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回 浮生若夢

丁零輕嗤一聲，哂道：“你自然不會明明白白地給他下令，讓他殺自己全家，但卻讓他陷入了對寒鴉密令的執(zhí)念，一步步走向深淵！你給寒鴉死士灌輸?shù)男拍睿缤坏罒o形的枷鎖，鎖住了他的魂魄！”

莫逆輕嘆一聲，緩緩道：“我何嘗不想解救他們，但寒鴉死士的毒已深入骨髓，只怕他們在世間只要存在一日，便絕難走出這黑暗的宿命?！?/p>

丁零眼中閃過一絲悲憫，沉聲道：“所以......你要置他們于何地？”

莫逆搖頭嘆道：“我沒想過......我只是不想再管他們了。”

丁零愕然。

莫逆輕笑一聲，又道：“我這輩子有三個至交好友——鮮卑慕容恪，漁陽凌天峰，還有一個便是竹影閣顧沖。我當時被心踐之爭擾得焦頭爛額、心灰意懶，借著函谷關之圍假死隱居。但心中終究放心不下墨門的安危，便將鉅子令托付給顧沖，叫他保護好闌兒周全，必要時候可以以鉅子令號令寒鴉死士......”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丁零的雙眼，緩緩續(xù)道：“我又把《寒鴉密錄》交給凌天峰保管......”

“什么？”丁零瞳孔驟縮，大聲道，“你說......凌天峰的那本《寒鴉密錄》是真的？”

莫逆微微頷首，淡淡道：“不錯?！彼D了頓，又輕聲問道，“凌天明跟你說我交給凌天峰的那本《寒鴉密錄》是假，對不對？”

丁零默然片刻，緩緩點頭，眼中兀自流露著難以置信。

莫逆輕嘆道：“這便是墨門的最大隱患。心踐之爭只是表象，寒鴉死士的日漸失控才是墨門真正的危機?！?/p>

丁零猛地抬起頭，眼中神色驚愕而復雜。莫逆緩緩垂眸，低聲道：“鉅子確實可以用《寒鴉密錄》掌握死士的身份、行蹤，以鉅子令調(diào)度他們。但寒鴉死士畢竟散布天下，三人一組，三組一隊，三隊分別掌控關東、關中、江南三大暗網(wǎng)。憑鉅子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將他們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呢？”

丁零皺眉道：“那他們究竟是聽命于誰？”

莫逆苦笑一聲，長嘆道：“他們聽命的，是那個虛幻的‘鉅子令’......或者說，是他們自己心中的執(zhí)念。他們沉迷于力挽狂瀾的幻想中，并不愛現(xiàn)實的人。因此他們時常做出有違人倫的殘忍舉動，往往還振振有詞，認為他們真正代表著墨門的意志?！?/p>

丁零沉默良久，終于開口：“如此說來，他們......已經(jīng)瘋了?！?/p>

莫逆點頭道：“正是?！?/p>

兩人相對無言，氣氛愈發(fā)沉重。

莫逆緩緩抬起頭，盯著桌案上的殘燭緩緩道：“我也曾絞盡腦汁想找出破局之法，畢竟寒鴉死士曾助我奪得鉅子之位。但如今看來，很多事情已是無解之局，只能等他們像這殘燭般燃盡，那時便是真正的解脫?！?/p>

丁零目光凝重，低聲問道：“那心踐之爭......”

“心踐之爭本不是什么大事，歷代鉅子只要從中斡旋調(diào)和，便能維持平衡。你也知道，心墨不是墨者，只是依附于墨門之下罷了；踐墨一向默守陳規(guī)，行事冰冷無情。雙方都不是正道，但在墨門中，你必須選擇一方，才能立足。”

“心墨弟子人數(shù)遠勝踐墨，但歷代鉅子卻都出身踐墨，這就是墨門百年來的微妙平衡。每代鉅子繼位后，都會對心墨弟子加以提攜，以示公正。但每次對心墨的妥協(xié)，都會使這種平衡愈發(fā)脆弱。到我繼任之時，這種平衡已如薄冰，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破裂?！?/p>

丁零道：“因此......”

