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念碎片（1）

顧云舒在美國的家中做了這樣的一個夢：
收音機(jī)里報著日軍侵華的消息，顧云舒對顧先生說：“爹，看您頭發(fā)，好久都沒拔了，也不知道您最近都在忙什么?！鳖櫹壬f：“云舒，你過來，爹給你說?！痹剖娣畔率种械碾u毛撣子，從窗前走了飯桌邊。顧先生說：“你看這局勢，燕大不得不南遷了，我又不得不跟著過去?！鳖櫾剖娲驍嗔祟櫹壬骸澳桶残娜グ?，都交代過好幾遍了?！鳖櫹壬f：“你呀，能不讓我操心就好了?！鳖櫾剖嬲f：“瞧您說的，當(dāng)我還跟孩子似的?！鳖櫹壬f：“云舒，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了?！鳖櫾剖娼o顧先生倒上熱茶：“等您到了南方，局勢穩(wěn)定下來，我也可以去看您，再說了，又不是不搬回來。都說了只是暫時的。只是爹您已年邁，還要跟著國運(yùn)飄搖?！?br> 顧先生說：“云舒，想你娘在光緒19年生下你，撇下咱爺兒倆，自個兒到逍遙去了?！?br> 顧小姐說：“書就讓路明他們拿吧，衣服給您多收拾了幾件，臟了可得讓路明勤著點(diǎn)洗?！?br> ……
顧云舒醒來，她喊道：“玉禾，我夢到路明了玉禾。玉禾？路明終于肯來我的夢一趟了?！?/p>

鮑家的院子里正在舉行一場喪禮，而這喪禮卻沒有一個人哭。
去世的是鮑老太爺，已經(jīng)九十八歲，頭一天他還召集了全家人到床前來了個會，改交代的，都交代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鮑老太爺有梁個只有一個兒子，
這天正趕上秋日的大風(fēng)沙，暗沉沉的。天是暗沉沉的，而人們的臉上卻浮著笑意。女眷們的衣服都并無全白，這是鮑老太爺生前交代的，他說如果他那天走了，那就是他的債償還完了，是該回去侍奉父母了，而他的父母在他七十多歲的時候還天天要他背誦儒學(xué)典籍。
孟畢起剛剛拂去的沙塵轉(zhuǎn)眼又鋪滿了窗臺，他就是想有個明鏡的窗，但這是他無法實(shí)現(xiàn)的。自打入了這房屋，里里外外的一起都是渾濁的，連這將熄不熄的蟬聲，也是渾濁的，拼了命地一陣強(qiáng)過一陣。
而他窗戶上糊的薄紙也被他早早晚晚地戳得窗花大見亮，天冷起來，他卻不懂得如何去燒炕。他的棉門簾并不是自己掛上去的，是王老七實(shí)在看不下去一陣陣的風(fēng)灌進(jìn)來，給他掛上去的。暖和是暖和了，而孟畢起覺得不方便。進(jìn)進(jìn)出出的總要先掀了簾子，卻常常掀了簾子就一頭撞在緊鎖的門上。多撞了幾次，他也就記得了，掀了笨重的棉門簾，還有個冰冷的門等著他開。
王老七還教他生爐子，孟畢起哪里懂得這爐子如何生呢， 也還是王老七給他生的，然而王老七卻忘記交代，這爐子上夜里睡覺是要蓋起來的，他沒有，被昏死在屋里，也還是王老七來把他拖了出來。
王老七本來時來要債的，眼看這樣也就不忍心了。自己的車租給他拉了半月了，非但沒掙著錢，還陪了幾個客戶，其中一個就是梁府的二太太，虧的梁家大小姐講禮，沒讓他陪醫(yī)藥費(fèi)，但也因此，大家都知道這棗花巷里新來了個不會拉車的車夫。他倒是肯學(xué)，可總不得要領(lǐng)，記住跑記不住用力拉車，拉了車卻遲遲跑步起來。
西山的雪似乎一個冬天都不會化的，春天即便是拿轎子去引接也是不到時候不來的，到了時候也常常不來。風(fēng)一動，孟畢起坐立起來，以為有人就等在門口。風(fēng)再起，他才緩緩地睡下去，可這時候天就快要亮了。

沒有風(fēng)沙的日子，天高得怕人夠著。
孟畢起拉著空車在接上跑，他不大理解為什么車夫們都是走在地上得客人來找他們，而不是主動去找客人。當(dāng)然，他是錯了的，他在街面上拉著空車跑了一天也沒有人主動叫他。
厚厚的積雪慢慢化，釣魚臺的溪水也跟著漲了起來。
顧先生已然成為一個極好的教育家，而他的女兒也成了京城里的美人。
出了西直門，是如何到達(dá)的什剎海，再怎樣繞去雍和宮，這些他都不是很有記憶。

他想去搶親，他是敢的，但他不能，有比搶親跟合適的方法。他并沒有愛上這個新娘，只是太同情這個新年。

他只有憑著看戲，只有看戲，他才是放松的，他和別人看戲不一樣，別人看戲是看角兒，他看戲就是看戲，他也不管看得是哪一出，新戲舊戲也不識別，他連里面講寫什么也關(guān)心，但他就喜歡那鼓一打，琴一拉，紅紅綠綠一轉(zhuǎn)，他的眉頭就開起來?？傊?，他只管看。

有錢不住東南房，他哪里懂得，一個外地人，或許他是懂得的，也要要裝做不知道，這樣別人大概就知道不是他沒錢，而是他不知道這個規(guī)矩。撇開規(guī)矩，他是知道的，他的屋子里是真的冬不暖夏也不涼。

但是他不知道的似乎也太多了，他和王老七去西山，帶回來幾棵樹，一棵樹是梨樹，倆桑樹，還有松柏兩株。他把兩株松柏平平整整地種在屋兩側(cè)，梨樹種在正對面，桑樹也是。大家出來看他，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大家好像很高興，但他不知道為什么，在老家，有錢人家就是這樣種樹的。當(dāng)然，大家只是看，只是詫異，一不告訴他，覺得他是個怪異的人，也不和他多說話，本來時個好人，可他在門口種了這些個樹，就都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了。他當(dāng)然不知道，有這樣的話桑松柏梨槐，不進(jìn)府王宅，可以即便他知道了，大抵也還是要如此的，他這是陋巷，又不是王府。

他不養(yǎng)這些，到不是他舉得不雅，鳥獸蟲魚，人家養(yǎng)的蟈蟈叫到立冬，他的不讓叫。都說白貓好，可他養(yǎng)一黑貓，又瘦又小，跟他似的。

這天門關(guān)的很早，也是他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年，冷呀，那風(fēng)一陣賽過一陣，像又無數(shù)山鬼來檢閱人們剁剁餃子餡，風(fēng)一聽，又是個冷冷清清的街面，他縮會去，他不愛吃餃子，只聽得整個大院里家家戶戶都迎合這山鬼似的。

不知跑過多少撥山鬼，有清靜了。他喝一口酒，這就是他過年菜了。突然聽得外面有人在冷冷清清的街面上叫畢其。他先是一驚，繼而又覓一口酒。那人還在叫，由遠(yuǎn)而近，他聽到案板的聲音好像小了，畢其，這是老人這樣叫他，過去人都叫他少爺，只有娘和爺爺奶奶這樣叫他。

