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婆婆來啦
“阿媽！我回來啦——阿媽！阿媽！”
清脆的嗓音撞破庭院的寧靜，詩依踩著碎步蹦進來，一身簇新的百褶裙堪堪曳到腳踝，緊身上衣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手里提著一籃子沉甸甸的魚，里面的草魚撲棱著尾巴，濺起幾點水花。腋下夾著一束不知名的小野花，她抬腳輕輕一勾，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敞開，頭上的竹笠隨手一拋，那笠帽像長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落在屋檐下掛帽的竹鉤上。她把花插進一旁柜子上的花瓶里，嘴里哼著小調提著魚就往廚房的方向奔。
“丫頭回來啦?！币粋€身著青布素衣的老人笑咪咪迎了出來，六十多歲的年紀，鬢角染著白霜，手里還端著個粗陶盆子。她見著詩依，眼角的皺紋立刻漾成了一朵花。
“阿媽你看！我給你捉魚回來啦！”詩依親昵地挽住老人的胳膊，將竹籃往她跟前湊了湊，語氣里滿是邀功的雀躍。
“喲，這么多魚啊，可真肥！”老人笑著掂了掂竹籃，轉身將手里的盆子擱到灶臺上，“我正拾掇著鹿肉蘑菇等你呢。
喏，上次狼羅差人送來的鹿肉，還剩這么一大塊。本想著今晚就燉了吃，可這鮮魚得趁活烹，放一夜就失了味兒?！?/p>
老人眉眼間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將鹿肉往案板上一放，又從竹筐里揀出一把鮮嫩的蘑菇遞給詩依：“正好，今兒個就來個臘肉燉魚，香菇炒鹿肉，讓你解解饞。”
“嗯，謝謝阿媽”
“呵呵，你個小饞貓”
“啊喲，這么多肉，可咋整”
“嘿嘿，那咱們就慢慢吃！”詩依接過蘑菇，脆生生應著。
“傻丫頭，你看看這天兒熱得很吶，肉放不住的?！崩先瞬亮瞬潦?，絮絮叮囑道，“等會兒吃完飯，你裝些鹿肉，再挑兩條魚，給吉克阿媽送去。她前幾日還念叨著，說好久沒嘗過你燉的魚湯了?！?/p>
“嗯！好嘞阿媽！”詩依脆聲應下，接過老人手里的魚，麻利地挽起衣袖，“這魚我來收拾，你去給火塘添點柴吧。”
她說著，便蹲在案板前，拿起剪刀刮起魚鱗來，銀亮的鱗片簌簌落在腳邊的木盆里。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竄起的火苗舔舐著鍋底，將廚房烘得暖融融的。不遠處，屋角砌的小魚池里，一只麻鴨正撅著屁股戲水，幾條半大的魚在水里甩著尾巴，攪起一圈圈漣漪。
“丫頭啊，倒忘了跟你說件事?！崩先颂碇瘢鋈婚_口，語氣里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笑意，“今天你婆婆來過家里了，特意來跟我商量你和阿羅的婚事。要是雙方都沒啥異議，咱們就把婚期就定在兩個月后，那時候地里的莊稼剛收完，正是農閑，人多辦喜事也熱鬧?！?/p>
正低頭切魚肉的詩依，手下的動作倏地一頓。刀鋒貼著魚肉劃過，她卻像是沒察覺似的，怔怔地愣了神。下一秒，一股莫名的暖意從心底漫上來，直竄到耳根，臉頰霎時間燙得厲害。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一張英挺的臉——那是去年火把節(jié)，三山賽馬大會上，彼狄狼羅策馬揚鞭的模樣。
那時的他，一身勁裝，騎在高頭大馬上，一條紅色的英雄帶更是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發(fā)令槍一響，他便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馬蹄踏起滾滾煙塵，將一眾騎手遠遠甩在身后。最終，他捧起英雄杯時，夕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多年未見，那個小時候連鼻涕都不會擦的毛頭小子，竟長成了這般英俊強健的模樣。
火把節(jié)那天他告訴妞妞，他會盡快把婚期提上日程，讓妞妞叫他這一聲“姐夫”叫的名正言順，本以為是打趣她們姐妹的話，沒有想到他真的做到了。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的執(zhí)行力真的讓人很佩服！
“丫頭！”
“丫頭！”
