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柳家灣大多是柳姓人家。其中也有數(shù)十戶雜姓。他們并非這兒的原住民，被柳姓人視為外來戶。柳家灣依山傍水，土地肥沃。柳姓人善農(nóng)耕，不少人家擁有肥田美宅。
而那些外來戶或沒有田產(chǎn)或田產(chǎn)極少，多從事一些不甚入流的行當(dāng)。有臨街開雜貨鋪?zhàn)拥?；有支根酒招兒開酒肆的；有守著小門臉兒賣熟食的；也有架個(gè)棚支個(gè)爐灶開打鐵鋪的。都是些小本買賣，辛苦經(jīng)營，勉強(qiáng)度日。
在柳家灣灣尾住著戶梁姓人家。喜耕讀，祖上以開私塾為生。怎奈柳家灣人不喜讀書，倒是酒肆與賭館生意興隆。梁家的私塾難以為繼，人丁零落。如今，只剩一男守著幾畝薄田，艱難度日。
這位梁家的獨(dú)苗名喚梁書林，已二十有余。梁書林常年在田間勞作，古銅膚色，身姿健美。雖相貌平常，卻生了兩條如刀裁墨染般的濃眉，給那張?jiān)酒接沟哪樋灼教韼追钟狻?/p>
梁書林雖窮，家里卻收藏了不少典籍。閑暇時(shí)，書林總是手不釋卷。耳濡目染，梁郎舉手投足間透著幾分書卷氣。這讓他在人群中如木秀于林，卓而不群。只因單門獨(dú)戶，家境貧寒，雖早已過了娶妻的年紀(jì)，卻未曾婚娶。
盡管家貧如洗，這位梁郎卻不以為意，整日哼著小調(diào)悠哉悠哉。稍有閑暇，他或背個(gè)藥簍上山采藥；或手持魚竿到河灣里垂釣；或坐在樹蔭下吹著口哨編柳筐扎笤帚。哪怕家中已然無米下鍋，也從未見他愁眉苦臉?？偸且桓贝綐蝾^自然直的樂呵樣。
書林雖是個(gè)讀書人，卻無意于科考，只喜讀些無用的閑書。鄰人常恥笑他胸?zé)o大志。但他毫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逍遙自在。
每到夏季，總見這位梁郎逗弄促織玩樂。這日他正倚著一棵大樹小憩，忽覺胸口一陣騷癢。睜眼一看，見一只青蟲正蹲坐在自己胸膛上。這頭促織通體碧綠，四肢纖細(xì)，翅羽如紗。
此時(shí)，它正瞪著一雙烏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視著梁書林。書林見這頭青蟲樣貌俊秀，面露喜色。他便朝促織尾部看去，立時(shí)流露出幾分失望之色。原來這竟是條三尾母蟲。
梁郎喜聽公蟲清脆高昂的鳴叫。他不免對這只母蟲生出幾分厭棄之色。青蟲似已看透他的心思，輕輕往前一跳離他更近了。四目相對，青蟲目光脈脈。書林心下一軟，便伸手去捉青蟲。說來也奇，那青蟲并未躲閃，任由梁郎捉住放入籠中。
這青蟲來至梁郎家中，似在自己巢中一般飛來躍去很是自在。書林見它一襲綠袍，身姿婀娜，親昵地稱其碧衣。
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每逢梁郎吹笛解悶，那青蟲便和著韻律舒展翅膀扭動腰肢翩然起舞。有時(shí)書林正手捧書卷讀得入迷。碧衣忽地躍上書卷，眼波流轉(zhuǎn)，搔首弄姿，嚶嚶作態(tài)，引得書林忍俊不住哈哈直樂。閑來無事，梁郎總是手持一根草莖逗弄碧衣。碧衣便使出十八般武藝，在草莖之上騰挪跳躍，上下翻飛，引得書林連連拍手叫絕。
書林對這只青蟲喜愛有加，外出時(shí)總將它或拎在手里，或籠于袖中。從此，梁郎便與碧衣形影相隨，彼此為伴，似娶了位嬌妻美眷。
時(shí)間如白馬過隙，轉(zhuǎn)眼已入秋。寒意漸起，草木凋敝。田野里一片荒蕪，早已不聞蛙鼓蟲鳴。書林對青蟲倍加呵護(hù)，日日以青菜喂食。怕其受涼，常常將蟲捧于掌上，籠于袖中。
這日書林早晨醒來，習(xí)慣性地往枕邊一瞧，見碧衣仍然一動不動在籠中安睡。書林便笑瞇瞇用手指撥弄青蟲的觸須，欲弄醒它。卻見青蟲仍僵在那里紋絲不動。
書林心中一慌，連忙從床上翻身坐起。他將小竹籠拎至眼前，仔細(xì)一瞧，不覺驚出一身冷汗。原來碧衣四肢僵硬身體冰涼，早已死了。
書林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一股難言的酸楚襲上心頭，眼里不覺滾下淚來。他在院中的月季花下挖了個(gè)小坑，將青蟲原放進(jìn)籠里葬于其中。
2.