沒人認(rèn)識他，他跟著出了門，一紅一黑一老一少，老的是個黑棉襖老頭子，胡子老長，少的是個紅棉襖十歲出頭丫頭。那聲音是來自老頭的。
揭開，是黑黑的，原來這就人一老一少在除夕街上喚他們的畢其。
那時他第一回見荸薺，也不知道怎么吃，但看著是好貨。

那丫頭給來買這黑乎乎的人拜年，還磕頭，有的打賞給她，低頭道謝謝。

立春一過，家家戶戶吃春卷，他也不吃，不知從哪里弄來個爆米花機(jī)，一個燒木頭小爐子爐子上有個橢圓鐵罐，放入他吃飯的三碗玉米，旋轉(zhuǎn)鐵罐兩端有軸，等到表上的指針快到時，取下鐵罐，放進(jìn)他從王老七那借來的大麻袋，他迅速打開罐口，一聲轟鳴，爆米花出鍋了。

有回那老少二人來爆米花，他沒要錢，還讓人先爆，為這事，大家伙又看得起他了。
天熱得很，出門就看到全是沒穿衣服的男人進(jìn)進(jìn)出出，年紀(jì)大的還搖著扇子在樹下。他是這棗花巷里唯一大夏天穿衣服的。

立冬，大院里的人家都堆這白菜，就他沒有，胡媽來問他要不要，他說吃不了，現(xiàn)在吃不了不代表以后也吃不了呀?？伤恢肋@菜怎么吃。他來這里是逃難來了?？蛇@年頭有多少人避難到北京來。

胡媽說，隔一條街也聽的真真兒的，你不去買？
他說我不吃白菜的。

天棚魚缸石榴樹。
王老七來約他去什剎海溜冰，他看著一家溜。那天苗四來找他，說有個要緊的活，比爆米花還要掙錢。苗四帶他去北區(qū)，聽王老七說那是大戶人家的地界，沒事別走上去，狗咬了你還被罵擋道的，所以他從來沒去過北區(qū)。

在他居住的南區(qū)，除了這大院，他哪里都沒有去過，就知道這棗花巷里有打豆腐的，剃頭的，賣棗的，抬煤球的，拉洋車的，炒栗子的，還有東頭那祖孫倆想賣什么就賣什么的。

這是他第一次進(jìn)梁家，大池子，正開著荷花，還有些水葫蘆，葡萄架，石榴樹和柿子樹。他想，這家人大概喜歡吃水果，所以再下回來，他就帶了一袋蘋果。那是他第一次遇到梁家大小姐，他一進(jìn)門，接迎面撞上急急忙忙往外走的她，蘋果灑了一地，他們都相互道著對不起，她喚柳嬸，他叫苗四。

真不好意思，也沒個人帶著你進(jìn)來。
當(dāng)然是有人帶著他來，是的苗四，被大少奶奶在門房前叫住了，說有要緊是叫他辦。
孟畢起慌慌張張地?fù)焯O果，只聽見有人提高嗓門托著音說：“小姐，六爺正在里間候著您吶，為這事這些個日子他可沒少操心。您看？”
梁家大小姐站定轉(zhuǎn)過頭來：“是你沒少操心吧？”
“小姐說的哪里話，能為小姐效力，做什么都是應(yīng)該的。”
“爹讓我準(zhǔn)備準(zhǔn)備。”說完，
“六爺考慮事情，那真是周全，可這火車就快開了……”
這時苗四急急趕來：“小姐，您找我？”
“你跟我來?！绷盒〖掖笮〗惆衙缢膸У揭贿叄骸拔医唤o你的事呢，辦得怎么樣了。”
“他來了。”
“在哪兒呢，晚來可就趕不上了。”
“來，小姐要見你呢?！?br> 孟畢起沒敢抬頭看梁家小姐，他剛才蠻蠻撞撞地將蘋果灑了一地，叫聲“小姐”又快速底下了頭，目光落在她的青布鞋上。
“他叫什么？”梁家小姐也不問他，問苗四。
“你全名叫什么來著？”
“叫什么都不知道，讓他回去吧?！?br> “孟畢起?！?br> “對，荸薺?！泵缢母胶?，其實(shí)這個名字，他是頭回聽說。
“荸薺?！绷杭倚〗愕哪樕下冻鲆唤z微微的笑容，逢年節(jié)到是少不了，作為名字，她是頭回。
孟畢起點(diǎn)頭，苗四一腳揣在他腳彎處：“答應(yīng)呀，小姐叫你點(diǎn)什么頭哇?！?br> “哦?！泵袭吰鸩⒉恢浪拇饝?yīng)是最次等的，顯得那么不情不愿，但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并不知道梁家小姐叫他該如何答應(yīng)。
“阿四，帶他去見老爺?！绷杭倚〗阏f完，看陸大福還站在你一邊，“說是我說的?！?br> “還是我領(lǐng)去見六爺吧，大小姐？”陸大福上前一步。梁家大小姐沒說話，轉(zhuǎn)頭向外走，算是默許了陸大福的請求。

外人叫六爺，并不是他在梁家排行第六，那時梁老太君在流彈中死去，他再未娶，為了不顯膝下得薄，故而取獨(dú)子小名老六，大名梁弘昌。如今要他去上海，這事按理不該他去的，怎么著也得人家來北京，二十年前的指腹為婚，如今是該實(shí)現(xiàn)了。書信是來了幾回，可他不放心。一則不放心，而來也想去看看如今已成為上還灘頭面人物的吳立文，是什么樣的人物。也想乘機(jī)去看看。

二太太在城南馬家打牌時不經(jīng)意說，下月十八，大小姐和老爺要去趟上海，可請大家去家里打牌，她這話是說給陸大福聽的，正在尋摸個靠得住的人一起去呢。他是知道陸大福是去過上海的，梁弘昌把他找來，是想去了有個照應(yīng)，在人家面前不顯沒見過世面。陸大福天天兒的來給梁老爺講十里洋場的花花綠綠，除了這個，他幾乎沒說出其他消息，因?yàn)檫@是他唯一知道的，他是去過上海不假，但他在上海的勾當(dāng)也沒幾個人知道了。他最熟悉的，就是上海的花花綠綠的艷場。

隔天陸大福帶六必居的醬菜，就來了，說是來看望太太的，然而太太希望的是他能有本事帶來稻香村南貨店的點(diǎn)心。

陸大福初進(jìn)門的是這樣說的：“咱這六必居的醬菜那可只有咱這四九城里才吃得著，出了這四九城呀，想，那也只是想。
“大福這是要出遠(yuǎn)門？”梁太太呷一口茶。
“剛從上?；貋恚目墒莻€大世界呀，可他再大也沒六必居呀。您瞧，我這不是回來了，就為的這?！标懘蟾Ｋ奶幙纯矗疤?，六爺不在？”
“老爺最近忙。”梁太太挺下了，她想說忙上海的事，可她也知道，老爺先帶著小姐去南方家多少還是有失體面的。

