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京口舉義(301)

兩晉南北朝——京口舉義(301)
話說公元404年的早春二月。這天是二月二十七日,劉裕借口要到城外打獵,跟何無忌悄悄聚集人馬——其實哪是打什么獵,那是要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忙活了一天一夜,也只湊了百十來號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京口城門照例打開。何無忌身穿傳詔官的衣裳,手里舉著朝廷的符節(jié),大模大樣走在最前頭,高聲嚷著是皇帝的使者。后面百來個壯漢,有挑擔(dān)的,有背簍的,裝成隨從模樣,呼呼啦啦跟著往里涌。守城門的兵丁還沒回過神,這幫人已經(jīng)進了城。二話不說,直奔桓修的府衙。
桓修是桓玄的堂兄,官居徐州刺史,鎮(zhèn)守京口重鎮(zhèn)。他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刀已經(jīng)架到脖子上。何無忌手起刀落,斬了桓修,把人頭挑起來示眾。滿城嘩然。
桓修的司馬刁弘聽說出事了,慌慌張張帶著文武僚屬趕來。劉裕不慌不忙登上城墻,沖下面喊道:“諸位!郭昶之江州刺史已經(jīng)在尋陽迎奉皇上復(fù)位了,我們這些人都是接了密詔,奉命誅討逆賊。你們不知道,今天桓玄那賊的人頭,怕是已經(jīng)掛在大航門的旗桿上了!你們難道不是大晉的臣子嗎?這時候來干什么?”
刁弘一聽這話,將信將疑。劉裕說得有鼻子有眼,又是“密詔”,又是“復(fù)位”,說得跟真的似的。刁弘心里犯嘀咕,尋思著先別冒失,就帶著人馬退下了。
等刁弘走遠,劉裕扭頭問何無忌:“眼下最要緊的,得找個主簿管文書,上哪兒找合適的人?”何無忌想都沒想:“非劉道民莫屬?!?br> 劉道民就是東莞人劉穆之。劉裕點點頭:“我認(rèn)得他?!绷⒖膛扇丝祚R去請。
說來也巧,劉穆之那天早上聽見京口城里吵吵嚷嚷,起了個大早,跑到路口張望,正好碰上劉裕派來的人。那人把事兒一說,劉穆之愣住了,瞪著眼半天沒吭聲,像在琢磨什么。過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家,翻出一件舊布衣裳,咔嚓咔嚓剪成褲子的模樣,胡亂套上,就去見劉裕。
劉裕開門見山:“咱們剛起兵,千頭萬緒,艱難得很。眼下急需一個管軍務(wù)的吏員,你說誰合適?”劉穆之笑了笑:“您這府衙剛開張,管軍的差事確實得找個有能耐的。這會兒倉促之間,大概沒人比我更合適的了?!?br> 劉裕一聽就樂了:“先生肯自己上,這事兒準(zhǔn)成!”當(dāng)場就讓劉穆之坐了主簿的位置。
同一天,廣陵那邊也動手了。孟昶勸桓弘出去打獵。天還沒亮,城門剛開條縫,打獵的隊伍就往外走。孟昶跟劉毅、劉道規(guī)帶著幾十個壯士,混在人群里,扭頭又殺回來。桓弘正在那兒喝粥,碗還沒端穩(wěn),腦袋就搬家了。這邊收拾利索,立刻收攏人馬,渡江過來跟劉裕會合。
劉裕也沒閑著,派劉毅去收拾刁弘。刁弘那會兒還在半信半疑,等明白過來,腦袋已經(jīng)不在脖子上了。
再說建康那邊,劉裕事先派了同謀周安穆進城找劉邁。劉邁嘴上答應(yīng)入伙,心里卻慌得要命。周安穆看出不對勁,怕走漏風(fēng)聲,趕緊溜了。
桓玄這時候已經(jīng)封劉邁做竟陵太守。劉邁急著要去上任。那天晚上,桓玄給他寫了封信,問:“北府那邊人心怎么樣?你最近見劉裕,他說什么了?”