自碧衣死后，書林如失了魂魄，心中凄然。一連三日，他躺在床上，茶飯不思。這日他感覺精神好點(diǎn)，草草吃完午飯便上后山砍柴。
山坡上黃草鋪地，山風(fēng)一層層剝?nèi)ス嗄镜囊律?，它們赤條條在風(fēng)中瑟索。梁郎正揮舞砍刀砍伐灌木，忽然腳下一滑，砍刀失手落地，順著山坡滑落到山腳下。
梁書林無奈，只好下山去撿回砍刀。山腳下有一溪清流，似一條被人遺落山間的飄帶，蜿蜒曲折汩汩流淌。
書林來至山腳下，正欲尋覓砍刀。卻見一女子在河邊浣衣。此時(shí)已是深秋，河水冰冷，河邊鮮有人跡。梁郎心下好奇，不免向那女子多看數(shù)眼。
只見這女子著一身青綠色衣裳，云鬢高綰，粉頸纖腰。高高挽起的衣袖中露出一截嫩藕般玉臂。梁書林總覺這女子背影似曾相識，卻又記不起在哪里見過。
書林正怔怔盯著那女子的背影發(fā)呆。忽聞一聲驚呼。見那女子呼地一下立起身來，扔下手中水淋淋的衣衫，連退數(shù)步，戰(zhàn)戰(zhàn)兢兢掩口而立。
梁郎不知發(fā)生了何事，連忙跑上前去一探究竟。只見一條拇指粗的花斑蛇正順流而下。定睛一看，卻是條死蛇。
此時(shí)，被女子掉落溪中的那件水紅衣衫正被河水卷著順流而下。眼看著衣裳越漂越遠(yuǎn)，梁書林一個(gè)箭步?jīng)_過去。他三兩下脫去鞋襪，涉水追至河中央，手疾眼快將衣裳撈了起來。
這時(shí)，那綠衣女子也緩過神來。她疾步走上前來，接過那件衣衫，淺笑嫣然，連聲道謝。
“請問姑娘名姓，家住何處？深秋河水漸涼，為何還來河邊浣衣？”
“奴家名叫崔枝兒。兄嫂在前街開了間雜貨鋪。小本經(jīng)營，收入微薄，故生活甚是節(jié)儉。為省柴薪，嫂嫂遣我來河邊洗衣。”這女子脆聲作答，面上并無愁苦之色。
書林暗自好奇，便隨口問道：“ 姑娘，入秋后河水刺骨，你看哪里還有別人在此浣衣？姑娘卻為何樂在其中？”
那女子露齒一笑，邊洗衣邊說道：“只因嫂嫂性子乖張，在家中總被她指摘呵斥，在這里反覺得自在?！?/p>
這姑娘的話，如風(fēng)過秋林；又如石落幽湖，在書林心中激起層層漣漪。正值未時(shí)，就連深秋的陽光也有了溫度。那女子將洗凈的衣服一件件晾曬在河邊的灌木之上。
此時(shí)，梁書林也已覓得自己失落的砍刀，正欲轉(zhuǎn)身離去，卻被那姑娘止住。
“你衣衫后肩甲處破了個(gè)大口子，讓我來幫你補(bǔ)一補(bǔ)吧?！?/p>
注視著女子那兩泓清泉般的眸子，書林求之不得連聲道謝。他連忙脫下衣衫，雙手捧著遞與崔枝兒。枝兒怕他受涼，將一件已經(jīng)晾曬干的袍子遞與書林，讓他披上。
她便端坐在一塊青石上為書林縫補(bǔ)衣衫。自從爺爺三年前故去后，梁書林一直孑然一身。衣衫破了，都是自己笨手拙腳勉強(qiáng)縫補(bǔ)的。此時(shí)，眼見這位可人的妙齡女子為自己縫補(bǔ)衣裳，心里似揣了個(gè)小火爐暖意融融。
3.