她才發(fā)現(xiàn)陸大福來梁府，并不是念什么舊情，也并和六必居沒什么關(guān)系，只是想側(cè)著告訴梁家，他是去過上海的，是個靠得住的人。

想到這里，梁太太說身體不適先會了屋，但還是挽留了陸大福留下吃飯。

二太太帶著二小姐二少爺和小姐陪這陸大福，吃了頓飯。
“梁府往日也這少人吃飯？”陸大福問。
“今日老爺帶大小姐出去了，夫人身體不適，大少爺陪著大少奶奶會娘家了，把小小少爺一帶走，這幾日都是我們娘兒幾個吃飯，到顯得冷清了?！?br> “不冷清不冷清?！?br> “以后陸叔叔常來就不冷清了。”少爺說。
“是是，少爺說的是，以后我常來?！?/p>

這頓飯吃的時間很長，柳媽正和苗四爹逗悶子，又怕苗四出幺蛾子，苗四爹說這些他們門兒清，可二太太一直念秧兒，柳媽沒說過苗四爹杵窩子，但他確實(shí)不會和人套磁，也不和像南的碎催的他們閑聊，盡管如此，大家都知道他局器。
王老七轉(zhuǎn)進(jìn)來，黑漆漆的，孟畢起正在剪腳趾甲。兩人就夜里改不改剪指甲，為什么不該剪展開了討論。最后他問王老七來找他做什么，王老七也不多說，月色里朝他比了個看也看不清楚的手勢，急急地走了。

王老七告訴他的事情是件及其要緊的事，但他進(jìn)來先說的是他夜里該不該剪指甲的事，可見，他們對于夜里剪指甲的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他穿上鞋，摸黑出了門。孟畢起理解不了，為什么他一天打掃一次，桌上還是有拂不盡的灰塵。

大小姐的婚是在上海定的，孟畢起以一個下人的身份常與了所有他能常與的，可是后來又看到他被人家退了回來。這些他都遠(yuǎn)遠(yuǎn)地看。

每回遇到困難，馬蓮都咬緊牙關(guān)撐過去，她不為別的，只為配的上心里的他。前一陣遇到件怪事，說來也不是很怪，就是東頭柳家的房頂上張出一棵高高大大的楸樹。過去人們從來沒有注意過，像是開春才長出來的，可不到小暑就枝繁葉茂地為柳家撐起陰涼來了，有人說是柳家死的娘來保佑他們了，有人說是那時柳家的三兒子夜間種上去的。說的人很多，各種傳聞在鄰里磨牙，起初她也想是柳家的娘來保佑了，后來她想要是他呢，他會怎么想。就因了這個，她看到了更多別人看不見的。

孟畢起成全梁小姐，他也不管那鑼鼓是不是已經(jīng)喧天，就照直了打。他更不知道那笑聲里埋的是什么，只朝人群里看也不看，但她知道，梁家小姐就在里面，這就夠了，打這么大的鑼，她還看不到她。

但是他的確是想錯的了，她是沒能看到他的，正個滿街面上正鑼鼓喧天的時候，她走了。她就是這一天走得，只要有人群就能混跡，要不平時她怎么能走得了呢，留下來是要冤家，上海的，可她不想，她愛不上那十里洋場，風(fēng)花雪月。

但她不知道，在她正轟轟烈烈逃婚的時候，人家正在周密地計(jì)劃這怎么樣退婚。即便是不退婚，也要按照類似退婚的結(jié)果給送回來。這一步她沒趕上，但是孟畢起趕上了。正當(dāng)他在街心的鑼鼓打得正歡的時候，苗四在他耳邊說了句話，換了他的鑼在王老七身上。王老七顯然比他打得更有勁，更喧天。

一邊退出人群，他一邊往后看，他想看到梁家小姐。人群遠(yuǎn)去，他站在路邊摸著頭，他沒能看到她。苗四催他：“看什么呢，沒見過世面，正月十五還有一場，到時你也差不多就回來了，有你鬧得?！泵袭吰饹]有搭話，跟著苗四跑開了。

可到半路，苗四停下了，他又看見那個女人了。在看，是顧小姐下了洋車。他想一定是太想知道了，他想她大概是死去的三姨太的什么人，長的太像，三姨太是個好人，大家都這么說，連太太也說。可是具體怎么好他不知道，只曉得在老爺迎娶她的那天晚上把零錢都打賞給了下人們，柳媽還得了個手鐲，這手鐲現(xiàn)在還很不相稱地帶在柳媽的手上。

那時苗四不過七八歲，但娘高興說三姨太好，他也就多看了幾眼。確實(shí)是個長得好看的人，眼睛水靈靈的，高鼻梁，圓臉蛋。可是不到一年，生下了小姐不久，竟然就去世了。三姨太去世的時候老爺并不在家，他正到南方看一批貨物，那是總督親自定的，一個月后交貨。

等老爺回來，三姨太已經(jīng)被太太厚葬，在西山一處風(fēng)水極好牙子上……

苗四停下來給顧小姐問安，他是敬重她的，打小他就以為顧小姐會做他們的少奶奶，以為大少爺在他面前有事沒事就提顧小姐，還說不要怠慢顧小姐，將來就梁府的大少奶奶?？墒虑闆]有大少爺想打那般完美，他終于還是娶了鮑家的大小姐進(jìn)門。

顧小姐是大少爺?shù)睦蠋燁櫹壬莫?dú)生女，大少爺從見到她就喜歡她，她也喜歡他。顧先生讓顧小姐上最好的女校學(xué)西方知識，也親自教育她中國文化，幾年前就是這四九城里出了名的才女美人。不少達(dá)官顯貴都來求婚，但顧小姐就是不嫁，他的心還在梁家大少爺?shù)氖中纳稀?br> 這一晃顧小姐都快三十了，顧先生是明理的人，他懂得愛與生活的關(guān)系，所以從來不逼她。

大少爺在府上大吵大鬧說非顧小姐不娶的時候，先是太太答應(yīng)了，太太答應(yīng)去給老爺說不娶鮑家小姐。老爺自然是沒有答應(yīng)，梁家的少奶奶得是個門當(dāng)戶對的女子，鮑家這樣的大戶是首選，再不濟(jì)也得是內(nèi)城夏家或者南城白家的小姐。

大家都知道顧小姐是個才貌雙全的姑娘，做少奶奶也是有余的，但身份，身份這是不能不顧的，于是得出的結(jié)論就是堅(jiān)決不能娶顧小姐。

大少爺也不是油鹽不進(jìn)的人，他說娶鮑家小姐可以，但前提是他得留洋回來。梁老爺咂了一個架上的花瓶，最終同意了這個條件。

這個時候的大少爺已經(jīng)24歲，鮑家小姐也22了，可是要等他回來。
大少爺還提出了個條件，就是留洋之前，他要見一面這個鮑家的小姐。他以為見了鮑家小姐，這門婚事就告一段落了，可是沒想到，起初并不同意這門婚事的鮑家小姐反而爽快的答應(yīng)了條件，她告訴母親，愿意等。

鮑家是出了名的大戶人家，這不光是在資財上，更是鮑家老爺太太孩子們在眾人眼里的大戶。光鮑老爺僅有一房太太又四個兒女，且鮑夫人還姿色平平這件事情，就足夠他在京城的大戶更響亮。

