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繆曉俊
01
柳湖路的傍晚，夕陽已經(jīng)落到了瘦西湖的那一邊，溫暖的余暉把粼粼的湖面染成一片絳紫色。清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窗外細(xì)碎的陽光透進(jìn)來，令這房間更顯溫和舒適，隱約像是最后的歸宿。
前幾天，鄰居阿婆過來告訴清繪媽媽，說是有一個附近打工的鄉(xiāng)下佬，拖著一只大木頭箱子，挨家詢問有沒有房屋出租。
媽媽本來已經(jīng)回拒的，家里實在擁擠，又騰出一間來做水果店?？墒前职种篮?，又去找到阿婆。他想把清繪現(xiàn)在住的那間屋空出來租出去，清繪就搬到樓下跟妹妹住。爸爸也有苦衷，他失業(yè)兩年了，又一直找不到新工作，而家里的水果店又生意冷清。
可清繪還是有點舍不得，她很喜歡自己的那個房間，雖然很小，卻很干凈。尤其是那盞臺燈，是爸爸以前在工廠上班的時候自己做的手工，是由一只飛機(jī)模型改裝而成的，落在床頭，亮起螢白的光。
清繪最愛它亮在枕邊看書，她有一整個書架的書。
許安搬過來的那天，淅淅瀝瀝下著雨。那段時間，天氣總是這樣，剛剛還晴空萬里，一轉(zhuǎn)眼便電閃雷鳴，可是下過幾滴雨點之后，風(fēng)一吹，天又藍(lán)起來。
許安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朝里面張望。清繪明明看見他就站在身后，卻埋頭假裝看不見。他穿著藍(lán)色的T恤，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兩只手各拎著一只笨重的木頭箱子，不說一句話，低頭站著。巧得很，清繪也是穿藍(lán)色的T恤，牛仔褲，頭發(fā)在腦后束成清爽的馬尾，看起來，情侶裝一般。不過清繪的藍(lán)，是清澈的湖水藍(lán)。而許安的藍(lán)，則是灰藍(lán)，像是下雨前陰霾的天空。
許安就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在猶豫要不要上去。清繪也沒有讓開的意思。她是那么討厭有一個陌生的人搬來自己家，打擾自己的生活。她故意把爐門封上，煙一下子涌出來，彌漫了仄仄的樓梯。他兩只手都拎著木頭箱子，無法揮手，被熏得眼淚刷刷地流。清繪也被熏出了眼淚。所以第一次見面，兩個人便都是哭著的，也許，這便注定了他們的結(jié)局。
許安把兩只木頭箱子放在地板上，小的那只是他的工具箱，大的那只是他的行李箱，全都是他自己用工地的廢木材做的。他是一個木匠，祖?zhèn)鞯氖炙嚒?/p>
這間房子雖然離工地很近，但是太舊了，地板咯吱咯吱響。他擰開收音機(jī)，搜索不到熟悉的頻率。
最近清繪在讀張恨水的《金粉世家》，是因為看了同名的電視劇才想起來要看的。她看完了前一冊，想起另一冊大概還在二樓房間的書柜，于是上樓去取。
她敲一敲門。
許安過來開門，驚訝了一下，又忽然明白什么似的，走出門去，靠著樓梯的扶手等她。床頭的飛機(jī)燈開著，暖暖螢白的光。收音機(jī)沙沙地唱著一首不知名的歌，清繪聽得入迷，他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看向喧鬧的街。
那以后，清繪便會經(jīng)常去樓取書，每次只要敲敲門，許安便會默不作聲地走出去。
有一次，就在清繪抱著書準(zhǔn)備走出去的時候，看見他微微抬起頭，想說什么，但猶豫了一下，又低下頭。走到樓梯口，終于聽見他在身后說：“你的那本《青春的傷口》，可不可以借我看？”他的聲音很小，而且始終沒有再抬起頭。
清繪停下腳步，折回房間，取下那本《青春的傷口》，和懷里的書一起抱下樓去。
02
妹妹的床很小，兩個人擠成一團(tuán)，鉆在薄薄的被子里，貓著腰，打打鬧鬧。爸爸走進(jìn)來，拍一拍清繪的頭，說：“你和妹妹早點睡，爸爸媽媽去城東進(jìn)貨。”
半夜的時候，清繪聽見院子里有人拍門。妹妹看向清繪，詢問的眼神。
“爸爸媽媽有鑰匙，一定是樓上的?！?/p>
“哦，那開不開？”妹妹小聲地問。
“不開。”清繪很堅決。
兩個人又把頭鉆進(jìn)被子，小聲地說話。敲門聲在半個小時之后，又響了一下，再沒響起。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清繪和妹妹都睡著了，清繪隱約聽到院子里轟隆一聲響，以為是夢，翻一個身，又沉沉睡去。
