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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好吃,大人叫饞嘴。后來發(fā)現(xiàn)上嘴唇上長了一顆痣,就成了饞嘴的最好標注。老人說,一痣痣嘴,好吃油湯油水。
但是,我卻沒有吃過多少油湯油水。母親生了我們兄弟姊妹六個,沉重的家庭負擔(dān)讓我們天天只能喝清湯寡水的酸菜稀飯。酸菜是我們老家閬中老觀這一帶的特產(chǎn),與北方的酸菜大不一樣,把青菜切碎,加入清水煮得半熟時舀起來,存放在巨大的陶缸里,密封,讓其自然發(fā)酵發(fā)酸,三四天后,便可食用。因為人多,我們家煮飯用的是一口大鐵鍋,土話叫毛邊鍋,一大鍋井水,放進點點的米,等水沸騰后,再加一到兩大瓢酸菜進去,繼續(xù)小火煮熟,黑麻麻的酸菜里飄著點點米星,叫酸菜稀飯。一天三頓,頓頓酸菜稀飯就著幾塊泡咸菜,喝上三大碗,肚子脹得起青筋,但總還覺得餓。有時候,母親看到鍋里的稀飯不多了,還叮囑我們道,少舀點,給你哥留點。因為哥哥們要出力掙工分,小孩是吃閑飯的。如果要改善一下伙食,就多加些米,不加酸菜,稱之為光米湯,這就很奢侈。等到了南瓜、紅苕成熟的季節(jié),稀飯里加上南瓜、紅苕,或者是時令豆類,算是過上好日子了。
兩個妹妹卻天天過著好日子。生下我們四個男孩子后,父母親非常渴望生個女兒。所以有了妹妹后,她們受到百般疼愛。煮酸菜稀飯的時候,母親把一個搪瓷小盅沉在鍋底,這樣飯煮熟后,小盅里就是一盅給妹妹準備的沒有酸菜的米飯。
更好的就是一種叫米糊糊的小吃,先把米在小石磨上磨細,然后在小鍋里熬熟,加上鹽,加上珍貴的豬油,將要起鍋的時候,再撒幾顆翠綠的蔥花,那味道之香之美無以言表。我常常眼巴巴看著母親一勺一勺給妹妹喂米糊糊,心里不明白自己為什么不能享受這種待遇。
妹妹能自己吃飯的時候,大哥常常騙她,大哥指著屋頂說,快看快看,上面有條紅尾巴耗子,小妹抬頭四處張望紅尾巴耗子,大哥迅速去她碗里挑一筷子米糊糊以解嘴饞。我跟著學(xué)這一招卻很笨拙,常常惹得小妹哭鬧著雙手護碗。
嘴饞,主要是沒有肉吃。
當(dāng)年農(nóng)民沒有權(quán)利私自宰殺生豬,必須先按照規(guī)定的價格、重量交售一頭生豬給國家后,才有資格殺一頭屬于自己的豬。在生存都成問題的年代,養(yǎng)豬也就成了困難的事情。稍微富裕的人家每年養(yǎng)兩頭豬,一頭交國家,一頭自己吃。稍次的人家只養(yǎng)一頭豬,宰殺后,一半交國家,另一半自己吃。更困難的人家養(yǎng)不起豬,也就無肉可吃。婆婆和母親總是有辦法養(yǎng)兩頭豬,交國家的那頭豬長到一百二十斤的時候就可以出欄上交了,而準備留給自己家的那頭豬養(yǎng)得油光水滑,待到宰殺的時候,這頭豬的重量能夠達到兩百多斤。
留給自家食用的這頭豬叫年豬,大概是指過年才能吃的豬,也可能是指這頭豬農(nóng)家人要吃上一年。春節(jié)前的某一天,養(yǎng)有年豬的農(nóng)家人牽上年豬,到生產(chǎn)隊設(shè)立的殺豬場排隊等候請來的屠夫殺豬、刮毛、取“下水”,然后把整塊的豬肉背回家,再剔骨,把肉切成長寬大約一尺的方塊,腌制在一個大木桶里。半個月左右,再把腌好的肉取出,用棕樹葉吊在廚房的橫梁上,讓煮飯時的煙火熏烤,叫做熏臘肉。