自從那日與崔枝兒相識，梁書林日日魂不守舍，眼前時(shí)時(shí)浮現(xiàn)出枝兒姑娘的纖纖麗影 。一有閑暇，他就不由自主地往后山跑。隔三差五總能與崔枝兒相逢。
一來二去，二人漸漸熟絡(luò)，相談甚歡，很快便互生情愫，私定終身。梁郎欲托媒人去崔家提親，卻被枝兒姑娘止住。原來崔枝兒深知兄嫂乃貪財(cái)之人，早已打算將她嫁入柳姓豪門。一來能得一筆豐厚的聘禮；二來自家也好大樹底下乘涼，有所倚仗。
如今梁書林一貧如洗，此時(shí)若去崔家求親，準(zhǔn)會遭拒。梁郎聽了雙眉緊鎖一籌莫展。枝兒卻早已成竹于胸。她給書林出了個(gè)主意，讓他乘農(nóng)閑，找個(gè)掙錢的營生。待他掙了錢，多置些田產(chǎn)，翻修一下屋舍。然后再找哥嫂求親，這樣才會有勝算。
梁郎聽了，深以為然。沒過幾日，他便聯(lián)絡(luò)了一支商隊(duì)，打算跟隨商隊(duì)遠(yuǎn)赴南方販賣草藥。原來梁郎年少時(shí)常跟隨爺爺采挖草藥，頗識得些珍惜藥草。這些年每年都上山采挖，已積攢了許多。
枝兒得知這個(gè)消息，自然是滿心歡喜，對她的梁哥哥直豎大拇指。臨別那日，枝兒瞞著哥嫂備了些干糧送梁郎直到村口，千叮嚀萬囑咐依依惜別。
自從梁書林走后，枝兒姑娘時(shí)常爬上后山眺望，盼望書林能早日平安歸來。這日，她從井邊舂米歸來。走過哥嫂門前時(shí)，枝兒聽得屋內(nèi)有人高聲談笑。她心下好奇，便駐足靜聽。
只聽見一個(gè)陌生女人高聲說道：“鎮(zhèn)東柳員外的寵妾難產(chǎn)死了，一尸兩命，員外傷心欲絕。欲續(xù)娶一位年輕女子生養(yǎng)子嗣。柳員外好眼力看上了年少貌美的舍妹。特意托我攜厚禮登門求娶?！?/p>
枝兒聽了，心內(nèi)慌亂，連忙屏息靜聽。未待哥哥開口，嫂子搶先說道：“難怪大清早聽到喜鵲喳喳叫，原來有這等好事臨門?！?/p>
哥哥也連聲應(yīng)和：“是啊，是啊，真是祖墳冒青煙，舍妹若能嫁入柳家，真乃三生有幸啊……”
崔枝兒聞言氣得直咬牙跺腳。原來這位柳姓員外并非善類。他性情暴虐，嗜酒好色，臭名遠(yuǎn)揚(yáng)。枝兒早已聽聞他的惡名。而兄嫂見錢眼開，竟歡天喜地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
屋內(nèi)歡聲笑語，屋外的枝兒姑娘卻驚得面色如土，人如泥塑。那晚枝兒躺在床上淚水漣漣，輾轉(zhuǎn)難眠。無奈父母早亡，如今寄居兄嫂門下，無人替她做主。
枝兒長吁短嘆，流了半夜淚。最后她橫下心來，暗自決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若是兄嫂強(qiáng)逼她嫁給柳員外，她必以死相抗。
心意已決，枝兒心內(nèi)稍安，便昏昏然睡去。剛剛?cè)胨?，枝兒便見一女子款款向自己走來。那女子一襲碧衣，長相竟與自己十分相像，觀之可親。
枝兒正在暗自稱奇，只聽得那女子柔聲說道：“妹妹，我知你遇到難事，欲獻(xiàn)計(jì)相助，你可愿聞其詳？”
枝兒聽了，喜出望外連忙說道：“姐姐若能設(shè)法助枝兒逃過此劫，枝兒將永生銘記姐姐大恩大德。”
“妹妹請聽，你若忽然身染惡疾，變得丑陋不堪，柳員外自不會再愿意娶你。你可愿意將自己變丑？”
“姐姐，我已有心儀之人，只要能逃過此劫，縱然肝腦涂地我也愿意，更何況只是變丑而已?！?/p>
“你若變丑，待梁郎回來嫌你貌丑，移心別戀，該當(dāng)如何？”
枝兒聞言沉吟片刻后開口說道：“此生若能再見梁郎一面，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我亦心下安然。至于姻緣聽天由命就是了?！?/p>
“好吧，既然妹妹心意已決，我定會如你所愿，放心睡吧。”說完，碧衣女子莞爾一笑揮揮手，飄然離去。
第二天早晨，枝兒醒來后感覺渾身酸痛，疲乏無力。想起昨夜的夢，她掙扎著翻身坐起，攬鏡自照。發(fā)現(xiàn)鏡中的自己果真頭面生瘡，膿水外滲，丑陋不堪。
枝兒雙目圓睜瞪著鏡中人，仿佛不認(rèn)識一般。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放下鏡子，放聲大笑，笑著笑著就流下淚來。