老人連著喚了兩聲，看著詩依嘴角噙著笑、一臉出神的模樣，哪里還猜不透她的小心思，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詩依猛地回過神，臉頰更燙了，她慌忙低下頭，手里的菜刀飛快地切著魚肉，“阿媽，你怎么又提這事啦！我都說了，我和阿羅都還小呢，婚事的事，往后慢慢說嘛。再說……再說我還不想嫁，想在你身邊多待幾年呢。”
這話雖是這么說，可她的聲音卻越來越小，連耳垂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傻丫頭，你這還小啊？”老人放下火鉗，笑著打趣，“你阿果姐姐只比你大三歲，如今第二胎都快生了?！?/p>
一提到生孩子，詩依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手底下的動作又慢了半拍。她還清晰地記得，阿果姐姐生孩子時難產的模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隔著幾間屋子都能聽見，那場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知道，奶奶又要開始念叨那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道理了。
詩依索性不吭聲，只是抿著嘴笑，將切好的魚肉倒進鍋里，又舀了一瓢山泉水，“嘩啦”一聲蓋上鍋蓋。而后，她蹭到老人身邊，噘著小嘴撒起嬌來：“我跟阿果姐姐不一樣嘛?！?/p>
“嘿嘿，哪里不一樣了？”老人捏了捏她的臉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自古以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難不成，你是不想嫁給阿羅？你不喜歡他？”
看著孫女滿臉嬌羞的模樣，老人故意逗她。
“哎呀！阿媽你胡說什么呢！”詩依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熟透的櫻桃，她窘迫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彝族人本就生性含蓄，更何況是詩依這樣情竇初開的少女，哪里經得住這般打趣。
“我這就給吉克阿媽送魚去，你注意一下火候”便拿上案板上的一籃子肉頭也不回的跑開了。
身后的老人看著眼前的孫女，笑咪咪的叮囑道:“送完就快些回來，馬上就要開飯咯喔”。
“知道啦”！
……
詩依與彼狄狼羅的婚事，本是娃娃親，彼狄狼羅是鷹爪崖四十三個彝寨頭人彼狄阿撒的獨子，年少成名，是鷹爪崖、鷹嘴崖、鷹尾崖三崖之地公認的英年才俊。
這三崖之地，曾是世代世仇。三座大山呈三足鼎立之勢，每座山崖下又分屬數(shù)十個寨子，各寨有寨主統(tǒng)領。他們?yōu)榱藸帄Z草場、種子，土地，三崖之間常年打冤家，年年都有流血犧牲。
直到十多年前那場慘烈的峽谷封雪大戰(zhàn)，三崖人馬皆死傷慘重，又恰逢外族虎視眈眈，這才不得不放下恩怨，派出和平使者議和。
他們在刺籠山峽谷里協(xié)商了七天七夜，甚至連幾位德高望重的畢摩（法師）都為此犧牲了生命，最終才簽下永不開戰(zhàn)的盟約，了結了幾代人的仇怨。
為了鞏固這份和平，鷹爪崖與鷹尾崖更是定下娃娃親——將彼時剛滿月的彼狄狼羅，與鷹尾崖頭人吉米巫且的女兒吉米詩依，許給了彼此。
但是天有不測風云，一年后，詩依的阿達(爸爸)，吉米巫且突患不治之癥離世。詩依的阿莫（媽媽）悲痛欲絕，終日以淚洗面，不久后也隨丈夫而去，只留下年幼的詩依，由奶奶一手撫養(yǎng)長大。
吉米巫且過世后，鷹尾崖的首領之位由其兄長吉米烏格接任，而詩依，便成了這庭院里孤零零的小丫頭。
時光飛逝，一晃十幾年過去，當年的嬰孩長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詩依不僅是鷹尾崖三十八寨公認的舞者，更因自幼跟著奶奶學醫(yī)認藥草，成了寨子里小有名氣的藥姑。
其未婚夫彼狄狼羅，威名遠揚——他有著一身過人的武藝，更是在枯河與高寒部落的大戰(zhàn)中，他率領三萬精兵，大敗扎克西的七萬大軍，贏得了“不敗將軍”的榮稱。
這般英雄人物，自然引得無數(shù)人家爭相說媒，可所有人都知道，彼狄家與吉米家有娃娃親在前。
