親，你斜躺在床上目光依舊慈祥。我問，現(xiàn)在你身體感覺怎么

樣？還痛嗎？你溫和的眼神沒有一些變化，你抬著頭卻沒有與我搭句話。心中詫異有些著急，你怎

么不說話呢？突然間你的身影如幻燈片般的從眼前閃過隨后就消失不見了，我著急地尋找著你，可

就是沒有你的身影。我渾身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胸口己粘滿汗水打開燈環(huán)望房間四周，不見父

親的身影，唯有窗外的雨滴拍打著窗欞聲聲作響。驀然驚醒，一個事實擺在眼前，其實父親已永遠(yuǎn)

地離開了我，父親故去曲指算來將近一個月了。今天午夜夢里與你相見的那一刻是那么的真實和短

暫，但醒來后的痛苦卻越加強(qiáng)烈，轉(zhuǎn)霎間我明白了此時此刻我與你的距離，我在紅塵中，你在天堂

路，在那里陰陽相隔，橫亙在面前的是不可逾越的生與死的雷池。我試圖閉上眼睛，等待心中的那

個與你相見的夢境再次降臨，然而夢境難再繼，難再繼，失望就變得不可避免，只因夢破的時候把

心給弄碎了，我心痛如絞。放慢所有回憶里的感受，但心底里藏著的東西，你捂住嘴不說出來，它

就會從眼睛里頭跑出來。自父親離開后，好不容易的一次夢中相逢，我卻不小心弄丟了你?。∥矣?/h1>

遠(yuǎn)不會忘記小時候玩瘋了的兄弟倆牽著手，從新街穿過塵土飛揚的老澄楊公路，遠(yuǎn)遠(yuǎn)先看見身著顯

眼白襯衫的你，站在北街口焦急地朝我們的方向揮著手一一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如今的我何嘗不

是如此呢，如果知道醒來會見不到你，我哪里愿意輕易的醒來呢！

怎么也睡不著，不如出去走一轉(zhuǎn)。一個人靜靜的走在孤寂而又熟悉的街巷里，昏黃街燈下如絲的

小雨若有若無地飄著，透著絲絲的哀涼，微風(fēng)拂過，那份惆悵，那份冰涼，滑落到心底又迅速奔涌

出來，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模糊了我的雙眼。說真的，今晚這場支離破碎的夢不是我想要的結(jié)

果，奈何對于父親。我也只能用回憶去找尋到你了。

我這個人平生對事對物有過很多很多的錯覺，其中最為扎心的一條是，從沒有覺得父親的身體

會有什么問題的，更沒有想到父親他會這么快的以這種方式離開我們。直到去年四月底父親在瑞金

醫(yī)院被診斷出胰腺癌晚期，此病乃癌中之王目前人類醫(yī)學(xué)對它束手無策。按照醫(yī)生的提示父親生存

時間大約是一年左右，除了按專家的意見進(jìn)行醫(yī)治已無它法了。那一刻我終于明白，這個陪伴我們

一路風(fēng)雨走來，為兄弟倆遮風(fēng)擋雨的父親將與我們漸行漸遠(yuǎn)且又無法阻擋，怎不叫人肝腸寸斷，我

們父子一場的圍幕己緩緩下落，兄弟倆要做的只是拖延散場的時間罷了。瑞金二路窄小的人行道

上，我與弟弟兩人抱頭痛哭。世上最深的痛莫過于咬緊牙關(guān)用微笑掩蓋，在你面前兄弟倆還要裝作

若無其事生怕你知道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那天下午我與弟來接你回家，你早早就在住院部門口等了，除了面容憔悴一點精神狀態(tài)依然不

錯。生怕你接受不住此噩耗，出院前我和弟弟與醫(yī)生進(jìn)行溝通過暫不把病情告知，所以醫(yī)生并沒有

實情相告給父親，只是簡單地告之過段時間再去醫(yī)院復(fù)查。一路上我倆心情難免有點低落，反而你

看著車窗外的風(fēng)景心情很放松主動跟我們說話。望著一棟棟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一條條縱橫交錯

的道路，你感嘆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連連說＂幾年不來上海變化太大了＂父親對上海的一切有著

