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一夜未歸。

我懶得理她，她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一定是又喝醉酒，隨便找了個賓館睡下了。

我自己煎了個雞蛋，喝了杯牛奶，便背著書包去上學(xué)。

可是走到小區(qū)花園，我見花壇邊，圍了一圈人，其中，有捂著嘴笑的女人，也有兩眼直勾勾盯著什么看的男人。

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涌上心頭，我飛速跑上前，扒開人群，朝里看。

花壇中躺著的，果然是我媽。

只見我媽正躺在花壇中呼呼大睡，全身沾滿了枯葉和嘔吐物，裙子的一角側(cè)翻，露出了紅色內(nèi)衣。

那一抹紅，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顯得格外刺眼。

幫她理好裙子，我氣呼呼地?fù)u醒了她。

我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大驚失色。

“我這是在哪？”我媽臉頰緋紅，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不知道！趕緊回家，別在這丟人現(xiàn)眼！”我說話沒好氣，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就往家走。

我那天又沒能按時趕到學(xué)校。

老師批評我總是遲到，我不作任何辯駁，總不能說我媽是個“酒鬼”，因?yàn)樗砭疲也胚t到的吧。丟人倒罷了，又有誰會信呢？

2

我媽出身農(nóng)村，多年之前只身來到城里打工。

我媽在一個雨傘加工廠工作，廠長的兒子是個花花公子，見我媽漂亮，便打起了她的主意。

我媽這樣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打工妹，怎經(jīng)得起一個富家公子的軟磨硬泡，一來二去，二人就湊一塊了。

我媽懷孕了。

可是，自從知道我媽懷孕，廠長兒子的態(tài)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他開始疏遠(yuǎn)我媽，威脅我媽讓她去打胎。

我媽雖然出身農(nóng)村，也沒什么文化，但她性格豪爽潑辣，這口窩囊氣她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于是，等到月份大一些，她便挺著大肚子，去廠子里當(dāng)著所有工人的面大哭大鬧。

為了息事寧人，廠長一家同意我媽進(jìn)門。

我媽結(jié)婚沒多久，便生下了我。

但婚后不久，受不了氣的我媽，在老公出軌、婆婆刁難的雙重夾擊下，選擇怒而離婚。

我爸補(bǔ)償我們一個小房子和幾萬塊錢，外加每月三千元的撫養(yǎng)費(fèi)，并許諾會一直給到我十八歲。

剛開始，我們靠著他的供給還能勉強(qiáng)度日，可誰知，我上小學(xué)之后，我爸家的廠子破了產(chǎn)，他便再拿不出撫養(yǎng)費(fèi)給我了。

我媽去找他鬧過幾次，但一無所獲。

沒辦法，我媽只能出去找工作。

我媽初中學(xué)歷，工資稍微高一點(diǎn)兒的工作，都不要她。

不過，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我媽最終還是憑借著天生的好酒量，找到了一個高薪工作——做一家公司的銷售助理。

所謂助理，其實(shí)除了在酒桌上談生意的時候，幫領(lǐng)導(dǎo)擋酒外，她什么也不用做。

作為一個女人，我媽在酒桌上喝起酒來，可比男人效果好多了。

我媽酒量極好，每次都能端著高度白酒，挨個敬上好幾圈，直到把所有人都喝趴下。

當(dāng)然，我媽酒量再好，也經(jīng)不起這樣喝，她每次深夜回家，都醉得厲害，害我每次都不得不幫她收拾到大半夜。

3

我媽被辭退了，因?yàn)樗诰谱郎蟿窬撇欢貌煅杂^色，惹惱了客戶，搞砸了訂單。

聽到我媽失業(yè)的消息，本就不同意她喝酒的我，甭提多高興了。

可是，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

我媽雖然不用再為了工作而喝酒，可她似乎染上了酒癮，一頓不喝酒，就手抖心慌，亂發(fā)脾氣。

家里的買酒支出飛漲。

我跟我媽吵了幾次，勸她戒酒，她表面上同意，可背地里，還是會偷偷買酒喝，并時刻想著重操舊業(yè)。

我不同意我媽再去找那種工作，便偷偷去樓下的超市為她投了簡歷。

耐不住我的倔強(qiáng)，我媽同意去超市當(dāng)理貨員。

她每天晚上去超市上夜班，直到很晚才回來，只是，每次回來，她都一身酒氣。

難道在超市工作還能喝酒？

我心下疑惑，問我媽怎么回事，我媽只說超市里有酒快過期賣不出去，她就圖便宜給買下喝了。

倒也勉強(qiáng)說得過去，但我還是覺得其中有蹊蹺。

于是，在一個晚上，我去了我媽工作的那家超市“調(diào)查”。

一問才知道，原來我媽只在超市干了兩天，就嫌工資低辭職了。

我氣得肺都要炸了。

氣沖沖地回到家，我正要對著我媽發(fā)作，卻看到她正趴在馬桶上狂吐。

我的火發(fā)不出來，直接不理她，去了自己的臥室。

但在臥室中，她干嘔的聲音不斷傳來，我便再也聽不下去，跑過去為她敲背、遞水。

4

“喝喝喝，就知道喝，怎么不喝死你？”我對醒酒后的我媽口出惡言。

我媽無力地躺在床上，聽我這樣說，心下了然：“你都知道了！”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去給人擋酒了？”