鮑老爺對大戶人家的定義是只娶一房太太且兒女雙全。
首先答應(yīng)這門婚事的，是鮑家的大少爺，他疼妹妹，說要考核清楚了再嫁，不能隨便就把妹妹嫁出去，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潑出去的水，這要回來那就難了。當(dāng)然，這里面也是有私心的，他比妹妹大三歲，尚未婚娶，要是妹妹先嫁了出去，他臉上到?jīng)]有光彩了。

就這樣，梁大少爺留洋五年，五年里，鮑老爺是有意見的，但鮑小姐毫無怨言，只要回來就好。五年的時間，他并為和家里有聯(lián)系，他以為五年過去，至少鮑家小姐嫁出了，那夏家白家的小姐也都該陪孩子念三字經(jīng)了。

可他沒想到，夏家白家的小姐是了他的心愿，可鮑家的小姐越發(fā)地認(rèn)定她死生都是他的鬼了。再說顧小姐，也正一天天地盼著他回來。

但最后他還是和鮑家小姐成了婚，并在一年后生了白白胖胖的小小少爺。

苗四目送顧小姐遠(yuǎn)去，雖然大少奶奶也是知書達(dá)理，賢良淑德，還生了小小少爺，對下人也好，為人處世都不在話下，可他依然為大少爺和顧小姐惋惜，在他心里，顧小姐早就是梁家的一份子，因?yàn)榇笊贍斁褪沁@么想的。

不僅大少爺這么想，就連老爺和太太也都張羅起來，他們認(rèn)她做了干女兒，在大少爺還在國外念書的時候。他們并不只是為了斷了大少爺?shù)哪钕?，還是真的舍不得顧小姐從此和梁家沒了關(guān)系，認(rèn)個干女兒又能怎么樣呢，從此他們便是兄妹了，一對兄妹還能怎樣呢。

顧先生疼惜女兒，他并不同意認(rèn)干女兒這件事，但是拗不過顧小姐，也就認(rèn)了。有了這層關(guān)系，顧先生在梁家也就比先前更敬重了，雖然先前也是被敬重的。但先前的敬重只是敬重，如今下人們似乎都多了一絲同情，同情顧先生，更同情顧小姐。

小小少爺?shù)拿质谴笊倌棠陶堫櫹壬〉模@名字取出來的時候，嚇了大少爺一跳，因?yàn)檫@是他和顧小姐過去說悄悄時說的名字。

但是如今，顧小姐稱呼大少爺大哥，稱呼鮑家小姐大嫂。

因此，于情于理顧小姐都是值得苗四敬重的，他等顧小姐消失在巷子里，才跑跟上孟畢起。

梁老爺?shù)仍诳蛷d里，太太也在，以前只聽說梁府有個吃素的太太，但孟畢起從來沒有見過。
“老爺太太，他來了?！泵缢恼f完退到左下站住。
“老爺太太?！泵袭吰鸸@是他跟苗四學(xué)的。
“小孟啊，聽阿四說你在外面也是奔波，老爺想，你是見過世面的人，上海你們都去回來了，在上海你替老爺擋子彈的事，還沒來得及謝你呢。”梁太太不急不慢地說話。
“太太客氣了，應(yīng)該的，這都是分內(nèi)的?！泵袭吰鹪桨l(fā)的像個下人。
“小孟你坐?！绷禾f，“阿四看茶?！泵袭吰鹱?。
“是，太太?！泵缢南裙搜?，再上前給孟畢起倒茶，到完茶回到原地。
“老爺是想，看你愿不愿意留下來。將來大小姐出嫁，恐怕還得麻煩你呢?！碧f。孟畢起抬頭看梁老爺，梁老爺仔細(xì)地點(diǎn)頭，卻不說話，一般在客廳里說的事，都是太太在發(fā)言，他就像只是列席了會議。

“怕是要辜負(fù)老爺太太的美意了，廣州老家還有些事待處理，還得回去些時日，所以不能留在梁府為老爺太太效力?！北緛硭窃敢饬粝聛淼?，但是聽到大小姐，他不想她看他的時候，是一個主人在看一個下人。

“小孟你怕是誤會了，老爺留你，不是想讓在府上做事。聽阿四說你要回廣州，老爺是想問你會不會留在北平，將來會不會留在北平，想讓你和顧小姐見見面。”太太說。

“是這樣?！泵袭吰鹚闪丝跉猓白尷蠣斕傩牧?。”
“不必客氣，將來就是一家人了。”太太說。
孟畢起抬頭看一眼苗四，他想從他那里獲得哪怕一點(diǎn)關(guān)于顧小姐的消息。苗四只能微微地聳聳肩，報以他說不盡的表情。
“你要是不愿意，說出來便是?！绷豪蠣斂吹矫袭吰鸷兔缢臄D眉弄眼。
“那也得見過以后?！绷禾a(bǔ)充，“你回去換身衣服，晚上過來一起吃晚飯?！?br> “不來也是可以的?！绷豪蠣斦f著，起身離開了客廳。
苗四使勁點(diǎn)頭，孟畢起這才說：“那老爺太太告辭了，晚上見?！?br> “阿四，送小孟?！绷禾鹕?。
“太太請留步。”孟畢起說，轉(zhuǎn)身走在苗四的前面出了梁府，在門口遇到正下車的小姐和顧小姐。苗四挺下來叫“小姐，顧小姐?！?br> “阿四哥，看，這是我給你買的，還是顧姐姐幫我挑的呢，說你肯定會喜歡這個顏色，怎么樣，來試試?！笔畾q出頭的小姐，拽著苗四就要往他身上套一件羊皮馬褂。
“小姐，我先送客人，回來再試?！泵缢膶⒀蚱ゑR褂擋了回去。
“等阿四回來再穿也不遲，先去見娘?！鳖櫺〗憬鈬?。
“反正都是你的，隨便你試不試，拿走吧。”小姐將羊皮馬褂放在苗四懷里。
“小姐，我真有事?！泵缢臒o奈地看著梁小姐，示意還有外人在。
“又不聽話了，阿四哥有事要忙?！辈恢朗裁磿r候，梁太太也到了門口。
“娘，阿四欺負(fù)我，顧姐姐可以作證?！毙〗銚涞搅禾珣牙铩?br> “干娘?！鳖櫺〗阈Α?br> “太太我沒有?！泵缢慕忉尅?br> “去吧?！绷禾疽馑麄冏摺?/p>

孟畢起問這顧小姐是誰，苗四只答是老爺太太的干女兒，換做別人他可能還會將大少爺?shù)氖抡f得更清楚，但孟畢起不行，至少現(xiàn)在不行，看來老爺太太是存心要讓顧小姐遠(yuǎn)嫁了。這樣就可沒了大少爺?shù)暮箢欀畱n。

然后他們是一路聊了小姐，苗四告訴孟畢起，太太最疼的是小姐，比他親生的大小姐還要疼。小姐其實(shí)是三姨太生的，但三姨太在小姐一歲多的時候有天夜里暴病而亡，所以大家都倍加聽愛他，太太直接讓她叫了自己娘。