非同尋常的感情，因為那里有他唯一的親人，

一個時常牽掛父親，無聲無息，溫柔了父親一生的

人，也是父親常惦記與思念的人一一姑姑。父親居住在距離上海一百多公里外的一個小地方上。最

近幾年由于嚴(yán)格的新冠疫情防控措施短短一個小時的車程的距離卻勝似天涯，通電話聯(lián)絡(luò)又因姑姑

年事己高耳朵聾得厲害奈何不了。父親本意趁著到上海就醫(yī)順便要與近四年多沒見面的姑姑及家人

團(tuán)聚。不巧的是父親住院期間又出現(xiàn)了兩個想不到的意外，一是父親的病情被確診，二是由于新冠

疫情封控全面解控，人群中又新增了一種叫甲感病毒的傳染，許多年青人都紛紛中招，父親這類身

體狀況的人尤為需要重點防范，馬上回家成了父親的必選，父親對此遺憾不已。

因為小鎮(zhèn)上甲流感肆虐，母親也被感染，安全其間父親被安排與我一同居住。父親是個閑不住的

人，曾幾何時大廳和陽臺上的幾盆懶得搭理的盆栽被他修剪起來，他認(rèn)真的像搞理發(fā)一樣，每一

刀、每一剪小心而又不拖沓，動作嫻熟敏捷，怎么看也不像一個身患重病的人?。⊥蝗凰Ｏ率种?/h1>

的活兒，微微上揚的眉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卻透著淡淡的憂傷說：＂人生啊，真是無常，

不曉得明年我能不能再看見這些花花草草了。＂我一怔一股莫名的哀涼揪緊了心頭：＂爹，你怎么

說這種胡話呢？＂我故作鎮(zhèn)定地說。父親緩緩抬頭盯著我的眼睛。我側(cè)臉強(qiáng)忍著眼眶里打轉(zhuǎn)的眼

淚，不敢讓他看見我悲傷的表情，轉(zhuǎn)身快步走到陽臺一角的洗水池打開水龍頭假裝要洗手的樣子。

＂哎?。⒏赣H嘆了口氣：＂兒?。【退闶钦娴娜缥艺f的那樣子你也別難過，人生一世 草生一秋，看

看人的一生匆匆忙忙還不如草呢，人去影無蹤，草枯春又回?。∪送ǔＪ窃诓恢挥X間生命徐徐消

逝的，人生就像夢幻一般，那種夢，恐怕每一個人都將會經(jīng)歷到的吧！要說到我這年齡說大不大，

說小可也不算小的了，況且對于生死我一向看的很開的，人生終有終點的，從哪里來，終向著哪里

去，所以你們大可不必?fù)?dān)心的。＂別看學(xué)歷很低的父親，平常閱讀書籍是他的愛好加上記性又好，

所以與人交談時常會引經(jīng)據(jù)典地來上幾段。＂哎呀！真是的，無厘頭與你講這種話又何必呢＂父親

沖著我招呼說：＂喂！想啥呢？早飯才吃好，不會又想著吃中飯吧！快別愣著，把水拿過來澆一下

吧?。⒏赣H說這話的時候剛才還失神的眼睛己放出光來，溫潤中透著一股淡定祥和 。印象中的父親

看起來不茍言笑，在我們面前總是有老派嚴(yán)肅的樣子，可一旦遇上熟人或朋友還是很健談的，時不

時冒出來的一二句幽默感實足的話也會讓聽者笑得前俯后仰，總的來說父親的性格還是比較開朗樂

觀的。

翌日，弟弟來看望父親，并與我商量父親以后的治療事項。那天父親精神狀態(tài)很好，胃口也不

錯，父子三人相淡甚歡。當(dāng)?shù)弥赣H的甲流感癥狀已經(jīng)緩解時，他提出馬上要回家了。我與弟弟反

復(fù)向他解釋該病毒的隱秘性和傳播力強(qiáng)的特點，勸他留下來多住幾日，等母親全愈了再回去不遲，

他說什么也不答應(yīng)。他說，自打娘與他結(jié)婚后兩人從來沒有分開過這么長時間，他惦記著她，見不

到她晚上睡覺也睡不好。是的，父母在孩子們眼里面是恩愛的。生活中雖免不了為瑣事起爭執(zhí)，每

每此時父親總有辦法能讓性格剛烈的母親破涕為笑。他曾對我說過，夫妻間生氣時不翻臉，大事一

起商量，小事彼此體諒。男人先讓一步低個頭不見得就丟面子，夫妻之間沒完沒了的爭吵才是真正

的丟臉，夫妻沒有隔夜仇，才能牽手相約到白頭。兄弟倆都曉得父親有好個脾氣，可性格中也不缺

一份執(zhí)拗，奈何隨他的心意吧！當(dāng)天下午就送父親回到了母親身邊。母親見到父親是既高興又擔(dān)