“因此我在其中加了一個變數(shù)，”莫逆一字一頓道，“就是你！”

丁零冷哼一聲，接口道：“你讓我出任非攻堂堂主，占了本應屬于心墨的要職，進可打壓心墨的勢力，退可讓我來做擋刀的靶子！”

莫逆一臉不解地看了丁零半晌，沉聲道：“你怎會這么想？我讓你出任堂主，一來是看中你沒有兩派的背景，二來是看中你天不怕地不怕的狂放性子。身為鉅子，若是將要職都交給親近之人，固然便于掌控，但也自此聽不見逆耳忠言了。由你出任堂主，兩派的面子都不給。倘若鬧得僵了，再由莫銘出面調(diào)停，也不至于讓局面徹底失控，豈不是兩全其美？”

丁零沉吟半晌，緩緩點頭道：“也有些道理?！?/p>

莫逆嘴角忽地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旋即正色道：“只可惜，我沒料到心墨竟然狗急跳墻，暗中勾結山河會，促成了函谷關之圍?！?/p>

他頓了一頓，長嘆一聲，似乎又回到了那日的函谷關之下，耳畔慘叫聲漸漸清晰，眼前浮現(xiàn)出尸橫遍野的慘狀。

“那日我被江天闕、白華子和靈明和尚聯(lián)手圍攻，眼見銘兒被司馬渡瀘一劍刺中心脈，卻無力救他......白華子中了我一掌，靈明也被我刺中一劍，但我也已是強弩之末。司馬渡瀘和衛(wèi)輝想要上來助陣，卻被江天闕喝止。我隱隱覺得江天闕似有深意，便和他越斗越遠，最終到了一個斷崖邊上?！?/p>

“我和江天闕不約而同地收手，江天闕道：‘莫逆，我雖勝不得你，但今日你也絕難逃脫。不如你我做筆交易，如何？’我問：‘什么交易？’他說：‘我放你一命，你從此退出江湖。我知道你已經(jīng)在江南有所布局，正好借此機會隱退，豈不美哉？你我都是一時英雄，都說英雄所見略同，說不定哪天我也心生退意，到江南和你做個鄰居。’”

“我心想還有這樣的好事，便點頭應允。他又說：‘我打算過幾年把我小兒子江水寒也送到江南去，還請你老哥幫我照拂一二?！倚闹须m有疑慮，但權衡之下，終是應承下來?！?/p>

“但我始終放不下墨門，便出言懇求他不要斬盡殺絕。江天闕笑道：‘豈不聞狡兔死,走狗烹？墨門若是沒了，山河會也難長久。你放心，江某懂得養(yǎng)寇自重的道理?！?/p>

“我和江天闕定下誓約后，便來了滄津渡，從此隱姓埋名，不問江湖之事。眼見心墨踐墨雖然公然決裂，山河會卻也并未趁勢追擊，反倒是收斂了許多。我知江天闕并非是信守承諾，無非是如他所說的那般‘養(yǎng)寇自重’，但終究是給墨門留下了一線生機，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p>

丁零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皺眉問道：“那你就不再管墨門的事了？”

莫逆輕啜一口清茶，淡然道：“只要墨門不死就行了，至于往后的興衰榮辱，自有天數(shù)，不是我能改變的?！?/p>

丁零沉吟半晌，長嘆一聲，不知該說些什么。

莫逆緩緩站起身來，打開窗上的木板，一縷陽光灑進屋內(nèi)，照亮了他臉上的滄桑。他望向遠方奔流不息的滔滔泗水，悠悠地道：“我發(fā)現(xiàn)，或許在滄津渡這一畝三分地，才能真正地做到兼愛非攻?！彼D(zhuǎn)頭望向丁零，含笑問道，“你說呢？”

丁零想起歸云棧門前為眾人分發(fā)粟粥的場景，想到那些受助者臉上的感激，心中一動，緩緩點了點頭。

莫逆又道：“只是，我也發(fā)現(xiàn)，即使在這方寸之地，兼愛也需要極大財力，非攻更需要有比強敵更強的武力。你說說，要想讓天下兼相愛、交相利，談何容易？”

丁零只覺思緒如潮水般涌動，心中感慨萬千。他不由得抓起頭發(fā)，怒嚎一聲。

莫逆笑道：“倒也不必如此焦躁。世事本就難全，盡力而為便好。你我雖身在江湖，心卻可向往大同。你看這泗水，雖然蜿蜒曲折，終究歸向大海?！?/p>

丁零沉思半晌，忽地起身，鄭重其事地向莫逆下拜行禮道：“多謝鉅子教誨！”

莫逆抬手輕輕一拂，丁零只覺一股柔和的勁力將他扶起。莫逆道：“鉅子令你先留著，縱使不能重整墨門，至少也能讓寒鴉死士有些忌憚。再不濟，留個念想也是好的。”

丁零一怔，隨即露出一絲苦笑。

二人又聊了些舊事，心中的隔閡漸漸消融。直到呂穆推門而入，在莫逆耳邊低語幾句。莫逆眉頭微皺，旋即恢復平靜，輕嘆道：“這個劉牢之，自己不把百姓當回事，還總想著來找我的麻煩。阿零，你先去吧，我需處理些瑣事。日后你若有事找我，和小菊或者呂穆說一聲便是?！?/p>

丁零點頭稱是，起身走出密室，順著原路走了出去。

呂穆道：“東家，劉牢之怎么了？”

莫逆搖頭道：“沒怎么，我騙阿零的?！毖壑泻龅亻W過一絲冷峻，寒聲道：“你去辦兩件事——第一，傳信給凌天明，叫他以后不要自作主張胡亂說話！第二，告訴石未名，闌兒出逃之事我不與他計較，叫他安心便是?！?/p>

呂穆垂首道：“是?！?/p>

莫逆又道：“記住，對凌天明要措辭嚴厲，對石未名則要平心靜氣?！?/p>

呂穆道：“明白?！彼庾吡藘刹剑龅剞D(zhuǎn)身道：“東家，你這么對丁堂主......”