關(guān)于小姐的故事，苗四還說了很多，但是孟畢起心里想的卻是大小姐和眼前剛剛過去的稱做顧小姐的人，他是為梁老爺擋了子彈不假，但那子彈也只是擦傷了他左胳膊上的一點(diǎn)皮膚，連肉都沒有碰到，雖然他當(dāng)時是撲倒了梁老爺，但是當(dāng)時第一反應(yīng)救的其實(shí)是梁大小姐。第一聲槍響就打中了正抬腿上車的B父，他撲倒梁老爺?shù)耐瑫r腿將梁小姐掃倒在地。繼而又聽到幾聲打在車上的槍響，他撲在她的身上，用手護(hù)著她的頭。直到B過來說一切都過去了，他才移開她。

梁老爺嘴上說可以不來，梁太太是叫苗四送他，其實(shí)就是叫苗四陪著他去，又陪這著回來。到門口，苗四也不進(jìn)去，等在門口。王老七從窗戶里看到苗四站在孟畢起的門口，以為是他得罪了梁家，梁老爺可是遠(yuǎn)近出了名的，得理不饒人，無理不碰人的。王老七過來和苗四打招呼，他想打聽點(diǎn)消息。
“四哥，您這是？”王老七朝比他小出十來歲的苗四遞煙。
“等人呢?！泵缢慕舆^煙，王老七給他點(diǎn)上火。
“他這不是犯了什么法？”王老七也想將火點(diǎn)上自己的，沒想在風(fēng)里熄滅了。
“你看他怎么樣？”苗四深吸一口煙，霧很快散在風(fēng)里。
“頭年來我們就覺得他有問題?！蓖趵掀咝÷曊f，過路的一個中年婦女附和道：“可不是嗎？正經(jīng)人家的哪還住在東南房，菜菜不買，煤媒不燒，還隔天的夜里頭出去?！?br> “還有嗎？”苗四問。
“那還少呀，三天在東頭拉洋車，兩天又幫人扛棉紗，還時不時到買荸薺的毛大爺家蹭飯吃，人家都揭不開鍋了，是隨便蹭的嗎。再說他洋車，誰不說顛得慌呀，跑是跑的快，可不穩(wěn)呀！”
“是嗎？”苗四問。
“那可不?！眿D女答。
“那你這可得好好給梁老爺細(xì)細(xì)講?！泵缢恼f。
“誰要去講?！眿D人跑到自己的房門里去，頭貼在窗戶上看。
“可他這回犯的是哪門子呀？”王老七想弄個究竟。
“你還得問他？”苗四說著看到孟畢起一身西服出來，這是他在廣州老家做的最像樣的衣服，平時都是做些零零碎碎的活，也沒個合適的時間穿，他還是頭一會穿得這么正式。

苗四沒穿過西服，他打小就是大汗衫大棉襖，西服好看是大少爺剛留洋回來的時候，那一身身筆挺的各色西服在大少爺身上，別說鮑家小姐，在他看來都是無比威風(fēng)氣派的。但是后來，老爺不讓穿，他也就穿得很少了，到是鮑家少爺除了軍裝，穿的就是這樣的西裝了。

但那都是有錢人家的少爺穿在身上的感覺，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下人穿西裝是什么樣子，其實(shí)他是沒想過要是這西服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樣子，因?yàn)槔筌囈部该婕喌拿袭吰鸫┥衔餮b，竟也這么像那么回事。這是他不由想起，這是不可能了，不說買不買得起，光就身份，穿著也不像。孟畢起穿上了西服像那么回事，是因?yàn)楹芸焖彩悄敲椿厥铝恕?/p>

跟了顧小姐，但不說顧先生的全部家產(chǎn)是他的，單就大少爺哪里也是不小的一筆，還有作為干媽的太太呢，怎么少得了這筆陪嫁。想到這里，苗四又恢復(fù)了平靜了，他覺得像他現(xiàn)在這樣就很好，穿不上西裝，但也不受那穿了西裝的氣。

每回鮑家老爺和梁大少爺說話，都?xì)飧叩煤?，要不是大少奶奶人好，苗四常覺得還不當(dāng)初娶了顧小姐好呢。顧先生和人說話永遠(yuǎn)那樣輕言細(xì)語，也不跟誰急，也不獻(xiàn)媚誰，主意真是多，不僅多，還好。

沒回梁家遇到麻煩事，深夜爹回來，都要聽他更娘說，這回又真是多虧了顧先生，要不還不知道老爺怎么度過這個難關(guān)。苗四每回聽到爹這樣說，都以為那遲早顧小姐得嫁到梁家來，還做多子多福的大少奶奶。

這雪越下越大，整個北京城很快就被蓋在雪下。
這梁家的小小少爺，在梁府，太太只對他笑，她所知道的太太們，都在吃齋念佛，那些太太們還能做寫什么呢，老爺們都寵這別的妾，可她吃齋的原因和別太太們不同。他只對小小少爺笑，是這孩子天真可愛，是值得他露出這樣的表情的，而他對誰都笑，可是他只對太姥姥哭，而且只吃他太姥姥剝的瓜子，他叫她太姥姥，她應(yīng)著，她大他不過16歲，如今她19歲，“嫁”到鮑家11年，那時候還是大清的天下鮑家老太爺疼這個外重孫子，是他實(shí)現(xiàn)了他四世同堂的愿望，他一度以為會是鮑家大少爺來實(shí)現(xiàn)的，但他錯了。他走也沒有實(shí)現(xiàn)。

外面有人說鮑家老太爺死了，留下個十九歲的小妾，想看看安葬完老太爺，怎么處置這個十幾歲的丫頭。但是外人并不知道，她在鮑家是及其收入尊重的，誰對她的好。盡管太老爺走了，而她依然住在正房里，早晚兩次全家人依次過來給她請安，一日三餐也有固定的下人送進(jìn)來，老太爺在的時候就是這樣，老太爺走后，除了吃飯睡覺的時候人少了一個，也沒什么變化，梁太陽照到哪一格的時候有貓會微微地叫一聲，她都知道得準(zhǔn)準(zhǔn)的。她的小腳從進(jìn)了鮑家的大門就沒再出去過。

鮑家太老爺走后，她覺得胸中悶著一團(tuán)火，醒來過好幾次，就一直反反復(fù)復(fù)到天亮。有時候，她會起來問，世勛，要不要喝水。世勛是鮑家太老爺?shù)拿?，只有她這么叫他，是他叫他這么叫的。那時他的九十大壽，在體面的酒宴上，他正式以妻子的名義扶她坐在旁邊，讓她不要稱她老爺，二是世勛。

現(xiàn)在她在叫世勛，那只貓會答應(yīng)她一樣地伸個懶腰。

后來二小姐和她漸漸在請了安后留的時間長一點(diǎn)，她給她學(xué)堂里的事，她全然不懂，但并影響他們要好起來，雖然也還叫她奶奶。但事實(shí)上，他們同庚。

二小姐竟然叫起她算學(xué)來，但是她總喜歡坐在藤椅上，那時他老爺在世是最喜歡的椅子，上面撲這人張虎皮。二小姐想請她一道去看海棠，看依依楊柳垂到湖面上的春，可是她并沒有答應(yīng)，她恪守著婦道人家該恪守的。

二小姐個她說道梁家大小姐被關(guān)在角樓上的事，還說顧先生的長衫是如何的好，姐姐陪嫁的布料在大家口中是如何被稱道。

鮑老太太問梁家老爺為何如此待兒女，二小姐告訴她，如今這世道，不比從前，老爺們能主宰的是越來越少了，還能做主的就是兒女們的婚事。鮑老太太說爹做主兒女的婚事天經(jīng)地義，如此評價就是大逆不道。嫁到夫家只要有吃喝穿戴，就得規(guī)規(guī)矩矩地過日子，哪怕是沒有也得照樣過。