心，不過父親是高興的。

哪知回去不過二天，父親就感染了甲感病毒。發(fā)高熱，并伴有輕微的腹瀉癥狀。說實話那一陣子

有種兵荒馬亂的感覺，看著走進(jìn)走出忙碌的兒媳婦，他時時為自己的執(zhí)拗而露出深深的歉意。好在

及時的診治與服藥，一星期后，父親的流感癥狀消失了，身體也逐漸地恢復(fù)，一大家子懸著的一顆

心終于放下了。弟弟又一次去上海瑞金醫(yī)院找專家尋找治療的方案?；貋砗螅艿芨嬖V我，按醫(yī)生

的治療意見，傾向于把病情告訴患者自己。因為后續(xù)的治療流程和病情惡化后帶來的病痛同樣也會

讓患者察覺，到不如坦白告知，穩(wěn)定患者的情緒，這對治療和病情是有積極影響的。我倆也希望父

親知道自己的病情，父親能夠在剩下的寶貴時間里，完成自己的愿望，規(guī)劃好自己的一切，不留遺

憾，體體面面地走。

別看弟弟長得人高馬大，他一直不敢面對父親患胰腺癌的事實，就在哥倆一塊商量父親的治療

方案時已幾度哽咽，此情景，轉(zhuǎn)告父親真實病情的事情只能由我來完成。

曾經(jīng)以為自己很堅強(qiáng)，能熬過所有的折磨?？僧?dāng)我閉上眼睛，那種心情，那種連呼吸都困難的

感覺，讓我淚流滿臉。那種壓抑的情緒，讓我徹夜難眠。沒有比我更清楚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折磨。

面對窗外浩瀚的星空不禁想問：為何善良之人屢遭磨難，別人經(jīng)歷的坎坷父親都經(jīng)歷過，而別人不

曾經(jīng)歷的苦難父親卻要一一嘗遍。趨步于世間，坎坷里掙扎，憂愁纏滿全身，走累了，卻無從止

竭，父親苦，苦痛卻無法回避。蒼天啊！你為何如此不公啊！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面對父親，話到了嘴邊卻無法說出來。父親仿佛從我欲言又止的神態(tài)里察覺

到了什么，那天是他主動跟我談?wù)撍牟∏椋赣H與我妻子也在場，表情不能說是嚴(yán)肅而是緊張。

父親說，有預(yù)感一家子人對他的病情有所擔(dān)憂，叫我別隱瞞實情相告他。當(dāng)我吞吞吐吐地把醫(yī)生說

的原話全都說完，讓我感到意外的是，父親的表情并沒有我想像中的那么不堪。他只是輕輕嘆了口

氣說，其實他從上?；貋砟翘炀鸵阎獣粤俗约旱牟∏?，因為同病房的病人大抵都是患同一種疾病，

不過是病情發(fā)展的輕重而已。我此時面對著父親，不知怎么了，窮盡所有想好的安慰他的話，這一

刻全都忘了，真不知如何接話時。父親接著說道：＂人??！生老病死是規(guī)律，人來到世上無非就是

一場沒有回程車票的旅行，中途有人上車又有人下車是常態(tài)，旅行過程中隨遇而安，順其自然，世

間萬物來去都是有定數(shù)的。所以啊！你們不要太為我的病擔(dān)心，不要為我太難過，有這么好的家人

在一起陪伴，我沒有理由為自己感到悲觀的，我不會將去想將來會怎樣，我會過好現(xiàn)在的每一天

的。＂

＂過好現(xiàn)在的每一天＂父親向我們傳達(dá)的是積極的信號。窗外一縷陽光穿進(jìn)來灑在父親的銀色

發(fā)絲上，逆著光，雙眼迷蒙的我看不清父親的臉，但我知道，父親的臉上寫滿了坦然與從容。那是

一種對病痛的無畏，是一種心態(tài)的豁達(dá)。

吃晚飯時，弟弟提出帶他和母親一起出去玩玩的想法，父親很是高興。當(dāng)大家都在討論去什么

地方旅游的時候，父親把一本前幾年買的全國旅游地圖翻閱起來。父親是一個熱愛大自然的人，他

一生除了年輕時候為了我的事到過一次云南昆明和北京外，其他一般也是周邊城市蜻蜓點水般的探

親訪友。大家征詢他的意見，他笑笑說隨大家的意愿。父親就是這樣的一個隨和的人，生活中從不

為自己考慮總顧及別人，那怕有委屈也是自己一人默默承受。許多時候我是不理解的，我現(xiàn)在漸漸

明白父親，因為他心里裝滿了我們已然容不下他自已了，他人生的大半輩子都是在為兒孫輩們而活

著的啊！不禁自問，這么大年紀(jì)了，我怎么才剛剛明白呢？為什么人總要等到失去了或接將失去時

才會明白繼而去后悔呢。

考慮到父親的身體，最后由弟弟拍板，由他夫妻自駕帶上父母和我愛人，我則留守家中。決定

先去蘇北揚州附近城市逛逛走走，再到浙江去看看父親喜歡的大海。

岀發(fā)前的晚上，父親精神狀態(tài)很好，父子倆在一起談了很久。父親突然對我說，最近他在百度

搜索不到我寫的文章，我說有可能被屏蔽了。他顯然明白臉上露出擔(dān)憂的表情，叫我別寫了。見我

點頭答應(yīng)，他像卸下包袱一樣的神情輕松起來。他說，你還是做做其他的事吧，不過看到了你寫的

幾篇散文還是不錯的，你真的手癢不如寫寫日記不要拿到網(wǎng)上去或許會好點。此時一個念頭閃過腦

海，何不就寫寫父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