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末日】
“走錯了，走錯了！你這個老糊涂把我往哪里推？”訢（xin一聲）佩蘭歪著頭食指像機梭樣地點劃著喊。異常的喊叫聲驚動了周邊人的注目。
“沒走錯啊，前面就是胸外腫瘤科病房區(qū)呀！”她的老公劉大壯抬頭再次確認后回答。
“怎么沒走錯？我一個良性腫瘤患者到這個“絕癥”地方來干什么！”訢佩蘭氣得兩手捂著上腹哆嗦起來。
劉大壯見狀停下輪椅，用手輕輕摩挲著老伴的肩背，腦袋上的汗水從帽沿處滲透出來，支支吾吾地不知說什么好。他知道謊言終歸是謊言，它掩蓋不了事實。
訢佩蘭患的是肝內(nèi)膽管細胞癌晚期。三個月前，她在肝膽外科病房住了十八天院。據(jù)說，手術(shù)計劃五小時實際動了八小時，計劃肝切除二分之一實際已超過三分之二切不了了，最后把膽囊摘除把病變的主血管扎死后縫了四十八針還造成一個膽瘺。術(shù)后，主治醫(yī)生向其家屬建議：準(zhǔn)備后事吧，患者存活期超不過三個月。
劉大壯和家人們聽到醫(yī)生對佩蘭的宣判，沒有機會去哭，也沒有時間去想后事，只想著如何制造善意的謊言先穩(wěn)住佩蘭，想著怎樣才能延長她的壽命。
劉大壯和家人們強作笑臉向佩蘭慶幸，主治醫(yī)生也按著家屬的意愿與佩蘭說是良性腫瘤，手術(shù)非常成功。當(dāng)時佩蘭很得意地說：“我說我不能這么倒霉吧?！彪S后笑得刀口都疼了。
五天后，佩蘭刀口疼痛減弱，輸液的藥物減少了，身體能局限地活動，也想吃點東西了，這才想起要看彩超報告單和CT片的結(jié)論，姑娘早已準(zhǔn)備好遞上――這是她從復(fù)印社把結(jié)論進行修改的材料?，F(xiàn)在，佩蘭提出這個疑問，怎么解釋？劉大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手機電話鈴響了，打破了劉大壯處于尷尬的局面?！鞍?，把我媽推過來吧，住院手續(xù)已辦理好?！眲⒋髩压室獯蜷_了手機免提，讓老伴聽得清清楚楚。他貓著腰從后面把頭探過老伴的肩膀：“走吧，有什么疑問見到姑娘再說?！痹捯魟偮?，他不管佩蘭是否同意推著輪椅快速地前行。訢佩蘭滿臉無奈和狐疑。
姑娘在醫(yī)院三號樓和六號樓的二層連接通道的卡口處等待，她把住院證明、核酸檢查報告單以及行程碼和陪護人證明再次出示給保安，然后從父親手里接過輪椅并心有靈犀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后匆匆地向走廊深處走去。訢佩蘭坐在輪椅上幾次身似轉(zhuǎn)非轉(zhuǎn)頭似扭非扭的架勢，姑娘已明白母親的動作意圖，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把病情再繼續(xù)瞞下去，心里已做好解釋說明的準(zhǔn)備。
“姑娘，你和媽說實話，我到底得的什么病？”訢佩蘭異常冷靜并帶著祈求的語氣問。
“媽媽，我根據(jù)你術(shù)后的身體狀況對你的病產(chǎn)生了懷疑，于是，我暗自和主治大夫聯(lián)系對你手術(shù)取下的標(biāo)本進行免疫組化檢查，確診為肝內(nèi)膽管細胞癌，”姑娘邊說邊注視著媽媽的反應(yīng)，“你也不要悲傷和恐懼，現(xiàn)在醫(yī)學(xué)這么發(fā)達，藥物多有成效，控制疾病發(fā)展甚至是治好這個病都有可能，對于你這個心地善良的有福之人，恢復(fù)如初是有希望的?！?/p>