很快，崔枝兒染惡疾變丑的消息便在鎮(zhèn)上不脛而走。媒婆從此不再登門。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走了，歌嫂失望至極惱羞成怒。
這日枝兒從河邊洗衣歸來，卻無論如何也敲不開家門。哥嫂明明在家中高聲談笑，卻裝聾作啞，不給枝兒開門。枝兒衣衫單薄，在寒風(fēng)中站久了，冷得瑟瑟發(fā)抖。
枝兒的手掌都拍紅了，眼前的這扇門依然冷冰冰緊閉著。她傷心欲絕止不住“嗚嗚嗚”哭出聲來。左鄰右舍不知發(fā)生了何事，都紛紛打開家門，朝這邊張望。
終于，枝兒止住哭聲。她將盛衣服的木盆放在家門口，便轉(zhuǎn)身毅然離開了兄嫂家，徑直向梁郎家走去。原來，梁郎走時(shí)將家門鑰匙交與枝兒。拜托她隔些日子去家中看看，給看家犬黑子喂點(diǎn)吃食。
那日，鄰人看到一位相貌奇丑的女子出現(xiàn)在梁書林家中。后來得知她是梁郎的遠(yuǎn)親，因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便來投奔表哥梁書林。鄰人知她患了怪病，怕被傳染，避之唯恐不及。也沒人前來細(xì)細(xì)盤問。
此后，枝兒便在梁郎家養(yǎng)病安然度日。人們常常看到這位枝兒姑娘，在鎮(zhèn)子后的那道山嶺上徘徊，在寒風(fēng)中翹首遠(yuǎn)眺。她在苦苦等待表哥梁書林歸來。
4.
這日午后，枝兒正在屋內(nèi)繡花，忽聞院外車馬聲喧。接著，便傳來叩門聲。她心想定是梁郎回來了，連忙放下手里的活計(jì)，歡天喜地去開門。
當(dāng)枝兒笑盈盈地打開院門時(shí)，門口站著的正是日思夜念的梁書林。然而，書林并未認(rèn)出眼前人就是崔枝兒。他滿面狐疑瞪視著枝兒問道：“你，你是何人，怎會在我家中？”
迎著書林異樣的目光，枝兒心下明白，定是自己滿面瘡疤，五官扭曲丑得連梁郎都未能認(rèn)出自己。如墜冰窟，枝兒眼圈一紅，差點(diǎn)兒流下淚來。
“我是枝兒啊，梁郎真的認(rèn)不出我來了嗎？”崔枝兒顫聲問道。
“枝兒，原來是你，究竟發(fā)生了何事，你怎會變成如此模樣？”梁郎滿面憐惜之色。
“一言難盡，待我……”枝兒話未說完，就聽得院外馬車上傳來女子?jì)傻蔚蔚膯栐捖暎骸胺蚓讶坏郊伊?，緣何還不來扶我下車？”
聽到有人喚梁郎“夫君”，枝兒以為自己聽錯(cuò)了，便向車上望去。只見車簾被一只白嫩女子的手掀開，露出一張美艷的臉孔。車上的女子朱環(huán)翠繞，濃妝艷抹，頗有幾分姿色。
枝兒滿面疑云，正欲開口問梁郎，卻見梁書林回過頭來，向她遞了個(gè)眼色。枝兒見梁郎面露難色，欲言又止，明白他必然有難言之隱，也不再追問。
梁郎將那女子扶下車來，引枝兒過來與她相見。
“枝兒，這位是你嫂子……”崔枝兒聽聞此言，頓時(shí)如五雷轟頂，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見梁朗眨巴著眼睛向自己使眼色，她慌忙收拾起滿心狼藉強(qiáng)顏歡笑，上前施禮相見。
“嫂嫂，一路辛苦啦?！敝呵硇卸Y。
“賢妻，此乃我遠(yuǎn)房表妹。因我出遠(yuǎn)門，家中無人照料，特請她來幫忙照應(yīng)?！睍謱δ桥咏忉尩?。
“哎呀，原來是表妹呀，你怎么不早說？應(yīng)該給妹妹備份見面禮才對的，改天一定補(bǔ)上?！蹦桥有ξ卣f道。
“嫂嫂不必客氣，一路勞頓，快進(jìn)屋吧?！敝好舆^那女子手里的包袱引她進(jìn)屋去。
那日，三人里里外外一番忙碌，總算安頓好一切。一家三口只在吃晚飯時(shí)才得空敘舊。枝兒一直沒有機(jī)會與梁朗單獨(dú)說話，心里像塞了團(tuán)亂麻，擾得她心緒難寧。
晚飯后，枝兒回到自己房間，憋了一天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她撲倒在床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篤，篤，篤”外面?zhèn)鱽硪魂嚽瞄T聲。枝兒慌忙擦干眼淚，起身去開門。門口立著的正是梁書林。一時(shí)間，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枝兒眼圈一紅，眼里又“撲簌簌”滾下淚來。
“枝兒，是我對不住你。有你嫂嫂在，我不便多言。一切都在這里面，你一讀便知?！闭f著，梁郎便把一封折疊起來的信紙遞到枝兒手中，向她投來深情的一瞥，便匆匆轉(zhuǎn)身離開。