爸爸媽媽回來的時候，看見許安摔在院子里，媽媽趕緊過去，想要扶起他，被爸爸大聲喝止：“不要亂動，以免造成二次傷害?！彼掖覔艽蚣本入娫挕?/p>
救護(hù)車“哇嗚，哇嗚……”地劃過沉睡的午夜，清繪穿著睡衣跑出來，看見醫(yī)護(hù)人員正檢查著許安的傷口，小聲地詢問著什么，媽媽在一旁老是搶答，感同身受。充氣擔(dān)架氣鼓鼓地將許安瘦小的身體嵌進(jìn)去，他的眼睛正視前方，很平靜的樣子，好像眼前亂糟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一樣。
有一剎那，他看見了人群中的清繪，也是那一剎那，他閉上了眼睛。
爸爸站在窗口，舉著許安的CT膠片對著陽光看，不可置信的說：“粉碎性骨折，墻就那么一點高，怎么可能？”
許安躺在臃腫的被褥里，只是輕輕說：“命?！?/p>
“你這孩子真是，家里有人的，你敲敲門不就是了?！卑职重?zé)備。
許安不再說話，靜靜地躺著。
媽媽也走進(jìn)來，關(guān)切地問：“怎么樣了？”
“粉碎性骨折?！卑职只卮稹?/p>
“他怎么會那么晚回來，平時都很早？”媽媽也很難過。
“昨天是他20歲生日，幾個小老鄉(xiāng)聚在一起，喝了一點酒?！?/p>
下午上學(xué)的時候，媽媽裝了一袋橙子，遞給清繪，說：“等一下你路過醫(yī)院，把這些給他送過去。”
清繪接過來，轉(zhuǎn)身去推自行車。
雙人病房里只躺著許安一個人，清繪站在門口，朝里面張望，許安側(cè)躺著，看不見他的臉。頭頂?shù)牡跗恳坏我坏稳缟陈诮?jīng)過仿佛一輩子那么長的兩分鐘之后，清繪終于鼓起勇氣走進(jìn)去。
許安閉著眼睛，睡著了。清繪輕輕將水果放在他床頭的柜子上面，又站了一會兒。這是清繪第一次這么近地看他，今天聽爸爸說他20歲的時候，她很驚訝，一直以為，他應(yīng)該有35歲?，F(xiàn)在看著，他真的就是20歲的樣子，那樣溫柔的側(cè)臉和嘴角。
許安出院，幾個老鄉(xiāng)請了假接他。他一路跳著腳，走到水果店門口時，他停下來，扶著門框，低著頭，盡量不碰到頭頂?shù)呢悮わL(fēng)鈴。
媽媽趕緊迎出來：“出院啦，怎么也不講一聲？”
許安輕聲喊：“阿姨?！?/p>
清繪正在樓上房間找一本書，聽見他們說話，也走出來，兩個人，四目相對。
媽媽喊：“你鉆在許安房間里做什么，快出來，快出來?！?/p>
媽媽熱情似火，弄得清繪到像是一個陌生人，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許安跟著媽媽一瘸一瘸地走上樓來，清繪抱著一本書站在一旁。媽媽幫許安揭開罩在床上的舊床單，又拉開窗簾，說：“南風(fēng)天，灰塵大，罩起來就好多了?！?/p>
許安感激而靦腆地笑笑。
媽媽招呼清繪過來幫忙，清繪趕緊放下手里的書。也許是因為動作幅度太大，簪在頭發(fā)上的鉛筆不知道什么時候脫落了，挽在腦后的髻散開來，一縷頭發(fā)散落在肩膀，一縷頭發(fā)遮住了額角。
今天她穿了一條黑白灰格子的背帶褲，早上妹妹還笑她裝嫩，現(xiàn)在看起來，卻是很憔悴的樣子。
03
清繪放學(xué)回家，聽見許安的房間傳來五月天的歌，她敲敲門。許安斜躺在床上，胡亂地調(diào)著手里的收音機(jī)，沙沙的電流聲夾雜著一閃而過的情歌，看見清繪進(jìn)來，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清繪說：“我拿完書馬上就走?！彼磐Ｏ聛恚⒅掷锏氖找魴C(jī)，好像那不是收音機(jī)，而是電視機(jī)，他能看到畫面。
該取哪一本書呢？清繪站在書柜前。她發(fā)現(xiàn)，今天許安又穿了第一次那件灰藍(lán)色的T恤，而自己也穿了那件湖水藍(lán)的T恤，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初夏。
媽媽端著湯在樓下喊：“清繪，吃飯了?！?/p>
“我下去了?！鼻謇L胡亂拿一本書。
“好?！彼穆曇羧粲腥魺o。
媽媽從廚房出來，敲一下清繪的腦袋：“說過多少次了，喝湯的時候要先盛到自己的碗里再喝，不要直接舀到嘴里，多沒教養(yǎng)一樣?！?/p>
清繪朝樓上看一眼，又瞪一眼媽媽，窘得恨不能把腦袋埋進(jìn)飯碗，好像自己真的很沒教養(yǎng)一樣。
媽媽也朝樓上看一眼，小聲問：“出院的時候醫(yī)生不是說休養(yǎng)一個月就不瘸了，怎么出院兩個月了，到瘸得更厲害了？”