“打住，打??！有福之人，有福之人還能得這絕癥？”訢佩蘭像開敗的花――蔫了。她感慨，人生的旅途太短，生命的列車行駛得太快，她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寒戰(zhàn)，心里翻騰著想吐。但是，她挺住了，她懷疑這個檢查結(jié)果，她相信自己的身體不是得這種危病的體料。幾個月前，她還與人打羽毛球、踢毽球、跳健身舞，有時，她的童心閃現(xiàn)，還會和年輕人一起跳會兒“鬼步舞”，七十多歲的人能跳這種舞，讓年輕人投以艷羨的目光。她想著，就這樣想著，完全忘記自己是個病人?！拔乙郧翱墒莻€常年不吃藥的人呀！”她突然冒出這么一句，是自信，是懷疑，是自我安慰，還是迎接新的挑戰(zhàn)，可能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姑娘推著媽媽乘電梯來到了外科腫瘤病房西區(qū)的六層，給媽媽安排的是601病房靠窗戶的1號床位。
訢佩蘭一進走廊，眼前的情景讓她驚諤了！她感覺來到了悲慘的世界。
在走廊里，患者有用輪椅推著的，有攙扶著走的，有扶墻挪動的；她發(fā)現(xiàn)了奇怪的現(xiàn)象，患者多是女人，有光頭的，有頭發(fā)像稀疏茅草樣的，有戴假發(fā)的，有用帽子遮掩的；她還發(fā)現(xiàn)，一些患者包括自己像袋鼠一樣腹部掛著一個袋子，還有掛兩個、最多三個引流袋的。最讓她恐懼的是，從走廊那端推過來一個移動病床，上面用白被單蒙著一個剛?cè)ナ赖陌┌Y患者。
“怎么這么多的癌癥病人？”
“你以為，不幸的事情只落在你一人身上呢，‘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姑娘邊說邊注視著前方，時而喊著“讓一讓”把輪椅左扭右拐地躲著患者，“整個病房區(qū)占了四層樓有近二百張床位呢，既使是這么多床位，住院也得預(yù)約，否則，是沒有床位的。”姑娘解釋著。
訢佩蘭心里非常地難過，甚至是無比地悲傷，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加入到這個群體；她的血壓似乎是升上來了，非常頭暈，她迷迷糊糊地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走向盡頭。
訢佩蘭住的病房里，有五張大床，一張臨時添加的折疊床，患者全住滿了。病房里的病友同命相憐，主動自報家門、訴說自己的不幸，當(dāng)然也少不了悲觀失望、悲天嗆地的情緒。病友中，有長她六歲的老大姐，還有小她四十歲的小妹妹。相互了解得知，患肺癌的人占半數(shù)，患乳腺癌的兩位，只有她患的是“蝎子尾巴獨一份”――肝內(nèi)膽管細胞癌。后來才知道，患膽管細胞癌的病人在全國都很稀少，目前還沒有針對這種病治療的靶向藥，而比照使用的藥物還沒有納入醫(yī)保。
訢佩蘭挨著小她四十歲的小妹妹的床位，兩人腳前腳后幾乎是同時入院的，她患的是肺癌晚期，護理她的妯娌嫂子用動作表情暗示她活不了多久。訢佩蘭惋惜地對姑娘說：“這盛開的花朵怎么這么快就要凋謝了呢。”
新住院的患者，經(jīng)過驗血、做心電圖等例行檢查后，開始靜脈注射化療藥。給訢佩蘭使用的是吉西他濱和奧沙利鉑兩種化療藥，依據(jù)是國內(nèi)同行給膽管癌患者有使用的先例，至于這兩種藥物對訢佩蘭的治療效果如何，主治醫(yī)生也無法評估。
注射化療藥物的第二天，藥物的副作用就在訢佩蘭身上有了明顯的反應(yīng)――嘔吐、腹瀉、厭食和無力。訢佩蘭哭喪著臉：“哎呀媽呀！這吐得我都要把心吐出來了，拉得我?guī)缀跻摳亓耍@化療簡直是在上刑?！弊钭屗邮懿涣说氖牵篂a時不容工夫，肚子一折騰，立竿見影，來不及到衛(wèi)生間就已經(jīng)“潰堤”，已消化的和正在消化的“大雜燴”奪門而出，順腿流淌，惡心難聞。好在化療的人都有過經(jīng)歷，都能理解；又好在醫(yī)生對待化療產(chǎn)生的副作用都有解決的對策：嘔吐有鹽酸昂丹司瓊片止吐，腹瀉有蒙脫石散和易蒙停止瀉；便秘有乳果糖口服液和開塞露疏通；厭食有醋酸甲地孕酮分散片刺激食欲；貧血有生血寶、蛋白琥珀酸鐵口服液和注射人促紅素及輸血來增補血液；白蛋白低有口服水解蛋白和靜注人血白蛋白提升；血小板低口服維血寧提高；白細胞減少有地榆升白片和打升白針解決，對化療出現(xiàn)的每一種副作用都有相應(yīng)的解決措施，很少出現(xiàn)患者未達預(yù)期而終止化療的情況。