彝族人數(shù)諾重信，說出的承諾如同射出的箭，斷無反悔的道理。因此，那些上門說媒的阿婆，只敢提納妾之事，絕不敢妄議正房。更何況，彼狄夫婦打心眼兒里喜歡詩依，從未應允過任何納妾的請求。
……
火塘里的木柴已燃盡，老人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了桌子，不一會兒詩依就回來了，祖孫兩人其樂融融的吃著飯菜。
“我敲了門，吉克阿媽好像出去串門了，沒有人在，我就掛在門把手上了”。詩依邊吃飯邊說道
老人沒有接話，快速扒拉了幾口飯以后，開口道:“阿羅是個好孩子，穩(wěn)重可靠，把你托付給他，阿媽這心里的大石頭，總算是能落地了?！崩先松斐鍪謯A了一塊鹿肉放到詩依碗里，語氣里滿是欣慰，又帶著幾分不舍，“將來我到了黃泉之下，見了你父母，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阿媽……”詩依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覺得鼻頭一陣發(fā)酸。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你看，這窗外的天又快黑了”。
老人望著窗外的落日，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哽咽，“吃吧，這肉燉的很入味”
“嗯，好吃，阿媽你也吃”，詩依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看老人，給她夾了一塊魚。
老人笑咪咪的看著她“我的小丫頭，終于長大要嫁人了。阿媽（奶奶）老了，不能一輩子陪著你了。你要學著自己長大，要自己撐起一片天，像那山間的松樹般，無論四季如何更替變化，它都是那樣靜靜的守護著這片峽谷。”
她輕輕撫摸著詩依的頭，絮絮說道：“嫁到鷹爪崖那邊，要好好聽你阿公阿婆的話。阿媽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天冷了要多加一件衣服。想家了就隨時回來，阿媽永遠在這院里，給你燉魚湯，等你回家?！?/p>
老人撫摸著她的手，說道，聲音漸漸帶上了哭腔。詩依的眼眶也瞬間濕潤了，滾燙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
她知道，奶奶這些年有多不容易——一個人拉扯她長大，既要操持家務，又要上山采藥，還要忍受村里人的閑言碎語。有人說她是煞星，克死了爹娘，奶奶從不辯解，只是默默將她護在身后。那些傷人的話，詩依聽在耳里，疼在心上，卻從不敢在奶奶面前表露分毫。
奶奶總是摸著她的頭說：“丫頭，做人先要把心放正。嘴長在別人身上，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咱們管不著。咱只要管好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夠了?！?/p>
詩依一直記著奶奶的話，從不理會那些流言蜚語。她明白，活在這人世間，有人愛，便有人恨，不能強求所有人都喜歡自己。可如今，她若是嫁了人，這偌大的庭院，就只剩下奶奶孤零零一個人了。誰陪她看日出日落？誰陪她守著這一屋煙火？
詩依猛地撲進老人懷里，緊緊抱著她的腰，哽咽道：“阿媽，你別這么說……我就算嫁了人，也不搬走！我要陪著你，守著這個家！”
“傻丫頭，哪有嫁了人還天天賴在娘家的道理？”老人被她逗笑了，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拍著她的背無奈道。
“有！我不管，我就這么辦！”詩依撅著嘴，一臉認真。
老人被她這股執(zhí)拗勁兒逗得哈哈大笑，院子里，又響起了祖孫倆溫馨的笑聲。
多希望時光能停駐在這一刻啊，停駐在奶奶慈祥的笑容里，停駐在這滿院的煙火氣中。可時光就像風中的蒲公英，風一吹，便散了，只留下一簇簇紅色的絨絮，在歲月里，無聲地流浪，流浪……
上山采藥
歡樂的曙光還未穿透峽谷的薄霧，窗外的星子漸漸隱去了蹤跡，屋后的樹林里，鳥兒早已嘰嘰喳喳鬧成一片，屋檐下的大公雞，更是昂首挺胸，啼叫了一遍又一遍。