“是因為上班太早了，沒休養(yǎng)好。”爸爸說，“這也是個苦孩子，才20歲，腿就廢了。”
清繪低著頭，把臉埋進(jìn)碗里。在亞馬遜的蝴蝶扇動翅膀的時候，它怎么會知道在得克薩斯州的那一場龍卷風(fēng)呢？清繪如此寬慰自己。
爸爸在桌子上放了一個蘋果，讓清繪練習(xí)素描，希望高考的時候能增加一點特長分。
“你以為你是達(dá)·芬奇嗎，畫的蘋果像雞蛋?！卑职职l(fā)脾氣，“炭筆應(yīng)該輕一些，讓暗影不那么暗，這樣物體便會有存在感?！?/p>
“叔叔?！笔裁磿r候，許安站在了爸爸身后，遞給爸爸這個月的房租。
爸爸接過來，看一眼，疑惑地問他：“錢怎么這么多？”
許安解釋，“還有六月和五月的。”
爸爸把錢推給他，說：“那兩個月你住院，就免了?！?/p>
許安把手插進(jìn)口袋，不知道說什么好，卻又堅持。
清繪捧著速寫簿，失神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轉(zhuǎn)角。不一會兒，收音機(jī)又響起來，這好像是他唯一的娛樂。
清繪把速寫簿攤在膝蓋上，一只手托著下巴，一只手無心地轉(zhuǎn)著手里的鉛筆，靜靜地聽。沙沙的電流聲，隱約又陳舊，彌漫在飄著水果香氣的老宅里，安逸得讓人靈魂出竅。清繪昏昏欲睡，可是音樂太好聽了，舍不得閉上眼睛。
爸爸翻出一個陶罐，里面插了一束干了的雛菊。他讓清繪從各個不同的角度畫它，要注意光與影?？墒乔謇L四個方向全都畫過了，它都是一罐雛菊，不覺得有什么區(qū)別??？
“為什么你畫的每一幅，都像是一只廢紙簍里插了一支馬桶刷子？”爸爸恩威并施，“你好好畫，畫得好，爸爸獎勵你一輛自行車?！?/p>
第二天，爸爸果然推著一輛很漂亮的女式車回來，白顏色，清繪跨在車上，妹妹笨拙地爬上來，兩個人歪歪扭扭地騎在逼仄的弄堂。
媽媽聽到吵鬧也走出來看：“啊呦，你哪來的錢買車？”
“就是許安給的那四百塊?！卑职只卮?，“我又退給他，他還是不肯要?！?/p>
清繪聽見爸爸媽媽的對話，停下來，一只腳撐在地上。她很難過，他的苦難，成了她的獎勵。她還是騎回自己那輛舊自行車，新車成了妹妹的意外收獲。
許安的門總是緊閉著，破裂的罅隙漏出一絲微弱的光。他又在聽收音機(jī)吧，清繪站在門口，靜靜聽，忘記了敲門。好似心有靈犀，許安一瘸一瘸地走過來開門，又一瘸一瘸地走去樓梯邊，斜斜地站著，看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清繪翻到自己要找的練習(xí)冊，又把懷里的《青春的傷口》放回書柜里最顯眼的格子。
如果素描可以學(xué)習(xí)，那么喜歡呢？
04
今天是清繪的生日，全家人圍坐在一起。爸爸小心翼翼把蛋糕打開，上面點綴著黃的芒果、紅的櫻桃。媽媽將蛋糕切成小塊，清繪一塊，妹妹一塊，爸爸一塊，又切一塊給許安，轉(zhuǎn)身對清繪說：“送到樓上去?！?/p>
清繪敲敲門，許安以為她又要拿書，放下收音機(jī)，轉(zhuǎn)身想要走出去。
“今天我生日，我媽讓我給你送蛋糕?！?/p>
“我不喜歡吃蛋糕?！彼廊缓苄÷暋?/p>
清繪站著不動，她穿了細(xì)細(xì)窄窄的鉛筆褲，白色的帆布鞋，瘦弱的身影折在老舊的木地板，斑斕又恍惚。
過了一會兒，許安低著頭，一瘸一瘸地走過來，繞過她的影子，接過蛋糕，又一瘸一瘸地走回去。
清繪看見那天放在書柜上的《青春的傷口》，還在原來的地方，沒有被動過。南風(fēng)天，落了薄薄一層灰。清繪輕聲問他：“那本書，你還看不看？”
許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因為他本來就是低著頭的，所以一點頭，就感覺更低了，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他是怎樣的表情。他就那樣站在窗前，隔著模糊的燈光。
“那我先下樓了?！鼻謇L不忍見他一直那么拘謹(jǐn)，只能先說告別。他又一次點點頭，側(cè)過身體，再狹小的空間，也要分出最遠(yuǎn)的距離。
晚上回家，在樓梯口遇見許安，他本來已經(jīng)走進(jìn)房間了，可又折回頭，好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從口袋里掏出一朵木頭刻的花，是玫瑰。
“送給你?！彼穆曇艏?xì)如蚊吟。