訢佩蘭年齡比較大，當(dāng)化療到第六期時，既使醫(yī)生采取一次化療藥物分兩次給藥，并減少化療副作用的措施，她也堅持不住了，她是未達預(yù)期而終止化療的人。
有一天，她讓姑娘把窗戶打開透透氣，說自己打幾次都打不開。姑娘把窗戶打開一道縫，她堅持讓姑娘全打開。病友們說，醫(yī)院為了患者的安全考慮，病房里的窗戶只能開到這個程度，開大了，萬一有人想不開跳樓呢。訢佩蘭“噢”了聲，若有所思地躺下了。
又一天，訢佩蘭讓女兒推著她在走廊里走一走，她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什么；她讓女兒推她到水房、洗漱間、衛(wèi)生間、雜物間，不該去的地方她都要求去看，就像安全檢查似的，不漏檢死角。姑娘忍不住地問：“媽媽，你這是在找啥？”訢佩蘭所問非所答地說：“這醫(yī)院真是的，外面連個插座也沒有，電源箱還鎖著。”姑娘雖然是目視前方，但是，她的視覺中心下移，可視面覆蓋著媽媽的表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含沙射影旁敲側(cè)擊媽媽的非常表現(xiàn)：“醫(yī)院的安全管理做得真到位啊，如果開關(guān)插座外露，那么，有的患者私接亂拉，很容易引發(fā)電火造成火災(zāi)，這些患者很難跑得出去，這個后果多么可怕呀！另外，也是預(yù)防患者一時想不開而故意觸電自殺?！眿寢屢庾R到姑娘的話就是針對自己說的，知道自己這幾天的反常行為泄露了“天機”，“哼”了一聲，心想：想死還這么難。
俗話說：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訢佩蘭的表現(xiàn)，病房里的病友都有警覺，她們囑咐姑娘要格外小心。姑娘和母親寸步不離，她把水果刀等能致命的工具收拾到廚柜里鎖上，如果去買飯打水換藥辦手續(xù)非得離開不可時，也會委托病房的護理人員幫忙照料。更給力的是，那位老大姐表現(xiàn)得特別堅強，給病友們打氣：姐妹們，癌癥是我們的敵人，它潛伏在我們身上，我們要和它勇敢地戰(zhàn)斗；死不可怕，人生自古誰無死？我們連死都不怕，還怕化療造成的痛苦嗎？不信，你就試一試，你樂觀堅強，痛苦就小一些，你愁苦軟弱，痛苦就會囂張。
姐妹們，請記?。荷菍氋F的，尤其是我們身患癌癥的病人，生命和時間彌足珍貴，我們要珍惜生命、珍惜時間，不要把這寶貴的時間用來摧殘折磨自己，該吃吃，該喝喝，怎么快樂怎么活。
這位老大姐的淋漓痛快的心里話，引發(fā)病友和陪護者們的熱烈掌聲，坐著的人移動著慢慢地圍坐在她的對面，躺著的病人支撐著坐起來，走廊里路過門口的人好奇地停下了腳步，有的還擠進了屋里，值班護士原本是有著管理病房禁止大聲喧嘩而影響患者休息的職責(zé)，可此時，卻忘記了自己是一名護士，跟著大家一起歡笑、一同鼓掌。最后，這位老大姐給大家演唱了一首“活出樣來給自己看”，圍觀的人自覺地助唱，不會唱或不方便唱的人打著拍子或點頭晃腦一副陶醉的樣子，呈現(xiàn)出患者的積極樂觀精神和與命運抗?fàn)幍念B強姿態(tài)。這首歌，唱在此時此刻、歌在此情此景，發(fā)揮了激動人心、激發(fā)斗志、激活生命力的作用，這真是別具一格的病房演唱會。很多人都拿起手機，競相拍照收錄，把這生命的高光時刻以隨時能聽隨地能看隨心能憶的方式寶藏起來，發(fā)生著春雨潤無聲的影響。
喧囂過后，病房里安靜下來。訢佩蘭躺在床上，眼神在白色的棚頂上畫著神秘的符號，眼淚在眼海里蕩起了漣漪。但這絕不是悲情悲傷悲痛的淚水，因為，她的眉睫在歡快地閃動，又因為，她的笑容隱藏在臉上的褶皺里已把褶皺熨平，還因為，她的雙腳像打著節(jié)拍那樣地擺動；這眼淚，大概是剛才的場景還在持續(xù)地發(fā)酵吧，也許是七十八歲的老大姐的人生態(tài)度對照自己而心里感到特別的慚愧和可笑吧，還可能是一棵樹搖動一棵樹促使自己活出個樣來給自己看的醒悟吧，這個謎底只有她自己知道。