劉邁以為桓玄知道了他們的密謀,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全盤托出?;感蟪砸惑@,當(dāng)場封劉邁做重安侯。可轉(zhuǎn)念一想,又恨劉邁沒把周安穆抓住,讓人跑了。翻臉比翻書還快,殺了劉邁,又把此前參與密謀的劉元德、扈興、袁厚之一干人全砍了腦袋。
京口這邊,眾人推舉劉裕做盟主,總督徐州軍事。孟昶當(dāng)了長史,留守京口;檀憑之做司馬。彭城那邊來投軍的,劉裕都交給主簿劉穆之統(tǒng)管。
二月二十九,劉裕率領(lǐng)兩州起義的一千七百人,開到竹里扎營。然后四處散發(fā)檄文,放出風(fēng)聲:益州刺史毛璩已經(jīng)平定荊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在尋陽迎奉皇上復(fù)位,鎮(zhèn)北參軍王元德等人帶著隊伍占據(jù)了石頭城,揚武將軍諸葛長民已經(jīng)拿下歷陽。這話半真半假,為的是壯大聲勢,攪亂人心。
桓玄在建康聽說劉裕起兵,慌得坐不住了。趕緊搬回皇宮,把侍從官全召進宮里住著。加封揚州刺史、新安王桓謙做征討都督,讓殷仲文接替桓修做徐、兗二州刺史。
桓謙等人急著請兵去打劉裕?;感s搖頭:“他們那幫人是拼命的,銳氣正盛。萬一咱們有個閃失,他們氣焰更囂張,咱們就完了。不如在覆舟山屯大兵等著。他們空跑二百里,撈不著好處,銳氣自然就泄了。冷不丁看見咱們大軍壓境,肯定發(fā)慌。咱們按兵不動,擺好陣勢,不跟他們打。他們求戰(zhàn)不得,自然就散了。這是上策?!?br> 桓謙等人不依,死活要打?;感植贿^,派頓丘太守吳甫之、右衛(wèi)將軍皇甫敷帶兵北上迎戰(zhàn)。
桓玄嘴上調(diào)兵遣將,心里卻怕得要命。有人勸他:“劉裕那幫烏合之眾,成不了氣候,陛下何必這么擔(dān)心?”桓玄嘆口氣:“劉裕足可算一世之雄;劉毅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賭博一擲千金;何無忌跟他舅劉牢之一個脾氣。這幾個人湊一塊兒,能不成事?”這話傳到后世,倒成了識人之明。
就在東晉這邊亂成一鍋粥的時候,西北也不消停。南涼王禿發(fā)傉檀怕后秦的強大,主動去掉年號,裁了尚書丞郎的官,派參軍關(guān)尚出使后秦。后秦王姚興問:“你們車騎將軍既然歸順稱藩,怎么又擅自興兵修大城?這是為臣之道嗎?”
關(guān)尚答得巧妙:“王公設(shè)險以守其國,這是老規(guī)矩了。我們那邊偏僻,挨著強敵,修城是為了給國家多道屏障。沒想到陛下倒起了疑心?!币εd覺得這話在理,沒再追究。禿發(fā)傉檀想求個涼州刺史當(dāng)當(dāng),姚興沒答應(yīng)。
再說劉裕這邊,有個小插曲。當(dāng)年袁真殺了朱憲,朱憲的弟弟朱綽逃奔桓溫?;笢卮蛳聣坳?,朱綽跑去挖了袁真的墳,戮尸泄憤。桓溫火了,要殺他,桓沖求情才救下來。朱綽從此待桓沖如父?;笡_死后,朱綽哭得吐血而亡。劉裕拿下京口,讓朱綽的兒子朱齡石當(dāng)了建武參軍。
三月初一,劉裕在江乘碰上吳甫之的隊伍。
臨戰(zhàn),朱齡石跟劉裕說:“我家世代受桓氏厚恩,不忍心拿刀兵對著桓家的人。請讓我待在隊伍后面吧?!眲⒃SX得這人有情有義,答應(yīng)了。
吳甫之是桓玄手下的猛將,兵也精銳。劉裕手執(zhí)長刀,大吼一聲沖上去,手下人跟著往前撲。吳甫之的隊伍居然被沖得七零八落。劉裕親手?jǐn)亓藚歉χ藙偻七M到羅落橋。
皇甫敷帶著幾千人迎戰(zhàn)。寧遠將軍檀賃之戰(zhàn)死。劉裕殺紅了眼,越戰(zhàn)越猛?;矢Ψ蟀阉麍F團圍住,劉??恐豢么髽淦疵謸??;矢Ψ鬁惤撕埃骸澳阆朐趺此溃 迸e戟要刺。劉裕瞪圓了眼大喝一聲,皇甫敷竟然嚇得后退幾步。劉裕的援兵正好趕到,一箭射中皇甫敷額頭,人從馬上栽下來。劉裕提刀上前,皇甫敷說:“你有天命在身,我把子孫托付給你了。”劉裕斬了他,后來果然厚待他的遺孤。
劉裕把檀賃之的隊伍交給參軍檀祗統(tǒng)領(lǐng)。檀祗是檀賃之的侄子。
消息傳到建康,桓玄聽說兩員大將都死了,嚇得魂飛魄散。召來一幫算命的、畫符的,又是推算吉兇,又是搞巫術(shù)壓勝?;呕艔垙垎柸撼迹骸半奘遣皇且獢×耍俊?br> 吏部郎曹靖之老實不客氣:“民怨神怒,臣實在害怕?!被感幻靼祝骸袄习傩赵挂簿土T了,神怎么個怒法?”曹靖之說:“晉室的宗廟流落在江邊,大楚的祭祀連祖先都夠不著,神能不怒?”桓玄問:“你怎么不早諫?”曹靖之冷笑:“皇上身邊的人都說是堯舜盛世,臣哪敢開口?”
桓玄啞口無言。趕緊派桓謙和游擊將軍何澹之駐守東陵,侍中、后將軍卞范之屯兵覆舟山西邊,湊了兩萬人馬。可這兩萬人,心里揣的什么主意,只有天知道。
回看公元404年這段歷史,劉裕從京口起事,不過一百多人起家,十來天工夫,連斬兩員大將,硬是把桓玄逼得寢食難安。這里頭固然有劉裕本人的勇武果敢,有劉穆之、何無忌、劉毅這幫人各展其才,更有一層:桓玄篡位后人心離散。劉裕正是抓住了這個時機,假傳詔書也好,散布謠言也好,虛實相間,以少勝多。所謂“天命”,不過是人心所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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