清繪接過來，真的是很精致的木頭玫瑰，剛好是一朵花的大小，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昨天你請我吃蛋糕，我沒有禮物送給你?！逼鋵嵥穆曇艉芎寐牭?，呼吸一樣柔軟。
清繪笑了一下，“謝謝你，很好看?！?/p>
許安也笑了一下，很靦腆，“過兩天工地開始刷油漆的時候，我?guī)湍闫嵋幌拢阆矚g什么顏色？”
喜歡什么顏色呢，清繪細(xì)細(xì)地想。許安站在一邊靜靜地等她的回答。
秋風(fēng)乍起，頭頂?shù)拇皯?，被風(fēng)吹得無措，閉合，又開啟。光影婆娑，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個人。
放學(xué)的路上，清繪的自行車壞了。她坐在路邊綠島的護(hù)墩上，滿手油污，垂頭喪氣。她弄不上那該死的鏈條。剛好許安下班經(jīng)過，停下來幫她。他的腳恢復(fù)得很不好，無法蹲下來，只能半跪著。
自行車修好了，他笑笑，又開始一瘸一瘸地往前走。
“我騎車帶你吧？”清繪喊他。
“不用了。”許安繼續(xù)往前走。
清繪追上去，“我一定要帶你?！彼谋砬楹軋詻Q，甚至是委屈。
許安停下腳步，“那我?guī)惆?。?/p>
這是許安摔傷之后，第一次騎自行車，歪歪扭扭的，清繪坐在后面，抓著他的衣服緊張死了?？煲郊业臅r候，清繪拽一拽他的衣角，“你以后每天帶我啊，我們一路。”
他不說話，習(xí)慣地沉默。
“太遠(yuǎn)了，我騎不動，車又老壞?！?/p>
他點點頭。
“你在江西，你知道婺源嗎？”清繪想起自己一直向往的地方。
“知道，離我家半個小時的路程?！?/p>
“哇……”清繪羨慕死了，“春天的時候，那里的油菜花是不是很漂亮？”
“是啊。”
“真的??？那我以后去，你可不可以帶我？”
“好。”
“明年春天可以嗎？”
“好?！?/p>
“你能不能別光說‘好’？”
“好。”
“嘻嘻嘻……”清繪樂不可支。秋天了，金風(fēng)玉露，漫天黃葉遠(yuǎn)飛，兩個人騎著自行車穿行在長滿杉樹的林蔭路。
05
等了好久，終于下雪了，早上起床，清繪發(fā)現(xiàn)地面已經(jīng)積了薄薄一層，她興奮地在門口跑來跑去，伸出手去接飄落的雪花。
許安把自行車推出來，又跑進(jìn)去跟爸爸說話，“叔叔?！?/p>
“呃，什么事？”難得他主動與人講話，爸爸意外地抬起頭。
“我過兩天要走了?！?/p>
“為什么突然要走？”這下，爸爸更意外了。
“工程結(jié)束了?！彼€是很小聲。
“明年還來不來？”爸爸問他。
“如果有工程就來。”他不確定。
“明年要是來的話，還住我家，房子給你留著?！卑职钟行┻z憾。
他要走了嗎，怎么都沒有聽他提起？清繪在一旁，下雪的好心情立刻被湮沒。
那天上課，清繪突然看見東教樓下面，一個熟悉的背影，穿著臃腫的軍大衣，低著頭，在空曠的甬路，四步一停，三步一走，兩步一抬頭。
清繪趕緊跑下樓，追過去，可是那個背影卻不見了。她難過地蹲在枯黃的草坪。門衛(wèi)走過來清繪身旁，關(guān)切地問：“你怎么了？”
清繪抬頭，他居然也穿著和許安一樣臃腫的軍大衣。清繪笑笑，也許是自己看錯了吧？她抱緊肩膀，默默走開，這個冬天真冷，透徹心扉，深入骨髓。
平安夜的下午，清繪看見許安的門虛掩著，她敲敲門，“下班了？”她看見許安正在收拾東西。
“是啊?！痹S安繼續(xù)疊著那件灰藍(lán)的T恤，就是第一次見面他穿過的那一件，“我等一下要走了，晚上的火車?！?/p>
“平安夜嗎？”清繪愕然。
“是啊。”
“你不是說過兩天嗎？”
“已經(jīng)過了好幾天了?！?/p>
還想再說什么，媽媽在樓下大聲喊：“清繪，下來生爐子?！?/p>
“我先下去了?！?/p>
“好。”
過了一會兒，清繪看見他也跟下來，拎著兩只木頭箱子站在樓梯的盡頭。清繪蹲在爐子旁，一切都是剛開始的樣子，只是那一次是到來，這一次是離開。
清繪把爐門關(guān)上，煙冒出來，熱淚漫進(jìn)眼中。
許安走過來，“生爐子的時候，要把爐門打開才不會有煙。”他不知道，從前清繪是故意把爐門關(guān)上，不想讓他走進(jìn)她的生活。
清繪突然站起來，蹬蹬蹬跑上樓，抽出書架上那本《青春的傷口》，動作慌亂又粗魯。她幾步追上許安，“這本書給你在火車上看?！?/p>
“我看過了?！?/p>
“再看一遍?！?/p>
許安抬起頭，看著清繪。這是從清繪認(rèn)識他開始，他第一次這樣抬起頭，這樣看她。清繪才發(fā)現(xiàn)，他就是二十歲的樣子，那樣憂傷的眼神和嘴角。