積極的情緒能堅定人的意志，增強人的抗病能力，激活人的潛在能量，這在訢佩蘭身上有著明顯的體現(xiàn)。
她原先不愿和病友們交談，甚至與自己的姑娘也說不上幾句話，既使說話，在態(tài)度上也很難讓人接受，為此，姑娘還向父親向弟弟進行過哭訴?？墒乾F(xiàn)在，她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她和病友們嘮家長里短，有時還跟著老大姐合唱上幾句，對新入院的年輕癌癥患者給予適當(dāng)?shù)木駧椭?；最讓她興奮的是，講自己如何鉆研敢于試錯、如何地心靈手巧，她還自豪地把制做的小包和流行的女士帽向病友們展示。病友們熱情欣賞她的作品，對她的心靈手巧的天賦給予了夸贊，此時的她，滿面春風(fēng)，春風(fēng)得意，得意得忘記了自己是個癌癥患者。
姑娘驚奇地發(fā)現(xiàn)，媽媽對于疾病和化療造成的痛苦不再呻吟，而多了聳眉頭、咬牙關(guān)、繃臉面的表情；病友們也體驗到病房里多了一份寧靜。
訢佩蘭也有精力思考問題了。她想到：我一不吸煙，二不飲酒，三不胡吃熬夜；我不但注重營養(yǎng)，而且還堅持健身，特別是，我樂觀豁達、情緒穩(wěn)定、心地善良；我上班時工作順利，退休后自由自在，家庭和氣，生活快樂沒有愁心事。我怎么會得這種病？這個謎，她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天，她讓姑娘陪著找主治醫(yī)生。她把自己的性格、愛好、身體、工作、家庭等情況向大夫說明，詢求為何還得癌癥的謎底。其實，她心里還抱有醫(yī)生誤診的僥幸。
主治醫(yī)生姓何，她給解答了為何。何醫(yī)生特意問了訢佩蘭的父母身體狀況。
訢佩蘭遲疑了一會兒，臉上充滿著懷念和傷心的表情回答：“我爸媽都是八十幾歲去世的，可是，他們誰也不是因為癌病離開的呀？”
“那你們家兄弟姐妹的身體狀況呢？”何大夫進一步詢問。
“我們姐妹五個，有三人患癌，我的小妹已經(jīng)去世兩年了?！痹D佩蘭帶著驚恐和悲哀的表情鳴咽著說，姑娘忙從包里掏出濕巾給她擦了擦眼睛。
“噢，這就有答案了，”何大夫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雖然你的父母沒有患癌病，但是，他們兩人的遺傳基因在子女身體內(nèi)偶合，產(chǎn)生特異性變化，易發(fā)生癌變，這是不可預(yù)料和無法預(yù)防的事情呀！”何大夫邊說邊把兩手一攤搖了搖頭。
訢佩蘭抽泣著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我們姐妹咋這么不幸??！”她那無奈痛苦的表情，似乎在證實著自己是天生薄命。
父母基因的問題引發(fā)子女癌癥，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她固執(zhí)地認為，這個病既使治療也不會有好結(jié)果的，她對自己徹底失望了。因為她沒有堅持活下去的精神支撐，所以，她產(chǎn)生了極端的想法：既然這個世界容不下我，那我就離開這個世界。
她開始比減肥人還苛刻自己，拒絕吃飯，在家人和病友的勸說下才勉強吃幾口；拒絕服藥，姑娘哭著懇求她，這才張開嘴，當(dāng)姑娘稍不注意時，她就把藥吐出去；至于輸液就更難了，她不配合，護士是沒有辦法扎針的，在她面前，護士費了很多口舌浪費了很多時間，有時，護土把針扎完了，護理人員一轉(zhuǎn)身，她把針給拔了，曾經(jīng)把兩千多塊錢一支的化療藥給白白浪費了。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三天不吃就遭殃?！痹D佩蘭本來非常虛弱的身體，幾天沒有能量的補充，就更加有氣無力了。她就像睡不醒的人，聽到臨床來新病人了，想睜開眼皮，卻感到像提升卷簾門那樣緩慢費勁；平躺時間長了，脊椎骨硌著疼，想翻個身，卻像有重物壓著一樣，比三個月的孩子翻身還費勁；想伸一下腿，覺得大腿和小腿間有彈簧拉著一樣；更讓她可怕的是，喘氣都費勁了，有出氣沒進氣的，就像缺氧的魚，嘴一張合一張合地茍延殘喘。
