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43期“幻”專題活動。
本?達(dá)明先生是一位律師，有一位美麗的妻子和一個五歲的女兒，本先生性格嚴(yán)肅古板，行事邏輯嚴(yán)謹(jǐn)，恪守時間，配上他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面部線條，有一種難以親近的冷肅感。
他每日晨光熹微時出門，夜晚星光燦爛時才回家，女兒和妻子想見他一面都是千難萬難，要提前預(yù)約，妻子和女兒每有抱怨，總被本先生訓(xùn)斥，時間一久，妻子和女兒也不再對他抱有期待。
這一天是女兒珍妮弗生日，他的妻子蘇珊娜自一周前就開始叮囑他，別忘記答應(yīng)送珍妮弗的生日禮物，一只貓。
本?達(dá)明先生不喜歡貓，確切地說他不喜歡任何動物，尤其是這種毛絨絨的?？伤荒苁庞谡淠莞?，信用是一位律師刻入血液的品格。
為此，他在妻子再三提醒他時就要求助理寫入那天的日程表，七月十五，還真是個鬼日子，他嘟囔著。在東方，佛教中稱這一日為“盂蘭節(jié)”，相傳到了這一天，閻羅王就會打開地獄之門“鬼門關(guān)”，讓關(guān)押的鬼類出來自由活動，直至七月結(jié)束才回歸地府。
當(dāng)然本?達(dá)明先生不信鬼神，他不相信這個世界科學(xué)認(rèn)知之外的一切事情。當(dāng)一天的工作終于結(jié)束時，天已擦黑，他拿起公文包這才想起今天是提貓的日子，明天就是珍妮弗生日了，那會個盛大的Party，而貓咪也需要熟悉環(huán)境。
當(dāng)他按著導(dǎo)航七拐八拐終于來到貓舍時，天已全黑了，貓舍在一幢樓房的底層，門前就是馬路，街上這個時間行人寥寥，店鋪門楣黑色系裝修，門前一張黑貓的掛圖下掛著一個金色的銅鈴，本?達(dá)明先生推門進(jìn)入，銅鈴發(fā)出清脆的“叮鈴”聲，接著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歡迎來到九命貓舍。”
本?達(dá)明先生像是進(jìn)入了一個冷氣很足的格子間，他在一排排黑色的鐵籠子間穿行著，店內(nèi)光線昏暗，只隱約可以看到店鋪四周和中間全是大小不一的鐵籠子，重疊在一起立了很高，每個籠子上都蓋著黑絨布，看不清里面是否有小動物，因?yàn)樗闹茉幃惖匕察o，只有本先生自己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fā)出的“咯吱”聲。
“hello，有人在嗎？我是本?達(dá)明，我有過預(yù)約，是來取貓咪的?！痹捯粑绰?，遠(yuǎn)處忽然亮起一盞白熾燈。
燈影下一個高瘦的長發(fā)男人正彎腰在桌子上找尋什么，穿著長及腳踝的長袍，甚至連手上都戴著皮質(zhì)的手套，如同這格子間里每一個蒙著絨布的箱子，里面蓋著未知的神秘。
“嗨！”本先生慢慢走近。桌前的男人忽然轉(zhuǎn)過身來，深栗色的卷發(fā)下是一張混血的臉龐，眼眶凹陷深邃，鼻梁高挺。“印度人？東方人？”本先生默默思忖。
“嗨，本先生嗎？我是dream?周，等你很久了，哦，當(dāng)然，凱文也在等你?！遍L袍男人嘴角牽起，似笑非笑。
“凱文？”本先生望著周，面露不解。
“你的禮物，本先生，一位無比帥氣的貓先生?！敝茏笫志咀∽澜窍渥由虾诮q布的一角，輕輕揚(yáng)起。
“喵！”一只通體黑色的貓咪，只后頸部有一簇白毛，本先生下意識盯著貓的眼睛，竟恍惚從貓的眼睛里看到不屑，“噢，上帝，一定是我今天太累了。”本先生搓搓雙手。
“嗨，dream?周，我想說，呃，你懂的，我可以換一只其他顏色的貓咪嗎？珍妮弗是位小公主，恩，我想她可能更喜歡白色，或者黃色也不錯，你認(rèn)為呢？”
不知為什么，潛意識告訴本先生，他很不喜歡這只貓，“真是活見鬼，一只貓而已，哪來那么多表情。”本先生試探著再次看向這只貓，上帝，他心里叫囂起來，這次他竟然看到了戲謔的表情。他驚恐地指著貓咪扭頭尋找周的身影。
“哦，我親愛的朋友，是有什么問題嗎？凱文可是一只非常友善紳士的貓咪呢，我想我們的珍妮弗小公主一定會喜歡他的。”周穿著長袍的影子在地上像一灘流動的墨汁，移動、聚攏、變形著，倏然靠近本先生的身邊。