廣場上每天都在播放春天聽的歌，仿佛只是一夜間，風(fēng)便暖了、花便開了。清繪坐在街邊的長椅上，頭頂有一棵不知名的花樹，似櫻花，花瓣卻又繁復(fù)；似海棠，花香又更馥郁，低垂的花簇觸手可及。
遠(yuǎn)處的一家書店正在舉辦簽售，長長的隊伍一直排到街心，人群騷動著。清繪繞過人群，走進(jìn)書店。她在書架上看到那本《青春的傷口》，抽出來，翻了幾頁，將書抱在懷里，轉(zhuǎn)身去收銀臺結(jié)賬。那一本送給許安之后，她忽然很想再看一遍。
清繪坐在門口看書，爸爸隨手拽過來一張小板凳，坐下來，“清繪，你準(zhǔn)備報哪個學(xué)校？”
“我想讀土木工程?！?/p>
“土木工程？”
“我只是想想?！?/p>
“你想讀就讀吧?！卑职謵蹜z地拍拍清繪的頭，“一個女孩子學(xué)土木工程，以后去工地多危險。”爸爸又擔(dān)心。
清繪笑笑，她就是想去工地，她總覺得自己還能再遇見他。
這個城市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清繪每天穿梭著來了又去，卻從來沒有遇見過他。她很喜歡假想他們有一天重逢的場景，一年了、兩年了、三年了，他會變成什么樣子？這個問題總讓人覺得清澈而充滿希望。
06
清繪一支鉛筆簪在頭發(fā)，一支鉛筆握在指尖，趴在圖紙上畫啊畫。門口的風(fēng)鈴又響起來，該死的大黃貓老是跑來跑去。清繪抬起頭，想要呵斥，張大了嘴巴，卻說不出話。是許安，四年后，他又回來了，拎著兩只木頭箱子，站在樓梯口。家里早就不用生爐子，清繪卻不停地揉著眼睛。
“你家還有空房間嗎？”他的聲音恍惚就在昨天。
“有?！鼻謇L腦袋一片空白。
許安拎著笨重的木頭箱子，低著頭往樓上走，清繪發(fā)現(xiàn)他的腿還是一瘸一瘸的。
四年了，他居然一點也沒有變，還是那樣低著頭，不說話，甚至連身上的外套都還是當(dāng)初的那一件。
清繪在收拾東西，許安坐在一只木頭箱子上等她，手里拿著那臺舊舊的收音機(jī)，來來回回轉(zhuǎn)動，依稀是五月天的現(xiàn)場Live，嘈雜而喧鬧，阿信的聲音在人海中低回，“最怕此生已經(jīng)決定自己過，沒有你，卻又突然聽見你的消息……”
清繪吃力地拖著整理箱，許安站起來說：“我?guī)湍?。?/p>
狹窄的樓梯，兩個人搬著各式雜物來來回回。有好幾次，擦肩而過，許安都停下來，側(cè)著身體讓清繪先走。搬著搬著，清繪的心好像也被搬空了，她無數(shù)次設(shè)想過兩個人的重逢，卻都不是今天的樣子。
又一次擦肩，清繪突然扔掉手里的書，從背后抱著許安。許安一動也不動，就那么一直站在那里，就那么任清繪抱著。
工學(xué)院門口，一個大二的學(xué)妹和男朋友開了一間服飾店，經(jīng)營自己手工繪制的T恤、衛(wèi)衣、帆布鞋。清繪給許安買了一件純白的T恤，她決定自己親手在上面畫一幅畫?？墒钱嬍裁床藕茫臃曝?、多拉A夢，好像都太幼稚了？清繪最后決定在上面畫一只大大的橙子。
“師姐，拜托，這是你們家水果店的廣告衫嗎？”師妹疑惑。
“是有一點像?！庇谑乔謇L又在下面寫一句：“And forever has no end.”很漂亮的花體字。
清繪回來的時候，許安已經(jīng)下班了，清繪走上樓去。“這個，給你。”清繪把手里的手袋遞給許安。
“什么？”許安沒有接。
“自己不會看嗎？”
許安接過來，打開手袋。
“你穿給我看?！?/p>
許安站著不動。
清繪轉(zhuǎn)過身去，說：“換吧，我不看。”
“好了?！?/p>
清繪轉(zhuǎn)過身來，鼻子都?xì)馔崃?，他居然把清繪新買的T恤穿在了原來身上那件T恤上，歪歪扭扭、皺皺巴巴，感覺像是一只蔫了的橙子。
“呆子，重穿?！鼻謇L氣得在他肩膀上打一下。
等清繪再次轉(zhuǎn)過來，被許安小小地驚艷了一下，經(jīng)過幾年的磨礪，他變得健碩了許多，肩膀?qū)拰挼?，把T恤撐得有型有款。
早晨，清繪穿著睡衣下樓，把臉盆放在水龍頭下面接水，抓起牙刷想把頭發(fā)髻在腦后。許安蹲在一邊洗衣服，也許是因為清繪的手臂舉得太高，睡衣又嫌太大，他一抬頭就看見了她的身體。她也看見他看見了，趕緊把手放下來。
一剎那兩個人都尷尬地沉默，過了半天，清繪才說：“你身上的T恤也不換下來洗洗，也不怕上面的橙子壞掉?！?/p>
“我每天就是在路上穿一會兒，到工地要換衣服的?！痹S安解釋，“我最近在濕地公園修棧橋?！?/p>
