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妻問晚飯吃什么。面吧,我說。
? ?從小就不是個安分的孩子,16歲走進社會,開始體驗人生的種種不同,這么多年來一路走來,體驗過失敗的沮喪與無助,享受過成功的喜悅和榮耀,然而,無論是成功,抑或失意,不能餓肚子趕路,說到吃飯,最愛吃面,三天不吃面,任吃啥都不香,娘說我是面捏的。
? ?吃過最差的面是壓縮干糧——因為沒有水而難以下咽,每吞一口,如吞砂石,磨的嗓子眼生疼,說話時粉末會隨氣流噴出,而最折磨人的是明明有水,卻不能隨便喝,長途拉練中的水異常寶貴,未看到水源,壺里不能空,走路時壺碰在腰帶上,水響,心便不空。在高原工作的時候,有天加班修理設備到凌晨,毫無征兆的突然就餓了,翻遍了桌子柜子找不到任何吃食,心愈發(fā)的慌,不死心的再繼續(xù)翻找,終于在機柜與地面的夾縫里發(fā)現(xiàn)小半把掛面。欣喜若狂的找了只搪瓷碗,在電爐子上燒開了水,放了面進去煮。高原氣壓低,水至七、八十度便開,面煮不熟,水翻滾了若干次,甚至碗底已經(jīng)燒出刺鼻的氣味,面仍然不熟,只好續(xù)水接著煮,慢慢的,眼看著一根根面條成了面糊糊,好像是熟了,端起來邊吹邊喝,一碗糊糊裝進肚子里,心滿意足。也許那就是最好吃的一頓面罷。
? ?老陜從外鄉(xiāng)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要找一碗面,唏哩里呼嚕的猛咥(dié)一頓,必要吃的紅光滿面,滿頭冒汗方才算滿足,吃的人舒服,邊上看的人也覺過癮。這時候覺得細細的面條象根風箏的線,連著鄉(xiāng)情和思鄉(xiāng)的人。面食養(yǎng)人,養(yǎng)活了八百里秦川上的漢子,也養(yǎng)性子,養(yǎng)育了關中人的簡單、質樸和豪爽。
? ?平時得閑回家,娘仍是要做碗面,先是和面,聽著廚房里面盆和案板發(fā)出咣當咣當碰撞的聲音,隨著那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肚子里開始踏實。把面團搟成薄薄的面皮,用搟面杖比著一刀一刀仔細的劃開,之后用手一攏,一把面條就提在了手里。出鍋的面閃著光,如瓷器般誘人,碗里的熱氣升起,擋住了娘的皺紋和滿頭白發(fā)。仍象小時候,娘放了油鹽醋,擱上滿滿一勺辣子油,再點幾滴香油,最后不忘用舌頭舔了油瓶口。調(diào)好的面端給我,捧著碗蹲在廚房里不想離開,人說老陜十大怪,有凳子不坐蹲起來,我不起來,是想看娘在廚房里忙活。小時候看,覺得煩,廚房里又悶又熱,不想待,即使待著,肯定是為了煤球爐子上的烤饃或者烤紅薯,現(xiàn)在看,覺得家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沒了煙油氣,沒了鍋碗瓢盆,沒了在里面忙活的娘,就沒了家。
? ?娘老了,再也搟不動面,但我每次回家卻仍要去搟,任誰也攔不下,于是買了小小的壓面機拿回去,娘方才歇下來。插上電,和面、壓面、切條一氣呵成,省力且方便,機器壓制出來的面條看起來整齊劃一,比手搟面外觀好的多,但無論怎么調(diào),再也找不到那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 ?吃什么面,妻問。搟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