鮑二小姐沒有在繼續(xù)給鮑老太太講梁家大小姐的事，倒是講起顧家小姐來，說顧小姐是如何被送到了海外，二小姐說顧小姐這一走，是誰也見不著了。鮑老太太撫摸懷里的貓，說只要還在世上，見不見得著有什么要緊。

鮑老太太起身去擦拭那盆端端正正擺在一幅八駿圖下面的蘭花，她把燭臺移進(jìn)花，細(xì)細(xì)地看，那時老太爺最喜歡的一盆蘭。她好像全然忘了，此時鮑二小姐還在她房中，她看著蘭花聽外面的狗叫，又轉(zhuǎn)向窗外的飄飄灑灑的雪花。

屋外的雪已經(jīng)下來了一尺來厚，二小姐悄聲地說了句，那時他親口許的，還不還的她到是忘了。

顧小姐家住在巷子盡頭，狹窄，悠長，前面上都開滿了花，還有常青藤。

東安市場傳單之后，誰都看到鮑家大少爺跪在學(xué)生面前，他知道學(xué)生們的請?jiān)甘呛锨楹侠淼模婖U少爺跪下，警察廳的人也就跟著跪下了。人群里突然有人同情起鮑家少爺來，聽到有人說這學(xué)生的挑事本領(lǐng)是越來越高了，也有學(xué)生覺得慚愧。但是這是學(xué)生們真轟轟烈烈的五四運(yùn)動。

聽王老七說西山臥佛寺很靈，他起了個大早，想去上上香，盡管過去從來沒有寄希望于此，但是這次，梁小姐就要出嫁，梁家的老老少少都為此高興，他覺得就算只是梁家的朋友，或許更準(zhǔn)確意義上的下人，他都應(yīng)該為梁府祝福，我梁大小姐祝福。

寒風(fēng)吹得書欲罷不能，孟畢起在風(fēng)里悶頭疾行，這條路他很熟習(xí)，剛來的時候就沒事在這一帶轉(zhuǎn)悠，但從來都沒有進(jìn)入過一次寺門。走到門口，瘦瘦的小童問他燒香還是拜佛，他也不知道到底區(qū)別在哪里，他愣愣地在風(fēng)里深呼吸說燒香又拜佛。

小童說：“本寺今日拜佛可以，燒香不行。”
孟畢起問：“燒香的名額已滿？
小童笑：“燒香哪有什么名額?！?br> 孟畢起問：“那為何今日不讓燒？”
小童說：“本寺和別的寺不同，每月就初一十五可燒，別的時間都不成，就算是初一十五，有風(fēng)還不能燒?！?br> 孟畢起喜：“那我明日再來，明日正好初一?！?br> 小童說：“您請回，別忘了明兒正午止香。”
孟畢起道了謝，悻悻地又一頭扎進(jìn)風(fēng)里，快到城里時，才想起來問有沒有風(fēng)的標(biāo)準(zhǔn)。

第二天孟畢起照例早起，像上墳一樣帶齊了香蠟紙燭。出門時他特意看了天，滿足地往西邊走去，越走人越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同情地看著他，想著這定然是和死了親人的，難得縫初一十五還念舊人。

但這香究竟還是沒燒成，過了娘娘府一帶就狂風(fēng)大作，從上午一直吹到正午，正午過后，天更藍(lán)，太陽也變得暖和。因?yàn)楣物L(fēng)寺院沒有組織燒香，孟畢起也就沒有進(jìn)入寺廟。

孟畢起目睹方家的子彈穿了梁大小姐的堂時，他深深地后悔當(dāng)初沒有燒成香也該進(jìn)去拜拜，他并沒有撲向倒下的她，而是陷入無盡的自責(zé)。

他開始回憶那天，那天路過的冰面，冰面里夾雜著的荷葉與紅葉，銀杏葉，蘆葦，整個冰面如一塊透透的琥珀。雪鋪天蓋地也掩不住那蕭瑟，紅紅的海棠掛在樹上，他只是期待這梅。

他知道要含而不露，就像祖母的小腳。

梁家老爺一直苦悶的是他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個愛憎分明的人，如果不是，這樣好不好。他和鮑家結(jié)為親家還有一個理由就是他喜歡鮑家老太爺那種非黑即白愛憎分明的樣子。

柳家的樹是種上去的，馬蓮用他的思維想這件事情。

鮑家小姐還是喜歡上了柳掌柜的兒子，他們也是唯一在一起的。柳伯瑜在梁家做掌柜，對東家是好的，不僅是街面這樣一致認(rèn)同，就是梁家上下也沒有不如此看的。但是鮑家的小姐要嫁給柳掌柜的兒子，這是不答應(yīng)的，不是梁家人不答應(yīng)，也不是柳家人不答應(yīng)，這是世道的是，世道里，東家的女兒和掌柜的兒子沒有交集，如果有哪一定不是和婚姻有關(guān)系的。

鮑小姐把這些事情講給鮑老太太聽，她像奶奶大概是能夠理解她的，但是她錯了，可能在有不能理解她的人里，最不能理解她的就是眼前這個被眾人叫鮑老太太卻年輕至極的女子。她跟鮑家小姐說，無論男人女人的婚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要自己看準(zhǔn)了就自己嫁過去的，即便是自己看上的，那也得門當(dāng)戶對。鮑小姐陷入更深的抑郁，她說那和爺爺就門當(dāng)戶對了嗎？

鮑小姐原以為這樣講鮑老太太會生氣，她甚至做好了解釋或道歉的準(zhǔn)備。但是這一切并沒有想她想的那么來，鮑老太太牽她坐在榻上。告訴她，雖然她和鮑老太爺不是門當(dāng)戶對，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說了，女人可以嫁給比自己身份高貴的，但不能尚自做主將自己與身份低賤的人結(jié)為夫妻。

鮑老太太還告訴鮑小姐，女人是應(yīng)該本分的，本分是女人的天職。鮑小姐說我只是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一不偷二不搶的哪里就不本分了。鮑老太太告訴她，如果本分就該聽父母的。

鮑小姐原以為從鮑老太太這里能獲得的理解和支持終于在天寒地凍里非但沒有結(jié)成堅(jiān)冰，反而化了泡影。其間，管家進(jìn)來過三次，說是姑奶奶來了梁府，正在客廳里等著，要見老太太。

老太太說，請回姑奶奶，在說小姐正為終身大事，一杯茶的工夫出來。管家來第三次的時候，鮑小姐自己起身走了，她很失望，這個時候她想到了就要嫁到上海得梁家大小姐，可能只有她最能明白她在說什么。

于是他打了電話去梁家，說想姐姐了，要去看看姐姐和孩子。說完和母親請示，然后和老太太告別。

姑奶奶站起來迎接鮑老太太，她叫她嫂嫂，她回她妹妹。鮑老太太回身坐在正椅上，她讓管家給姑奶奶換杯熱茶。姑奶奶是真姑奶奶，她和鮑老太爺是同母異父的兄妹，在鮑家眾多的兄妹里，她和哥哥的關(guān)系最好，也最得哥哥的寵愛。她小哥哥足足有二十歲，也就是和鮑家老爺差不多大。