清繪從雜物間推出四年前那輛破舊的自行車，拖著長長的水管沖洗，陽光潑潑濺濺，洗干凈的自行車停在門口的一棵花樹下，有花瓣細(xì)碎地落在上面。清繪推給他，說：“給你上班騎。”
“好?！?/p>
“我去過婺源?！鼻謇L坐在他的旁邊。
他抬起頭：“什么時候？”
“你走后的第二年春天?！?/p>
他想了想，說：“那年春天我也在婺源，安裝帶自動喂食器的鳥巢?！?/p>
“鳥巢？”清繪故作驚訝。
“不是奧運那個鳥巢?！痹S安解釋，“是安裝在鴛鴦湖的鳥巢，這樣來年冬天，鴛鴦就不用為食物和住的地方犯愁了。”
婺水的鳥類真幸福，可以什么都不管，安心相愛，清繪不禁羨慕。
07
清繪去濕地公園等許安，他和幾個工友正站在淺水里鏨木榫，水花四濺，落在堅實黝黑的胸膛。
“許安?！鼻謇L張開雙臂，顫顫巍巍走過來。
“你怎么來了？”許安停下來，制止清繪，“不能再走了，危險?！?/p>
清繪停下來，坐在棧橋邊，腳下是潺潺的湖水，頭頂是溫暖濃釅的陽光，空氣里漂浮著木材好聞的清香，真想像鷺鷥鳥一樣在菖蒲和艾草之間搭個窩住下來。
“我在這邊等你，你忙你的?！?/p>
許安又走回去，涉水去旁邊的鷺島，采來幾支蓮蓬，“邊吃邊等?！?/p>
清繪干脆脫了鞋襪，把腳浸在清涼的湖水里，來回晃蕩撩撥。許安終于忙完，抖落頭發(fā)上的木屑，掬一捧湖水洗臉，然后套上清繪買給他的T恤。清繪就坐在棧橋上看他做這一切。天色有些暗了，湖面起了氤氳，有些幸福又很落寞的感覺。
“走吧?！痹S安跨在自行車上。
清繪站起來，把帆布鞋的鞋帶結(jié)在一起，掛在脖子上，爬上后座。晚風(fēng)夾雜著荷香，拂過腳丫，清洌纏綿，沁人肌膚。許安騎著車，清繪在后面，一會兒做著蛙泳動作，一會兒又仰泳。
“你現(xiàn)在騎車都不晃了?！?/p>
“瘸習(xí)慣了?！?/p>
清繪停下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靠近許安畫著橙的大T恤了，心里突然覺得好酸。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多了，話卻沒有多起來，大多時間都在聽收音機(jī)。據(jù)說人的心跳是會影響電磁波頻率的。收音機(jī)擱在窗臺，許安一靠近，聲音立刻被打擾，節(jié)目里播的是林夕的《再見二丁目》，含糊不明的粵語，“她唱的到底是‘明明過得很快樂，只我一人未發(fā)覺’還是‘明明過得不快樂，只我一人未發(fā)覺’？”
“我也沒有聽清，好像是明明過得很快樂。”許安這樣回答，收音機(jī)沒有倒退鍵，錯過了只能錯過。
清繪靠在書架上，翻一些喜歡的書。許安看見柜子里，一排的木頭玫瑰，“這些你還留著？”
“是啊。”
“都褪色了，扔了吧?！?/p>
“我舍不得?！?/p>
許安不說話。
“你抱抱我好嗎？”清繪放下手里的書。
許安的肩膀顫抖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往前一步，微微抬起頭，看向窗外，眼神黯淡而倦怠，訥訥地說：“我結(jié)婚了?！?/p>
他的聲音，煙火墜地般輕。
清繪腦中一片混沌，半天才哭出聲來：“你為什么要結(jié)婚啊？我那么喜歡你?！?/p>
她哭得蹲在地上，把臉埋進(jìn)膝蓋，像一只小鳥疲倦地收攏起翅膀，太多的委屈淋了大雨的羽毛一般，將她包裹得喘不過氣。
愛如捕風(fēng)，她只是一只徒勞的小鳥。
窗臺上的收音機(jī)離他的心跳遠(yuǎn)了，終于清晰，“往事若無其事，關(guān)系也沒關(guān)系，我們再來不及重新認(rèn)識……”
隔一天，許安的妻子便從老家過來了，穿水淺蔥的對襟小褂，齊劉海，一顆小虎牙，也拎著一只許安那樣質(zhì)樸的木頭箱子，站在樓梯口。
許安趕緊下樓，幫她拎箱子，然后一瘸一瘸地扶著她往樓上走。
清繪發(fā)現(xiàn)，他的妻子也是一瘸一瘸地走路，比他瘸得更厲害。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清繪一眼，眼睛明前茶一般清澈，天真而珍貴。
她起得很早，清繪還睡在床上，便聽見她在外面洗衣服的聲音，穿一條窄窄的薄花色七分褲，站在水池邊?？匆娗謇L過來，特別跑過來問候一句：“你好?！闭f得那么生澀，應(yīng)該很少這樣客套吧。
清繪也對她微微一笑：“你好?！?/p>
炎熱的天，她還穿一雙妝花的布鞋，不一會兒鞋子就濕噠噠了。她滿不在乎，樓上樓下，一瘸一瘸跑不停。洗到許安那件畫著橙的大T恤，她特別跑過來，指著T恤上寫著的英文，沒話找話地與清繪搭訕，“你知道這上面的字母寫的什么嗎？”