枝兒姑娘原本也生于小康人家。小時(shí)候和兄長一起上過私塾。因她聰慧過人，書讀得倒比兄長還好。后來，父母先后染病故去。兄長整日花天酒地，交了些游手好閑的狐朋狗友。沒幾年，便把家產(chǎn)敗盡。為了躲避債主，才搬來柳家灣。
因此，這位枝兒姑娘不僅頗認(rèn)得些字，而且略通詩文。梁郎走后，枝兒迫不及待展開信紙，就著燭光，一字一句細(xì)讀書林的親筆手書。
5.
原來梁郎跟著商隊(duì)行至西山時(shí)，遭遇山賊打劫?；靵y之時(shí)，一路同行的客商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梁朗因左腿受傷，行動不便，沒能逃脫，被那群山賊裹挾上山。
那晚，梁郎被關(guān)在山洞中。夜半時(shí)分，梁書林正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被人捂住口鼻。他猛地驚醒，睜眼一看，黑暗中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正注視著自己。他渾身一激靈，想要張口呼救，口鼻被捂著，出不得聲。他使勁晃動腦袋，想要擺脫那只手的控制。
“不要怕，我是來救你出去的?！倍厒鱽碥浥吹统恋呐?。來人居然是位女子。梁書林聞言心下稍安，不再掙扎。
那女子這才松開手，沖梁書林嬌媚一笑。梁書林打量著眼前的女子，一襲黑衣包裹著她苗條的身體，黑暗中依稀可見曲線玲瓏。
“我知道有條暗道直通山外，你可愿與我一起逃出去？”
“有這等好事，我當(dāng)然愿意。你若能帶我逃出去，我定當(dāng)重謝?！?/p>
“你若想謝我，那就，那就娶了我吧。”女子聲若蚊蠅，面露害羞之色。
“這，這……”聽女子這般說，梁郎頗感訝異，一時(shí)間不知如何作答。
“你若不愿意，就當(dāng)我未曾來過?！迸觼G下這句話，就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
“好啊，好啊，竟有這等好事。豈有不答應(yīng)的道理。”性命攸關(guān)之時(shí)，梁郎顧不得多想，連口答應(yīng)。
山上果真有條暗道，就在山洞旁的地窖內(nèi)。進(jìn)入地窖后，書林輕輕關(guān)好窖門，扒開一堆雜物，即露出暗道入口。二人用火把引路，沿著暗道人不知鬼不覺順利逃出了山寨。
逃出山寨后，他們不敢在山寨附近逗留，日夜兼程，很快出了西山地界。女子擔(dān)心梁書林還鄉(xiāng)后反悔。在一家客棧，她纏著梁郎請人做媒，兩人因陋就簡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這位女子名叫蘭翠玉，也是位命運(yùn)多舛的女子。她原本是富貴人家的女兒，衣食無憂，父母很是嬌慣。數(shù)年前，附近山里來了一伙山賊。他們搶劫客商，騷擾村鎮(zhèn)，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兩年前，山賊突襲村子，她被劫掠上山寨，被迫委身山賊，做了壓寨夫人。初時(shí)，大王對她寵愛有加，她在山寨的日子很是滋潤。
可是好景不長，后來山賊又掠來一位女子，名叫李小婉。這女子長得嬌媚可人，又極會籠絡(luò)人心。大王越來越寵愛小婉，便漸漸冷落了翠玉。
嘍啰們大多是些勢利小人。見翠玉在大王面前失寵，他們便也換了一副嘴臉，刻薄起翠玉來。她吃的常常是殘羹冷炙。還像個(gè)下人般被呼來喝去，任意驅(qū)使，日子過得苦不堪言。于是，她便生出了找機(jī)會逃下山去的念頭。
還在翠玉得寵之時(shí)，有次山大王醉酒后，向她透露了一個(gè)秘密。原來，早在山寨建立之初，大王就找了幾個(gè)心腹在地窖里偷偷挖了條暗道，直通山外。翠玉得知這個(gè)秘密后，暗自記在心里。
這日，翠玉看見梁郎被抓上山，并被單獨(dú)關(guān)在山洞里，心下暗喜。便乘月黑風(fēng)高之時(shí)行動起來。她取出藏于床下的金銀細(xì)軟，打了個(gè)包袱，貼身藏好。
然后翠玉揣了把腰刀來到后山，用下了蒙汗藥的酒菜蒙翻了看守。接著，她又從看守身上摸出鑰匙，打開山洞的門。于是就上演了后來美女救英雄的華彩一幕。
6.