鮑老爺走后，她是第一次來這個會客廳。鮑老爺在的時候，她其實(shí)并不像是和鮑家的老太太，更像是鮑老爺?shù)氖膛?，她哪里都服侍的周到妥帖。下人們雖然也知道她是已老太爺?shù)逆M(jìn)來的鮑家，但大家不過以為那是鮑老太爺快命盡是不得已的選擇。在外人看來，也不過是納個幼妾來沖沖喜。

更有外人傳言，這個鮑家老爺新納的妾其實(shí)是個藥殼，專門給她吃一些難吃的怪藥，而她將尿液給他喝。這個傳言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在鮑老太太還不是鮑老太太的時候，他的爹是城里出名的藥王，無病不治。

城南的回春堂一年四季門庭若市。

可是在回春堂的主人卻染上了大煙，很快回春堂便敗落了下去，不就便被債主收抵債。不料這年鮑家老爺?shù)昧瞬?，在快死時納了藥王的女兒做妾。據(jù)說鮑家是給了要王一筆不少的錢，但是在沒人看見過他。

這些都是外界的傳言，鮑老太太的真正生世似乎沒人知道，城南是有個回春堂，但早今年就成了個染布坊了。時間久了，也沒人在說起這些舊事，但鮑老爺?shù)拇_是一天天地又像活了過來，而且一活，就是十二年。

這十二年里，朝代都更新了。

但是朝代更新不更新這件事，似乎對鮑家沒有什么影響。
鮑老太爺?shù)乃季S越來越清晰，身體越來越健康，他無病無災(zāi)地過，看到大孫女生了小外重孫，他喜歡這樣的四世同堂，照他身體一天天好的速度，似乎五世同堂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但誰也沒有想到，他被一聲大炮嚇?biāo)懒恕?/p>

在他死之前的一年，他在家里開了會，把房屋地契金銀珠寶都分的明明白白的，他的思維真的是越來越清晰，就是如果他死了，這個家大小事都要聽著個十幾歲的妾的。要是這個妾死了，才一切聽兒子的，而且這個妾只能是自然死亡。這是是坊間流傳的，具體怎樣也不得而知。

財物的分配里，有個姑奶奶的，就是這個在大雪天遠(yuǎn)道而來正坐在客廳喝熱茶的老婦人。

她并不是來要那些財物的，她告訴這個年輕的鮑老太太，她說嫂嫂，我想回鮑府了住。鮑老太太說只要孩子們沒意見，那過來是沒有問題的之類。她這里說的意見是看姑奶奶的孩子們是不是同意。

姑奶奶來住下，就沒再走了。孩子們輪番地來接她，她只說想死在這打小長大的宅子里，不想去別的地方。

鮑小姐去了梁家也是就住下了，不是沒人來叫她回去，她也不是不想回去，但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呆在梁府的感覺。

苗四的娘是柳掌柜的妹妹，她像從這里入手。

苗四的爹娘正在準(zhǔn)備午飯的時候，鮑小姐躡手躡腳地跑到廚房，和他們一起摘菜剝蔥，苗家夫婦沒有辦法也就任她留下。

苗四爹話很少，幾乎不說，苗四娘從早到晚幾乎都在講話，似乎不講話他就很難繼續(xù)再活下去，所以苗四爹悶頭做他的飯，苗四娘和鮑小姐邊說邊做，氣氛很是叫人羨慕。梁家大少奶奶聽丫頭們說妹妹和苗家夫婦整天在一起，擔(dān)心妹妹前來并不是看望鮑家小小少爺，而是別的什么，但她無從知道這別的什么里的內(nèi)容。

梁家二少爺雖和鮑叫而小姐一般大小，但他們見面的機(jī)會及其的少，梁二少爺?shù)拇蟛糠謺r間都不在府里，除了再去學(xué)堂，他喜歡去舅舅家，他說喜歡舅舅家自己做的飯菜。他講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自打他出生在這個大房子里，從小喝的是奶娘的奶，吃的都是苗家夫婦做的飯菜。并不是苗家夫婦做的飯不好吃，甚至有人因?yàn)槊缢牡龅娘垼砹杭易隹偷?，比如米總督，比如馬六爺，比如陸大福。

所以，梁家的餐桌總滿滿的，即便是早早地吃完了，也要等全部人放了碗筷一同起身。

梁二少爺吃飯很快，他吃飯幾乎是從碗里倒入胃里的，速度比小時候看大太太喝湯還要快，但是大太太已經(jīng)將近十年沒有和大家一起吃過飯，他不知道她喝湯的速度是不是快了一點(diǎn)。吃飯最慢得是梁老爺，他先吃什么后吃什么似乎是設(shè)計(jì)好了的，菜和菜之間的間隔也是有規(guī)定的，湯和菜之間的程序也是設(shè)計(jì)好的，他還要一邊剔牙一邊吃，一邊漱口一邊吃，等吃完飯，他也就不用再剔牙和漱口了。
梁二少爺在他的舅舅家則不是這樣的，飯菜是舅舅舅媽或外婆輪流這做，家里的飯是擺好了都快冷了大家才到齊了一同動筷子，而舅舅家的飯是全部人圍在一起等菜一到齊大家集體開動，雖然人很少，只有年邁的外婆年幼的表弟和舅舅舅媽，他很喜歡這樣的氣氛，尤其他吃飯的速度從來不被限制，下桌的時間也不被限制。吃了飯大家還能一起洗碗，對他來說洗碗是一件極其愉快的事。

因?yàn)槎贍敳辉诩?，所以大少奶奶也就不再往這邊想了。

鮑小姐從自家出來時，的確是要見梁大小姐，她猜想只有梁大小姐才能理解她的處境。但是當(dāng)她在進(jìn)入梁府后再次見到苗四娘時，她要與梁大小姐訴衷腸的想法也就慢慢消失了。她從苗四娘身上看到柳掌柜兒子的影子，無所顧忌的說說笑笑，簡直就是為減少人間的煩惱而來的。于是自然而然地，她喜歡呆在廚房里和他們摘菜聊天。

大少奶奶并沒有讓自己的妹妹繼續(xù)在梁家的廚房里說笑打雜，很快她就將她送了回去，姐姐都回娘家了她還有什么理由繼續(xù)呆在梁家呢，更何況呆在梁家是是為了和柳元仲的姑姑說話，她在回家的車上想想就好笑。

元仲總是有那么多好玩的事說，本來不好玩的事到他嘴里也變得無比幽默，總之，現(xiàn)在他不僅喜歡元仲，和元仲有關(guān)的一切他都那么喜歡。她問姐姐回娘家?guī)讜r回來，大少奶奶笑他還沒回到家就想回來了，到底是想梁府還是想姐姐。

鮑小姐在吃飯是見到了梁家大小姐，她比過去消瘦寡言，飯吃的很少，話也不說，鮑小姐沒有和她講自己的心事，從梁家大小姐的身上，他看到一個完全和元仲相反的世界，她不想被那種不安的引力吸引進(jìn)去，他喜歡元仲，就是因?yàn)樵偈且粋€徹徹底底使人快樂的人。