莫逆擺了擺手，打斷道：“人并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知道了就會有想法，有了想法便會想去做點什么。你看心墨、踐墨那群人，只是有些不同的見解，便已陷入了癲狂之中。所以......”他緩緩起身，沉聲續(xù)道，“要像治病診脈一般，按藥方、按劑量對癥下藥，否則他受不了的?！?/p>

“那倘若他有所察覺呢？”

“事情瞞不住了，就隱瞞細節(jié)。細節(jié)改變得多了，真相也就不一樣了。”

“......屬下明白了?！?/p>

莫逆笑了笑，又道：“你當我是怕他接受不了真正的現(xiàn)實嗎？不，我是擔心他知道了真正的墨門。那是他的路，是一條難以回頭的路?！?/p>

丁零回到歸云棧大堂，怔怔走回先前的位置，慕容雪和莫憑闌見他魂不守舍，不禁面面相覷。

慕容雪輕聲問道：“阿零，怎么了？”

丁零回過神來，勉強一笑：“沒事，以后再跟你慢慢說。”

莫憑闌眉頭微蹙，沉吟片刻，起身道：“丁前輩今日似乎心事重重，晚輩不便打擾，待前輩心情平復后再詳談吧?！?/p>

丁零笑道：“你這少年，當真謙和有禮。不錯！”

莫憑闌向他拱手施了一禮，正要去找竇小菊開一間房，忽聽棧外眾人齊聲喊道：“滄津既渡——歸舟可系——”

滿堂的嘈雜聲頓時一靜，眾人紛紛朝門外望去。丁零心道：“這號子和我之前回來時聽到的有些不同......想來是江南人從北方回家。真是怪了，這年頭還有江南人從北方回來？”

他心念一動，霍地起身，脫口道：“莫不是張詩揚？”

丁零連忙奔向渡口，慕容雪和莫憑闌對視一眼，緊跟其后。

棧外江風獵獵，渡口處人頭攢動，一艘小船正緩緩靠岸。丁零擠進人群，目光緊鎖船頭。只見一個少年意氣風發(fā)地立于船頭，眉目間透著英氣，正是張詩揚。

他朝著岸邊揮臂高呼道：“回家了！”人群立時爆發(fā)出一陣歡呼。

過不多時，小船靠岸，張詩揚躍上岸邊，隨即伸手扶著一個明媚的少女輕盈而下，正是霍紫煙。

霍紫煙見這么多人圍著他們，面上一紅，連忙將手縮回。張詩揚朗聲笑道：“各位鄉(xiāng)親，我張詩揚回來啦！”

人群中一人問道：“這位公子，北方那么亂，你是怎么去的？”

張詩揚哈哈一笑，揚聲道：“我是騎著大魚游過去的！”

眾人立時哄堂大笑，張詩揚也不解釋，與眾人親切寒暄。終于，他的目光落在丁零身上，忙奔上前去，喜道：“丁零前輩，又見面了！”

丁零奇道：“你們怎么回來得這么慢？不是騎烏龜回來的吧？”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張詩揚笑道：“前輩說笑了。我?guī)煾噶粼诤雨幒徒偠嬷魉麄兩套h少年英雄大會的事，我便帶紫煙一路游山玩水回來。”

丁零瞪眼道：“北方胡人鬧得那么兇，你還有閑心游山玩水？不怕紫煙被鮮卑人搶了去？”

張詩揚洋洋自得道：“紫煙可是慕容恪的外孫女，你問問鮮卑人敢來搶嗎？再說，有我在，誰敢動她？”

丁零“嘿”的一聲，拍拍張詩揚肩膀，笑道：“你這小子，本事不知道長沒長，口氣倒是越來越大了！跟我走，我?guī)闳ヒ妭€人！”

張詩揚愕道：“去見誰?。俊?/p>

忽聽人群后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張詩揚！你這呆子！”

“青煙？”張詩揚一臉驚愕，連連擺手道，“我不見她！”

“這可由不得你了！”丁零一臉壞笑，伸手朝他抓來。

張詩揚側(cè)身一閃，大聲叫道：“不見！就是不見！”說罷拔腿便跑，丁零在后緊追不舍。

“你小子，別想逃！”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