枝兒姑娘讀著書林的信，早已淚雨滂沱。淚珠兒“啪嗒，啪嗒”掉下來，打濕了信紙。她悲喜交加，復(fù)雜的心緒難以言說。喜的是梁郎死里逃生，撿回一條性命，他們得以再次相見；悲的是他和梁郎，雖心意相通，彼此愛慕，此生恐怕已無緣成為夫妻。
崔枝兒雖心中痛楚，卻不愿梁郎為自己擔(dān)憂。她便研磨提筆，用娟秀的蠅頭小楷給書林寫了一封回書。雖生活在同一座屋檐下，二人之間卻像隔著山海，無法當(dāng)面敞敘別情。枝兒越想越難過，流著淚，合衣而臥，一夜未合眼直到天明。
自從書林帶新嫂嫂回來后，起初三人相處得還算融洽。沒過多久，嫂嫂的狐貍尾巴就露了出來。仗著自己給家里帶來了一筆不小的財(cái)富，她對枝兒頤指氣使，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又時(shí)常見書林對枝兒噓寒問暖，很是關(guān)心，她更是心生嫉恨。乘梁書林不在時(shí)，翠玉對枝兒時(shí)常冷嘲熱諷，夾槍帶棒。當(dāng)著梁書林的面，卻換了另一副嘴臉，假模假樣，妹妹長妹妹短甚是親熱。
枝兒已無家可歸，如今寄人籬下，自覺矮人一等，自不愿與嫂嫂爭論短長。她不想讓梁郎夾在自己和翠玉間左右為難。因此，并未在梁郎面前揭穿嫂嫂。
只要能日日看見梁書林，能與他一起共晨昏，枝兒就已心滿意足。所以對嫂子的百般刁難，她根本不以為意。為避其鋒芒，她總是避開翠玉忙碌家務(wù)。閑暇時(shí)，就躲在自己屋里或做女紅或讀詩書。所以這個(gè)家表面上風(fēng)平浪靜，私底下卻暗流涌動。
有一日，梁郎外出砍柴。翠玉乘梁郎不在，又罵罵呱呱，對枝兒橫挑鼻子豎挑眼兒。恰巧被中途返回取砍刀的梁書林撞個(gè)正著。梁書林怒不可遏。他將枝兒護(hù)在身后，指著新婦劈頭蓋臉，一番痛斥。
翠玉頓覺顏面掃地，亦不再偽裝，鼻涕一把淚一把，呼天搶地，尋死覓活。弄得自己披頭散發(fā)，人鬼不如。梁郎見其不可理喻，直氣得拂袖而去，至晚才歸。
自那日之后，翠玉愈加無所顧忌，無論梁郎在或不在，動輒對枝兒挑剔叱責(zé)。若是書林護(hù)著枝兒，她更醋意大發(fā)，撒潑耍橫。翠玉一心只想逼著枝兒離開，直弄得家里雞犬不寧。
除了梁家，崔枝兒此時(shí)已無容身之所。無奈之下，她只好避其鋒芒，對嫂子的冷面惡語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時(shí)光如梭，很快冬去春來。這日徬晚家里忽然有人登門造訪。盡客主之宜后，梁郎問明客人來意。原來來者是楊家圩楊莊主的管家。莊主有一對雙生子，年及總角，意欲破蒙，特來求請梁郎上門坐館。
梁郎一聽，自然喜不自勝，滿口答應(yīng)。來人留下束脩數(shù)條便告辭離去。梁郎送走客人后轉(zhuǎn)念一想又不免愁容滿面。他這一走，留下枝兒一人與刁蠻的翠玉相守，著實(shí)放心不下。
暗自尋思著，梁郎不覺來至枝兒門前。扣門進(jìn)去后，見枝兒正在燭光下刺繡。
自梁郎回來后，便開始用心為枝兒療愈惡疾。他從儲藏的草藥中找出對癥的，讓枝兒每日煎服并涂抹患處。漸漸地，枝兒頭上臉上的毒瘡止住了膿水，開始結(jié)痂。
如今，三個(gè)月過去了。崔枝兒臉上的瘡疤大多已結(jié)痂褪去。此時(shí)，在朦朧的燈光下，枝兒的臉龐似籠著一層柔紗，顯出幾分俏麗之色。梁郎注視著這張臉，竟有些情難自已。