“And
forever has no end，永永遠(yuǎn)遠(yuǎn)永無止境。”清繪告訴她。
“那就是長命百歲的意思吧？”
“不對，是百年好合。”清繪覺得這樣譯更貼切。
許安的妻子一瘸一瘸去天臺晾衣服，那句“And forever has no end”，被風(fēng)鼓起，在空曠的天空飄飄蕩蕩，那么慌張。
08
清繪騎著自行車一個人去學(xué)校，最近那條路拓寬改造，挖得一片狼藉。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許安和他的妻子拎著早點走過來。兩個人一前一后，路過水坑，許安停下來，伸出一只手，他的妻子抓著，猛地躍起，跌在他的懷里，咯咯地笑個不停。
許安也看見清繪了，越走越慢。他的妻子停下腳步等他，看見清繪迎面過來，趕緊側(cè)站在路旁，一臉遇見天使的表情，說：“你好。”
清繪慢下來，也笑一笑，卻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許安的妻接過話茬：“我要回家了，晚上的火車，有時間去我家玩，我家在婺源旁邊，許多人去那里旅游?！?/p>
“這么快？”
“家里事情多……”
中午放學(xué)，下起了大雨，清繪冒著雨跑去東關(guān)街，買了一些醬筍趕回去，剛好遇見許安拎著一只嶄新的木頭箱子和一臺電風(fēng)扇回來，她便說：“這些是揚州特產(chǎn)，給你的妻子帶著?！?/p>
“不用了……”他習(xí)慣性地低著頭，頭發(fā)和衣服濕漉漉地滴水。
過了一會兒，他和妻子走下樓來。他的妻子雙手提著碩大的木頭箱子，擱在門口，又折回來跟清繪道別：“再見了?！?/p>
“再見。”清繪幽幽地說。
她轉(zhuǎn)身朝許安輕輕一笑：“我們走吧?！?/p>
他穿一件很大的黑色雨衣走在前面，他的妻子撐一把黑色的大傘跟在他身后。兩個人，始終保持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任風(fēng)撕扯，任前路泥濘。
清繪去濕地公園找許安，荷花開得比前些日子更好了，起起落落、轟轟烈烈，仿佛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因為夏天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許安和幾個工友三三兩兩散坐在棧橋邊，清繪走到他旁邊，他都沒有發(fā)現(xiàn)。
“我明天要走了?！鼻謇L說。
“去哪里？”他驚了一下，坐起來。
“去上海實習(xí)，如果有機(jī)會的話，以后就留在那邊工作。”
“那，明天我送你?！?/p>
“你不忙嗎？”
“旅游節(jié)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我們沒趕上工期，反正錯過的已經(jīng)錯過了，現(xiàn)在倒沒那么緊張了。”
“那我先回去了，收拾東西?！?/p>
“我也下班了，跟你一起回去?！彼苓^去，跟工友講了一下，又走到湖邊的石階掬水洗臉。湖光瀲滟，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近旁的幾支蓮蓬搖晃著。
第二天，許安起得很早，支好自行車，坐在廊檐里等清繪。爸爸過來，隔著門催清繪：“半夜說起三更走，天亮還在大門口。”
“起了，起了?！鼻謇L胡亂地答應(yīng)，她昨天一夜都沒有睡好，到早上才才迷迷糊糊跌進(jìn)夢里。
清繪爬上自行車，輕輕拍拍許安的肩膀，打趣說：“駕?！?/p>
太陽已經(jīng)很亮了，清早樹葉上的露珠滴到脖子里，冰冰涼涼的，抬頭，道旁樹開出了一蓬一蓬素緋色的花，仔細(xì)去看，卻又不是花，原來只是初秋轉(zhuǎn)紅的葉子。
“她到家了嗎？”清繪胡亂找著話題，打破兩個人之間的沉寂。
“到了?！?/p>
“為什么是她？”清繪不甘地問。
“不為什么，這樣好，沒有誰可憐誰?！?/p>
一剎那，兩個人又不說話，如深海默默，安靜地行在人來人往的街，仿佛被這喧嘩的世界遺忘。
到車站了，清繪說：“你先回去吧。”
“好?！痹S安嘴巴里答應(yīng)，卻依然站著不動。一直到火車開動，清繪從窗外看回去，他都還站在原地。清繪看見她掀起畫著橙子的大T恤蒙住臉，清繪不知道，他的鼻子會不會酸，眼淚會不會掉下來？
為什么，我們的生命里，總有一個人，一直住在心里，卻告別在生活里。
09