昨夜，詩依和奶奶聊到很晚。許是說到了婚事，心里藏著太多不舍，詩依像個戀母的孩童，纏著奶奶要同睡一張床。她窩在奶奶溫暖的懷里，一會兒問自己小時候的糗事，一會兒又打聽父母的過往，直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才沉沉睡去。鼻尖縈繞著奶奶身上特有的草藥香，那是她從小到大，最安心的味道。
翌日清晨。
吉米詩依一身素雅的彝族服飾，烏黑的長發(fā)被精心編成數(shù)十條細細的辮子，垂在肩頭。她素面朝天，未施半點粉黛，眉眼間卻透著一股靈動凈澈的美，像山間剛綻放的索瑪花。
“咕咕……菲菲，吃飽了沒？咕咕……”她蹲在屋檐下，手里捧著一把玉米粒，輕聲喚著。
腳邊的竹籠里，一只羽毛雪白的鴿子正啄著玉米粒，脖頸間的灰斑，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這只鴿子，是詩依的心肝寶貝。
七歲那年，她得了一場兇險的重感冒，高燒不退，險些丟了性命。奶奶為了救她，買了許多鴿子入藥。病好之后，還剩三只鴿子，奶奶便放生了。可其中一只翅膀受了傷，跌落在后山的水塘邊，被詩依撿了回來。她給這只鴿子取名菲菲，從此，菲菲便成了她形影不離的伙伴，陪她走過了歲歲年年……
“阿媽，我走啦！”詩依將最后一把玉米粒撒進竹籠，直起身，朝屋里喊了一聲。
“哎，好嘞！”奶奶的聲音從屋里傳來，卻不見人影，“山上露水重，你小心腳下。要是找不到六蓮草，就別逞強，早點回來，奶奶給你留著早飯。”
詩依的奶奶是寨子里有名的藥婆，寨子里的人無論大小病痛，都愛找她醫(yī)治。老人識得不少漢字，更精通百草藥性，還會針灸推拿。詩依自小在藥草堆里長大，耳濡目染，不僅認得字，更對山間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從她能獨自放羊開始，便幫著奶奶上山采藥，這一采，就是十幾年。
她清楚地知道，哪種草藥長在陰濕的崖壁下，哪種草藥要在清晨帶露采摘，哪種草藥入秋才會成熟。她熟悉山間的每一條小路，每一道溪流，哪怕閉著眼睛，也能憑著記憶，找到回家的路。
“知道啦阿媽！”詩依應著，將小竹背篼往背上一甩，手里握著一把小巧的鋤頭，轉身出了院門。
清晨的寨子里，彌漫著青草與炊煙的氣息。路邊的鄉(xiāng)親們見了詩依，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詩依丫頭，又上山采藥??？”
“早啊詩依，今兒個要采啥藥？”
詩依笑著一一回應，和趕著羊群出寨的鄉(xiāng)親們揮手道別。陽光穿過樹梢，灑下斑駁的光影，將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不遠處的田埂上，幾個少年正牽著馬，偷偷望著她的背影。他們看著詩依步履輕快地走遠，眼神里滿是愛慕，卻遲遲不敢上前搭訕。
“哎，別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币粋€少年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語氣里滿是無奈。
那同伴卻癡癡地望著詩依的背影，喃喃道：“她真美啊，就像山巔的索瑪花。也當真只有狼羅那樣的大將軍，才與她相配”。
“誰說不是呢?！绷硪粋€少年嘆了口氣，“聽說他們倆下個月就要辦喜事了。等詩依嫁去了鷹爪崖，咱們以后想見她一面，可就難嘍。”
“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吧?！蹦巧倌暾f著，臉上露出幾分悵然。
“但是，我聽說這個狼羅是個心狠手辣的人，面對被俘虜那叫一個殘忍，聽說他有上千百種折磨人的方法”。他忻忻的說道。
“咦，你也說了，那是聽說，聽說，你又沒有親自見過，怎知真假，我聽我姐姐說這位將軍人好著呢，他不僅武藝高強，還長的挺好看，真讓人嫉妒”
旁邊的兩個同伴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木呷，瞧你這點出息！寨子里好看的姑娘多的是，你何必單戀一枝花？”
“我不管！我就是喜歡詩依！”木呷紅著臉，梗著脖子喊了一聲，轉身便跑開了。
“哈哈哈哈……”
少年們的笑聲，伴著清脆的馬蹄聲，回蕩在清晨的寨子里。而詩依，早已踏著晨露，走進了幽深的山林，只留下一個輕快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綠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