得知書林要去楊莊坐館，枝兒姑娘亦喜亦憂。喜的是梁郎終于有機(jī)會得以施展才智；憂的是此后一年半載難得見梁郎一面。
書林亦向枝兒道明自己擔(dān)憂之事。枝兒聽后燦然一笑說道：“梁郎不必為我憂心。嫂子是個(gè)醋壇子，你若不在，我與她或會相安無事?！?/p>
梁書林聽了，這才略略放下心來。安頓好家事后，按約定梁書林三日后便辭別翠玉和枝兒趕往楊家圩。
7.
翠玉自幼嬌生慣養(yǎng)，加上在山寨染了一身惡習(xí)，更是好吃懶做。如今，梁郎離家在外，家里家外都要倚仗枝兒打理。翠玉對她雖依然冷面冷臉，卻不再惡語相向。
枝兒每日忙完家務(wù)，還要去田間勞作，在家的時(shí)間少之又少。一旦走出家門，枝兒就如飛出籠子的鳥兒，自在如風(fēng)。
這樣一來，姑嫂二人雖同在一座屋檐下，卻難得照面。倒也避免了言語上的沖撞。因此，自梁郎走后，二人各自為政，反倒相安無事。
這日午后，枝兒在田間忙了半日荷鋤歸來。她一路哼著小調(diào)且行且歌。看家犬黑子左顧右盼在前引路。它也是個(gè)貪玩的家伙，時(shí)而沖到路邊的草地里，追撲促織兒玩鬧。
走下楊柳溪上的獨(dú)木橋，她倆就拐上了通往家里的羊腸小徑。卻見走在前面的黑子忽然止步，豎耳靜聽。它似聽到了什么異乎尋常的聲響，轉(zhuǎn)身沖枝兒吠叫兩聲，便向家跑去。
枝兒見狀，心生不安，便也加快步子緊隨其后向家走去。離家有一二百米時(shí)，隱約有哭喊吵鬧之聲傳入耳中。枝兒駐足細(xì)聽，那聲音竟是從自家院中傳出。
枝兒情知不妙，心若鼓錘，一路疾行向家趕去。進(jìn)至院內(nèi)，便發(fā)現(xiàn)那吵嚷哭泣聲正是自嫂嫂翠玉屋里傳出。
此時(shí)，黑子已狂吠著沖至屋內(nèi)。隨即便見幾男女抱頭鼠竄從屋里跑出來。枝兒雖不知究竟發(fā)生了何事，但早已聽出是翠玉在哭喊呼救。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欺負(fù)俺家嫂嫂?！彪S著一聲大喊，枝兒揮舞著鐵鋤，沖進(jìn)屋內(nèi)。
待進(jìn)至里面，枝兒發(fā)現(xiàn)翠玉屋里一片狼藉。一件桃紅色的抹胸被人踩在腳下，早已被蹂躪得面目全非。床邊角落里躺著一只男子的皂鞋。其主人早已不知所蹤。它被遺落在那里失魂落魄好不尷尬。
“嗚，嗚，嗚……”嫂嫂的哭聲牽動著她渾身每根神經(jīng)。她揮著鋤頭，不顧一切沖至床前。屋里剩余那幾個(gè)男女，見枝兒來勢洶洶，也不敢再糾纏，悻悻而退。
只見床上的翠玉，披頭散發(fā)衣不蔽體。一張俏臉上紅一坨紫一坨滿是掌印指痕。嘴角上那抹血漬令那張臉孔愈加慘不忍睹。
見小姑子立于床前，翠玉含羞帶愧雙手掩面哭泣不止。目睹眼前這一切，枝兒冰雪聰明，事情的原委早已猜出七八分。
枝兒冷冷瞥了眼哭泣不止的翠玉，轉(zhuǎn)過身，她沖門外喊了一聲：“黑子——”黑子應(yīng)聲出現(xiàn)在門口。
枝兒用手指著那只不知哪個(gè)野漢子慌亂間遺落的鞋子，對黑子說：“黑子，速速把它給我扔了！”
黑子昂著頭與枝兒四目相對，心領(lǐng)神會。它走過去銜起鞋子跑了出去。枝兒注視著黑子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長嘆一口氣，漠然轉(zhuǎn)身離去。
8.