本先生極不適應(yīng)地后退一步，內(nèi)心卻為自己的后退感到羞恥，“哦，我在怕什么，我可是個律師。”本先生做完心里建設(shè)，正準(zhǔn)備開口，這時凱文，噢！不，那只貓忽然委屈地叫了一聲，乖巧地在籠子中臥了下來。
“瞧！他多么乖巧，不是嗎？Mr.本?！敝芡鞠壬χ?。
本先生訝異地望著這只此刻無比乖巧的貓，心里一萬只烏鴉聒噪著飛過，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恐懼占了上風(fēng)。“呃，deram?周，難道你不覺得這只貓很奇怪嗎？它臉上的表情真的很奇怪?！?/p>
“表情，你說表情！”周先生發(fā)出夸張的嗤笑聲，他從籠子中抱出貓咪，放到本先生對面的桌子上，貓咪乖巧地臥著?！昂芫靡郧埃幸粋€傳說，本，你想聽聽嗎？”
“什么傳說？”本先生說完真想捂住自己的嘴巴，“呵，算了吧，我可不感興趣?！?/p>
“no，no，no，Mr.本，你當(dāng)然會感興趣，因?yàn)槟阕x懂了凱文的表情，靈魂的契約已經(jīng)形成。”周輕輕搖動著食指，有點(diǎn)興奮地語氣讓本渾身都不舒服，他想是時候該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迅速起身?！癕r.周，你在跟一位律師說契約，呵，我想你是搞錯了，貓咪給我，當(dāng)然它屬于我，如果你是說這個，買賣的契約我是認(rèn)可的?！?/p>
周遞過籠子，右手在不經(jīng)意間輕輕拉開門銷，本先生一只手上掛著外套，伸出另一只手去拿籠子，這時凱文跳了出來，輕盈地縱身一躍，從本先生的頭頂掠過，跳到墻角邊箱子壘起的高臺上，向下俯視著本。
“哦！見鬼?"本先生朝著貓咪走去，試圖把它抓回籠子。
“你得跟它溝通，Mr.本，你是懂它的，契約已經(jīng)形成，來，試試看?！敝艿穆曇舫錆M了蠱惑，奇怪的是本先生竟然覺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
他走近貓咪，看著它琉璃般的眼睛，腦海中又傳來門鈴中那個低沉的聲音：“本，哦，我可真不想做這單生意，你是這么無知又蠢，可我接到了珍妮弗的祈愿，她是個天使，所以三日為限，從現(xiàn)在起，本，我是你，是珍妮弗和蘇珊娜理想中的愛人，父親。直到，你的至親愿意要你，多過要我。否則，呵呵，那么再見凱文。”
貓咪琉璃般的眼睛旋轉(zhuǎn)起來，本?達(dá)明先生最后的記憶里，周的嘴角慢慢咧開，終至吞沒了他。
本?達(dá)明先生昏睡了過去。
醒后的本?達(dá)明先生揉揉眼睛，心想：“我的天，幸虧是一場夢。“可還沒等他手落下來，他看著自己毛絨絨的爪子崩潰地大叫起來：“喵！”
沒錯，本先生變成了一只貓，正提在“本?達(dá)明”先生手上。
本先生，不，從此以后應(yīng)該是凱文了，凱文開始瘋狂地用爪子撓箱子，并不斷發(fā)出凄厲的叫聲。
“本先生”拎起箱子舉至眼前，戲謔的語氣說著：“哦，凱文，你可是溫順帥氣的貓先生，這樣暴躁，珍妮弗該怎么想呢？”
“珍妮弗，天哪，我的珍妮弗?！眲P文沒有一刻如此心慌，他想警告“本先生”，想打暴他的頭，可是它除了發(fā)出“喵喵”的叫聲，一切都無能為力。
“嗨，daddy，是daddy嗎？”門猛地從里往外推開，沖出一位天使一樣的小姑娘，金色的頭發(fā)像麥浪一樣披在肩上，眼睛是琥珀般的綜色，這個時候正笑得像一彎月牙鑲嵌在粉嫩嫩的臉頰上。
“珍妮弗，我的公主，請注意你的儀態(tài)?！遍T內(nèi)由遠(yuǎn)及近傳來蘇珊娜溫柔的聲音。
凱文瞬間在籠子中直立起來，它越發(fā)激動地?fù)现F籠子，沖著蘇珊娜叫起來。
“貓咪，啊，daddy，你真棒，你帶回了貓咪，它是這么帥氣。”珍妮弗尖聲叫著撲到“本先生”身上。
“本先生”順勢蹲下身子接住珍妮弗，指著地上的籠子介紹道：“它叫凱文，我的小公主，認(rèn)識一下吧，凱文。”凱文在籠子里憤怒地呲牙叫著。
這時蘇珊娜走了過來，她詫異地看了眼“本先生”，從他懷里接過珍妮弗，“這是凱文？它看上去很活潑的樣子。”蘇珊娜看著籠子里暴躁的凱文說道。
“凱文，噢！mommy，我喜歡它的名字，而且它的眼睛很美，daddy，我能抱著它嗎？”珍妮弗不安分地從媽媽懷里溜下來，再次蹲在籠子前面。