鮑小姐突然覺得太奶奶講的是對的，如果太奶奶的話能講給梁家到小姐聽，那她一定也就人了嫁到門當(dāng)戶對的大上海去的，去做富家人的太太，而不是整天想著那個雨天給他打傘自己濕了大半邊身體的男同學(xué)。

鮑小姐想明白了這些，她逗的小外甥咯咯地笑，她喜歡看到這樣的笑，沒心沒肺得很像元仲，看到小外甥的笑，她甚至覺得這個梁家的小小少爺長大了肯定也是個惹人愛的元仲。想到這里，她又陷入苦惱了，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元仲了。

這時車正好經(jīng)過合序順，他想去給柳掌柜傳個話，想問問元仲的情況。大少奶奶并沒能阻止妹妹下次，風(fēng)從外面灌進(jìn)來，她護(hù)住兒子的頭。

合序順的生意如往常，她看也看不見柳掌柜的頭，客人的隊(duì)已經(jīng)排到風(fēng)雪里。她擠進(jìn)人群喊柳掌柜，人們紛紛讓她不要插隊(duì)，直到她回頭解釋說找人才平息了風(fēng)雪里的怨氣。

她擠到柳掌柜面前，伙計(jì)們都忙得不可開交，柳掌柜也當(dāng)伙計(jì)使。柳掌柜上前說二小姐您怎么來？要什么讓青子給您送過去不就是了！鮑小姐說不要什么，我是找您的。柳掌柜說找我叫我過去就成了，大冷天兒的您別上這兒來呀！有什么要緊的事兒嗎？

她正要說想讓柳掌柜叫元仲來見她，后面的客人們開始吵吵嚷嚷，有喊來合序順是奔鮑家的服務(wù)，有喊來合序順是奔鮑家的名聲的，有喊來合序順是奔柳掌柜的，既然沒有人特地是為了合序順的質(zhì)量，那去那家都一樣。何必要等在這天寒地凍里落不著個好呢。

鮑小姐沒再說他想見元仲的事，只說您為合序順受累了！
柳掌柜有些感動，二小姐天寒地凍地來就是為了說這句話，他聽著受用，比年邊兒多給他幾袋白面還受用。二小姐說完就走了，她沒在回頭，元仲是會見到的，只是時間問題。

出了合序順鮑小姐直奔東街的一口酥，沒回路過她總要帶點(diǎn)回去給爺爺，這是個習(xí)慣。

鮑小姐走后，柳掌柜喊話告訴大家，二小姐來問大家辛苦，要把最好的貨給今天來排隊(duì)的客人，那些客人于是眉開眼笑了，看來時沒選錯的，合序順果然值得在風(fēng)雪里排隊(duì)的。人群里有人說，鮑家真是后繼有人呀，大少爺為民做事，大小姐嫁到梁府，二小姐小小年紀(jì)也知道體恤下人照顧客戶。

柳掌柜回到家，把二小姐特意來合序順說他辛苦了這件事在家里說了又說，酒也多喝了幾杯，元仲說妹妹你將來可要學(xué)習(xí)二小姐。妹妹說那你們把二小姐拿來給我學(xué)。逗得一家人笑開了花。柳掌柜說姑娘你說什么傻話，二小姐怎么說是你想拿就拿來的呀。妹妹反而吵開了，明天把二小姐拿來給我學(xué)習(xí)！元仲說你用學(xué)，你倆簡直就是一個人。柳媽媽用筷子打兒子，盡說瞎話。柳掌柜說能像二小姐那是一種福分呀！柳媽媽說你喝多，忙一天也累了，找點(diǎn)休息吧。

柳掌柜越發(fā)的活躍，累是累，但他并沒有困意。他開始回憶住在鮑府的那些日子，鮑老太爺人仗義執(zhí)言，鮑老爺太太都好，少爺小姐們也都懂事愛人。尤其是鮑老爺，為了能讓他更好地打理合序順竟然給他另置辦了個小宅子，小是小了點(diǎn)，但一切也都很好。搬出鮑府后這幾年，鮑老爺給的福利一年比一年還多。除了錢物，鮑家原來是記他的恩情的，連二小姐也知道他的辛苦。

柳媽媽安排孩子們睡下，一個人在燈下納鞋底，這些年條件越來越好了，但她越來越不容易睡著，沒天都要等納鞋底納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又迷迷糊糊地醒來。

鮑家姑奶奶聽說外孫女回了娘家，她高興地從榻上下來，一連幾天她都不肯下榻了，也不肯見夫家的人。即便是在鮑家，她也只見嫂子，其他小輩他一概不見。
梁大大少奶奶進(jìn)門說聽說姑姑回家了，我特地來看看。
你到時還記得有個姑姑呢，要不是我自己上門來，老鮑家是不打算認(rèn)我這個鬼了。
姑姑說的哪里話，爹娘逢年過節(jié)的都念叨您呢。
光念叨有什么用呀，倒是八抬大轎把我接回來呀。
您看著不是回來了嗎，一聽說您來了我就干過來了。
你也不見得就是見我，你有爹娘全在這里，我，有什么呀，就宅子里的磚瓦都翻了新呢。
姑姑又撒嬌了不是！
你還知道來陪我說說話，他們就知道叫我吃這個吃那個，你看，一屋子的點(diǎn)心藥材。
還說沒人關(guān)心您呢，我倒是要吃完這些再走了。
梁家還沒你吃的嗎？
苗家還沒您吃的？
誰讓娘家的好呢！
祖孫二人的屋里傳出脆朗朗的笑來，鮑老太太講屋來。她看到比自己年長的梁大少奶奶叫自己奶奶，梁家的小小少爺叫她祖姥姥。

小小少爺一見她就爬到她的壞里去，他是所有人里最不講禮數(shù)也最不需要禮數(shù)的，他玩祖姥姥的耳環(huán)發(fā)簪和紐扣，嘴里唱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祖姥姥祖姥姥地唱著。

鮑老太太抱著小小少爺，姑奶奶叫了嫂嫂就不再說話，她在看眼前這個女人對孩子的愛，但那愛確不像一個符合年齡的，他們之間光是輩分就差了四輩，她愛這孩子以一個長了四輩的身份愛的。屋子里頓時靜下來，誰也不說話，只有小小少爺在他祖姥姥懷里唱著不成曲的調(diào)調(diào)。姑奶奶和梁大少奶奶心領(lǐng)神會地看著海子在這個十幾歲的女人懷里玩，他還要掀開她的衣裳來吃奶，這才被大少奶奶又接回了懷里。

氣氛有些尷尬，多虧了急急忙忙闖進(jìn)來的鮑小姐打破此時的尷尬?！澳棠棠诠媚棠踢@里呢？給您帶的點(diǎn)心！這盒是給姑奶奶的，這是才是您的?！睕]等鮑老太太說話，姑奶奶先說：“一口酥不如從前了，過去入口即化，如今是咬也不肯動了?！薄澳歼€沒咬呢就知道咬不懂了?！滨U小姐說。

鮑老太太拆開一口酥繁復(fù)的紙包，往梁家小小少爺?shù)淖炖镞f了塊點(diǎn)心，他也不伸手來接，小嘴一口口地吃著，稀稀疏疏的小牙咬的落了鮑老太太一手。這時，仆人來叫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