她閉著眼睛，眼角上掛著淚珠，她想到了母親去世前的情景，母親疼痛得哭天喊地，她和姐姐把母親像抱小孩一樣放在懷里抱著、安慰著，真感覺要把心揪出來一樣；她想到父親患病臥床不起二十多年，最后油干燈枯而離世；她又想到了死去的妹妹，她四十歲患乳腺癌，后又轉(zhuǎn)移到肺到肝到骨，她所遭受的病痛折磨，真是痛不欲生。緊接著，四妹妹又患了乳腺癌，把乳房切除，連腋窩都掏空了?，F(xiàn)在，災(zāi)難又降臨到自己頭上，不死，活遭罪，去死，死這一關(guān)也實在難過呀！
臨床新入院兩人的對話，打斷了她的思緒，她默默地聽著。
聽得出來，臨床對話的是親姐妹，姐姐患肺癌妹妹來護理。姐姐勸妺妹，你該上班就去上班吧，我得這個病，不是短時間內(nèi)就有結(jié)果的，你上那個班既輕閑且工薪又高，丟了工作多可惜呀！
妹妹不滿意姐姐的勸說：“看你說的，你讓我上班，誰來侍候你？”
“你姐夫呀！”
“你讓我姐夫侍候你？虧你想得出來。你幾次跟他說，讓他陪你來住院，他來嗎？他不但不來，還急著和你要存折，我看他就沒安好心，”妹妹越說越氣憤，“就他那樣‘狼’，他來待候你還不把你侍候走了！我看他是盼著你死，好另找替補?！?/p>
“你說，我攤上了他那樣的，又能怎么辦？何況我又患上了這種病。”姐姐小聲地抽泣著說。
“放心吧！我陪你住院。工作丟了，可以再找，姐姐沒了，想找也找不到了，咱們親姐熱妹的，我不想留下遺憾。”
訢佩蘭聽著姐倆的對話，感覺到，世事難料，人心莫測。她似乎是又多了一個心眼，陡增一股精神力量，暗自醞釀著下步的行動計劃。
訢佩蘭反常地主動向姑娘要吃喝。她躺著，嘴上叼著吸管喝了半盒牛奶，停頓了一會兒，把剩余的奶全喝掉，還吃了一塊蛋糕。姑娘看到媽媽不再“絕食”，心里特別高興，背著母親把這個好消息傳送給父親。
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調(diào)養(yǎng)，訢佩蘭自己能翻身，能自己坐起來，能自己洗漱，還能到走廊里扶著墻溜達一會兒。因為她制定的計劃等待實施，所以，她急著要求醫(yī)生恢復(fù)對她的化療，醫(yī)護人員驚訝地看著她，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事情往往不是以個人意志為轉(zhuǎn)移的。你想化療，你的身體說不。經(jīng)過抽血化驗，其結(jié)果是，訢佩蘭嚴(yán)重貧血，蛋白低，血小板低，而且是不一般的低；腹水增加，每天放出滿滿的一礦泉水瓶腹水，小腿和腳也浮腫了?；炛笜?biāo)根本不符合繼續(xù)化療的條件。
主治醫(yī)生根據(jù)訢佩蘭的身體狀況，采取了針對性地治療，腹水增加采取腹部注藥，蛋白低采取靜脈注射人血白蛋白，嚴(yán)重貧血采取靜脈注射周劑量的人促紅素，最后還輸了800cc的血，各種方法都使用了，化驗結(jié)果就是不達標(biāo)。沒辦法，主治醫(yī)生決定讓患者出院回家療養(yǎng)，同時，醫(yī)生對訢佩蘭不再執(zhí)行靜脈注射化療藥物的方案，什么時候化驗指標(biāo)上來了，口服化療藥物治療。姑娘從醫(yī)生的表情上看出，她們對母親的病已不抱有太大的希望。
出院那天，大壯去接，見面被訢佩蘭脫相的臉色嚇了一跳，在她青灰色的臉上，連嘴唇都看不到一點血色，身體極度虛弱，三級風(fēng)都會把她刮倒。大壯和兒女們就像保護超薄易碎的玻璃瓶一樣，好不容易把她接回家。大壯雖然知道她在醫(yī)院有一段時間拒食不配合治療，卻萬萬沒有想到，一個月花掉將近兩萬元錢接回來的是個“廢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