清繪到上海之后，跟的老師是業(yè)內(nèi)很權(quán)威的一位設(shè)計師，他最近正在主持設(shè)計一家投資公司的證券大廈，整棟大樓設(shè)計成環(huán)形，外圓內(nèi)方，從空中鳥瞰，恰似一枚銅錢。
“呸，什么大師，神棍?！鼻謇L在心里罵。
“我打算在方形的中庭內(nèi)設(shè)計一座噴水池，中國人講究遇水則發(fā)，你先擬個草圖給我?！?/p>
“不如將噴水池中的雕塑設(shè)計為中國的傳統(tǒng)神獸貔貅。”清繪建議，其實她心里更想設(shè)計成比卡丘。
“這個提議不錯，有中國文化元素。”大師很有興趣。
“呸，貔貅沒屁眼兒，恭喜你生個兒子也沒屁眼兒。”
清繪去工地實地查勘噴水池的具體方位，戴著安全帽，攀上高高的腳架，準(zhǔn)備從高處拍幾張噴水池的方位圖。
“喂，誰讓你上去的？”一個保安揮著手里的橡皮警棍朝清繪鬼叫，他的聲音細(xì)而尖，聽起來像哭喪。
“我拍幾張照片?！鼻謇L解釋著，又向前走幾步。
“拍什么拍？下來，上面安全網(wǎng)還沒布好，摔死……”
“啊……”保安話沒有說完，就聽見清繪在頭頂一聲慘叫。
清繪醒來的時候，躺在一片濕漉漉的水地里，安全帽歪在一邊，勒著脖子，喘不過氣來。她努力睜開眼睛，眼前一片狼藉。她才知道，自己一腳踩空，掉錢眼兒里了。
媽媽坐在醫(yī)院的長椅泣不成聲，爸爸在一旁安慰她，自己卻紅了眼睛。
手術(shù)的門終于打開，爸爸趕緊迎過去，問：“醫(yī)生，我女兒怎么樣了？”
“情況比我們預(yù)想的要糟糕許多。”醫(yī)生一臉惋惜與無奈，“所以需要盡快進(jìn)行截肢手術(shù)?！?/p>
媽媽哭得癱倒在地上。
術(shù)后恢復(fù)比想象中的順利，清繪也比想象中的堅強(qiáng)。
媽媽一直安慰清繪不要難過，其實清繪知道媽媽比自己更難過，只是媽媽使勁憋著，怕勾得清繪難過。清繪是真的很、非常、極其難過，她難過自己瘸晚了。
回?fù)P州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清繪坐在輪椅上，朝許安住的房間張望。爸爸過來說：“你走的那天，他就走了，說是工程結(jié)束了?！?/p>
清繪不說話，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覺得，他已經(jīng)深入自己的骨髓，躺在手術(shù)室的時候，她老覺得有鋸木頭的聲音。
“以后你還是住樓下吧，住樓上爬來爬去不方便?！卑职钟终f。
“爸，我想住樓上。”
爸爸還想說什么，看見清繪堅持的表情，話到嘴邊成嘆息。
許安走了，把揚州的夏天也帶走了。
揚州的秋天就這樣來了。
兩個人一起騎過的自行車停在墻角的花樹下，花期早已遙遠(yuǎn)，有一片兩片樹葉從高高的枝丫上飄落在后座，就像許多許多淡黃色的回憶，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落回眼前，又被風(fēng)吹散……
揚州挖掘鹽商文化，清繪家這一片舊宅邸被重新規(guī)劃修繕，她們要搬去城東的新家。
清繪打開衣柜收拾東西，木材香味混合著濃濃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柜子里整整齊齊擺放的一排木頭玫瑰，全都被刮去了油漆，露出清晰的紋理，這樣多好，沒有顏色，就永遠(yuǎn)也不會褪色。
搬家公司的車停在門口，爸爸指揮工人先搬大件的東西，一個胖胖的工人跑來清繪旁邊，問：“喂，你還記得我嗎？”
“不記得了?！鼻謇L搖搖頭。
“我是許安的老鄉(xiāng)，我見過你?！?/p>
清繪這才想起來，他就是接許安出院的那一個，于是問：“你們還在一起上班嗎？”
“不在了?！?/p>
“那他好嗎？”
“不好，我上次回去，聽他媽說，他腿傷發(fā)作，只能在家躺著?！彼穆曇舻拖氯ィ八孟耠x婚了，兩個人腿腳都不好，活不下去了。他老婆不肯走，是娘家人用繩子捆著抬回去的，嗷嗷地哭得像殺豬?！?/p>
人海茫茫，終于聽到他的消息，原來，他過得也不好，她的心硫酸侵蝕般強(qiáng)烈地痛。
“你怎么哭了？”
“沒有啊，我怕酸，一酸就掉眼淚?！鼻謇L坐在輪椅上，將手里靜靜握著的橙子舉在陽光里，仰起臉來看，像是握著一只雞蛋在陽光下看它的內(nèi)因。
她就一直那樣地看，那樣地看，她不敢低下頭，她怕一低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