“本先生”站起身自然地?fù)肀б幌绿K珊娜，親吻她的額頭，然后單手提起籠子，另一只手牽起珍妮弗向屋內(nèi)走去?！安?，寶貝，凱文是位講究的先生，我想，它更愿意先洗個澡?！?/p>
“洗澡！嘻嘻，我可不愿意?！?/p>
“本先生”的話逗得珍妮弗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蘇珊娜走在最后，她摸摸剛才被“本先生”親吻的額頭，看著“本先生”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凱文看著這一切，貓生破罐破摔，生無可戀地躺倒在籠子里，內(nèi)心涌起一股蒼涼，事情完全脫離了它的掌控，且在另一個軌道加速度地飛奔著，未來會怎樣，沒有人知道。
最終，蘇珊娜拗不過珍妮弗，凱文終于得以在珍妮弗的房間占了一席之地。凱文看著裝幀精美的貓舍，認(rèn)命地踱了過去，它準(zhǔn)備好好理一下思路。
下一刻，凱文忽然置身于一個溫暖甜軟的懷抱，它急忙扭頭，剛好對上珍妮弗的鼻尖，“噢，凱文，你可真調(diào)皮！”珍妮弗把凱文放到被子上。
“凱文，告訴你一個秘密！”珍妮弗從床旁抽屜中掏出一個粉紅色的洋娃娃，一邊捋順?biāo)念^發(fā)，一邊對凱文說：“這個洋娃娃是daddy在我四歲時送我的禮物，但其實(shí)我想要的是一個金色的娃娃，我不喜歡粉色，daddy總是這樣，他從來不認(rèn)真聽我說話，不過daddy今天抱了我哦，他竟然抱了我，你看到了嗎？”
凱文近距離地看著它的公主，一瞬不瞬。它忽然很慚愧，原來它自以為是的忙碌和強(qiáng)大都比不上給女兒的一個擁抱。它不知道女兒的喜好，當(dāng)然也不知道妻子的喜好，它認(rèn)為把錢賺回家給她們富裕的生活就足夠了。
“本先生”說他蠢，沒錯 ，他真的很蠢。
凱文小心翼翼地伸出毛絨絨的爪子抱住珍妮弗的胳膊，將頭挨著珍妮弗的胳膊來回地蹭著，珍妮弗發(fā)出“咯咯”的笑聲，抱起它蹭腦袋：“凱文，ok，ok，我就知道你聽得懂，明天我的生日Party，不知daddy會不會像以前那樣讓我踩著他的腳一起跳舞，那讓我覺得我是個真正的公主。但是現(xiàn)在我們必須要睡了，否則mommy會把你抱走的?！闭淠莞n了攏凱文，閉上了眼睛。
凱文慢慢地扭動身體，在珍妮弗身邊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趴下去。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大大的床上，女兒的睫毛又軟又長，仿佛黑天鵝翅尖上的一根根細(xì)羽，此刻安靜地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排淡淡的陰影，乖巧極了。
凱文心里酸澀難名，復(fù)雜的情緒把胸腔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它忽然有一個荒唐的想法，也許就這樣陪在蘇珊娜和珍妮弗身邊也不錯，貌似“本先生”好像比它做的更好，而蘇珊娜和珍妮弗好像也更喜歡那個“本先生”。
可是它好難受，只要一想到要永遠(yuǎn)離開她們，它就痛苦得恨不能死掉。再想到樓下的蘇珊娜和“本先生”，凱文更睡不著了，它悄悄地爬起身，跳到地上，此刻竟無比慶幸自己是一只貓，它迅捷又無聲無息地向樓下潛去。
“本，親愛的，明天珍妮弗生日Party你能趕回來參加嗎？”凱文蹲在花園的窗下，窗簾拉著看不清房間的影像，但不用看它也知道，蘇珊娜此時定是穿著輕盈的睡袍坐在梳妝鏡前擦試她柔亮的栗色卷發(fā)，凱文痛苦得想撞墻，這一刻它才明白，原來那些每天重復(fù)的，它從不在意的影像竟是早已刻入它的記憶，不用回憶，因?yàn)閺奈赐洝?/p>
“哦，當(dāng)然，我會提前回來的，你今天可真迷人，親愛的?！蔽輧?nèi)傳來走路時衣物摩擦發(fā)出的簌簌聲。
凱文用前爪扒住墻面立直身子，憤怒地?fù)现鴫?，“?達(dá)明”凱文惡狠狠地叫著，卻只發(fā)出一聲凄厲的貓叫“喵！”
“本，你有沒有聽到貓叫，難道是凱文跑出來了，不行，我得去看看?！碧K珊娜修長的影子由小變大慢慢向窗邊移動過來，凱文下意識得立刻躲在了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