看到她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心中長久以來積壓的怒火徹底爆發(fā)，朝她狂吼：“你到底還能不能長點(diǎn)心？攤上你這么個媽，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說完這些，我也懶得看她什么反應(yīng)，直接摔門而出。

一連幾天，我都沒再回家，而是去了同學(xué)家住。

在同學(xué)家住得久了，難免要看人臉色，我實(shí)在受不住，便跟同學(xué)說完我要回家的話后，離開了。

我不愿回家，獨(dú)自在街上閑逛，無處可去。

冷風(fēng)吹拂，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dú)。

也許，我來到這個世界，本就是個錯誤。

5

路過一家飯店時，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了我媽。

她正坐在一群男人中間，拿著一瓶啤酒咕嘟咕嘟狂灌，而她身后，空酒瓶已經(jīng)擺了一堆。

我站在窗前，看呆了。

早知道我媽能喝酒，沒想到，她喝起酒來會這樣不要命。

我媽喝完那瓶酒，直接捂著嘴跑去了衛(wèi)生間。

“果然女中豪杰，只要你喝了這杯深水炸彈，今天的單子就算是成了?！币粋€滿臉橫肉的像是領(lǐng)導(dǎo)的男人，對著從衛(wèi)生間回來的我媽講道。

所謂“深水炸彈”，就是倒上三分之二杯冰鎮(zhèn)啤酒，然后再在杯中加入伏特加這種高度白酒。啤酒加白酒一起喝下，酒勁極大。

我媽眉頭緊皺，看著那杯“深水炸彈”，卻不敢端。

旁邊坐著的白胖子，大概就是我媽的領(lǐng)導(dǎo)了，一直捅咕我媽，慫恿她喝下去。

我媽強(qiáng)忍不適，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使勁灌了下去，但酒杯還沒放下呢，她就吐了一地污穢，然后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所有人都慌了，目睹了這一切的我，再也忍不住，沖進(jìn)飯店，狠狠推開那些男人，抱著我媽撥打了急救電話。

救護(hù)車上的我媽，陷入昏迷之中。

如果我媽醒不過來，我就沒媽了。

那可是我媽啊，就算她是“酒鬼”，也是我媽啊！

想到這，我的眼淚便開始像斷了線的珠子般，一顆顆往下滾。

6

我媽是因?yàn)榫凭卸?，加上喝酒太猛引起了胃出血，才休克的。只要好好治療，并無大礙。

?“醫(yī)生說了，你以后都不能再喝酒！看你往后還敢不敢再逞能！”我一邊喂她喝我煮的白粥，一邊輕聲數(shù)落她。

我媽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粥，隨后流出了眼淚：“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被她這句話逗笑了：“我是未成年，就算不要，也是你先不要我好吧！”

“我什么時候不要你了……我喝酒，還不是為了掙錢給你！”

“掙錢沒問題，可是，誰要你去賣命了？”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怕嚇著你。其實(shí)，我娘家那些女人，都活不過四十歲。你看你太姥姥、姥姥、大姨、二姨、三姨，都是三十八九歲得癌癥沒的，我今年都三十六了，再不抓緊時間多攢點(diǎn)錢存上，我死了，你可咋辦啊！你還要高考，以后長大了還要結(jié)婚、買房子……”

“胡說！”我打斷我媽的話，不許她再說下去。

“我說真的，我們不能只顧眼前，要多為以后打算才行。”

“那只是巧合，你肯定能活過四十歲！”

“這都是命！你看誰能拗得過命喲！”我媽文化水平不高，她是真的相信也害怕這些。

尾聲

我媽病好后，去了超市打工。

在我的嚴(yán)格監(jiān)督下，她逐漸戒了酒。

但是，在日用上，她儉省得要命，還振振有詞地說現(xiàn)在掙錢少了，就得想辦法省錢才行。

她白天堅(jiān)決不開燈，因?yàn)榕吕速M(fèi)電；我洗澡超過十分鐘，她就會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喋喋不休；剩菜剩飯絕對不許倒；上完廁所堅(jiān)決不沖，因?yàn)榕吕速M(fèi)水，她要攢上幾次后一起沖……

我都快要被她的過度節(jié)儉逼瘋了。

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活過了四十歲，現(xiàn)在已經(jīng)四十二了，魔咒解除。

不過，即便魔咒解除，她也還是擔(dān)心，說自己之所以活過了四十歲，是因?yàn)槔咸炜次覀児聝汗涯缚蓱z，說不定哪天老天不高興，就直接把她帶走了。

唉，真是拿她沒辦法！

你也看到了，我媽身上的確有許多這樣那樣的缺點(diǎn)，但我心里是知道的，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所以，即便偶爾看不慣，我也還是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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