那日夜里，枝兒姑娘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恍惚間，她看到一位碧衣女子向自己款款走來。定睛一看，是曾經(jīng)在夢中見到過的那位姐姐。
姐姐坐在枝兒身旁，輕搖羅扇，對她溫言軟語撫慰。枝兒問起她的身世，她便娓娓道來 。
原來，碧衣姐姐前身是一只修行未果的促織。之所以修行未果，只因它戀上了一位書生。因用心不專，她荒廢了修行，遭仙師嚴(yán)厲懲戒。仙師廢了她大半功力，將其由一位婷婷玉立的女子打回促織原型。
而它并無半點(diǎn)悔意，與心儀之人廝守?cái)?shù)月后，含笑九泉。那書生自它死后，整日郁郁寡歡，對其念念不忘。青蟲的那縷香魂便久久不愿散去。
這日它的魂魄正隨著書生在山間游蕩，看到書生巧遇一位浣衣女子。這女子一襲碧衣清純可人，與自己修行時(shí)的肉身很是相像。
青蟲便毅然決然放棄了轉(zhuǎn)世投胎的機(jī)緣。它將魂魄依附在這位女子身上，只為能多看書生一眼。明知自己的魂魄一年后將消散一盡。它卻無一絲悔意。
如今已是盛夏，離秋近在咫尺。青蟲感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消散。便在夜深人靜時(shí)，勉強(qiáng)凝成人形，告訴枝兒姑娘自己與梁郎的故事。
青蟲與枝兒姑娘的肉身廝守近一年，已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分彼此。它悲著她的悲，喜著她的喜，憂著她的憂。今夜見枝兒姑娘憂憤難眠，便潛入其夢中，與她促膝長談。
然而，它只是一縷即將消散的魂魄，既無力改變枝兒姑娘的命數(shù)，也無法預(yù)知禍福。它所能做的，唯有陪伴，訴說與傾聽。而這也正是枝兒姑娘當(dāng)下所需。姐妹倆手挽手，肩并肩，竊竊私語，傾心長談，不知不覺間，已晨光熹微。
清晨枝兒做好早飯后，便去敲嫂子翠玉的門。卻見房門洞然敞著，到里面一看，屋內(nèi)空無一人。只在枕上看到一塊水紅手帕，打開一看，里面靜靜躺著一對兒碧玉手鐲。手持玉鐲兩行熱淚，順著枝兒臉龐汩汩而下。一夜之間，她臉上的瘢痕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張素面如出水芙蓉，楚楚動人。
枝兒連忙跑出門外四處張望，周圍空無一人，早已不見嫂嫂的蹤影。她萬分焦急，無心吃早飯 ，回至屋中。枝兒研磨提筆匆匆手書一封。然后，她取了些許碎銀到鎮(zhèn)上托人把書信帶給遠(yuǎn)在楊家圩的梁書林。
枝兒不死心，在鎮(zhèn)上四處打問，終是沒有得到嫂嫂的半點(diǎn)消息。她失魂落魄回到家中，沒了翠玉的聲息，家中更顯冷清。
這日，崔枝兒正在院中侍弄花草?！芭荆?，啪”傳來叩門之聲。枝兒慌忙放下活計(jì)，疾步去開門。打開門的瞬間，她不禁驚呼一聲：“梁郎，原來是你?！?/p>
門外佇立之人正是夜夜入夢的梁書林。數(shù)月不見，他更加玉樹臨風(fēng)，風(fēng)流倜儻。而書林注視著眼前嬌美如初的崔枝兒亦是驚喜不已。
二人的目光相挽相纏，在彼此眼中看到晶瑩的淚光閃閃。書林向前一步進(jìn)入院中，輕輕挽起枝兒的纖纖玉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