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會奢侈一把。我們家更是如此,婆婆和母親一大早就在廚房里忙碌,中午端在堂屋里大方桌上的是各種各樣的美味佳肴,酥肉、粉蒸肉、坨子肉、紅燒肉、炒肉、臘豬肝、臘心舌等等不勝枚舉,全家人不管大人小孩都圍坐在一起,端著白米干飯,想吃幾碗就吃幾碗,想吃什么肉就挑什么肉吃,不用客氣,不用拘禮。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一天。
除了過年,基本上沒有農(nóng)民舍得給自家人煮一點肉吃。只有等家里請來了匠人,或者是來了遠方的客人,才會煮干飯煮肉。因為父親長年不在家,大哥二哥會到堂屋里去陪著客人吃飯,我們小的幾兄妹像嗷嗷待哺的一窩小鳥,眼饞地看著婆婆和母親忙忙碌碌,把做成各種各樣吃法的肉端到堂屋里去。但是我們要乖乖的聽話,不能著急,因為大鐵鍋里米飯旁邊放著一只裝滿肉的碗,那是專門為我們留下來的。等堂屋里客人吃得差不多了,母親在鍋里給我們每人舀一碗干飯,小心翼翼用筷子夾起一到兩塊肥肉,分配到我們每個人的碗里,我們高高興興,分散開來,各自享受著美味大餐。
一年中請匠人、來客人的日子寥寥無幾,其余漫長的日子,沒有白米干飯,沒有肉吃,天天吃酸咸菜喝稀飯。我和三哥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常常懷著美好的愿望,三哥問我,你猜,今天中午吃啥飯?我咽著口水說,肯定是吃干飯喲??赡苁桥路穸ㄎ业牟聹y干飯就吃不成了,三哥說,嗯,對,肯定吃干飯,還有肉喲。于是我們滿懷吃干飯的信心朝家里沖去,跑在前面的三哥邊跑邊用四川普通話大聲廣播:下面播放天氣預(yù)報,今天中午吃干飯!但是,三哥當(dāng)作天氣預(yù)報播報的干飯預(yù)報就沒有準確過。
冬天的夜晚寒冷而漫長。割草放?;丶业奈覀儯嚹c轆轆,看到的卻是冰鍋冷灶,因為冬天的白天短,為了節(jié)約糧食,不至于在明年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無米下鍋,母親決定不做晚飯,于是安排我們早早的上床睡覺。有時候也用變通的辦法,炒一鍋包谷花,每人吃一把,權(quán)當(dāng)一頓晚餐。
當(dāng)然,我們還有別的期盼。因為父親在城里工作,只要一回家,總會給我們帶回來餅干、水果糖、保寧蒸饃等。這些美味是我們童年生活最美麗的點綴。大哥二哥比我們懂得多,估計暑假父親快回來的前些日子里,天天逗我們說,今天爸爸要回來了喲,第二天又說,今天爸爸肯定回來喲。
于是,我們放牛割草的時候,總是不停地向著父親回家的路張望。傍晚,三哥領(lǐng)著我和兩個妹妹在家門口的田埂上坐成一排,望著父親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三河嘴。小妹眼尖,突然站起來指著三河嘴激動地大喊,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
父親的身影果然出現(xiàn)在三河嘴的田邊上。我們一邊朝家里高喊爸爸回來了,好讓家里的婆婆媽媽大哥二哥知道這激動人心的消息,一邊迎著父親飛快跑過去,兩個小妹搶著拉著父親的左右手,驕傲地與父親并排朝家里走去,我和三哥笑著跟在后面。父親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那里面裝滿了我們的希望。
父親會把包交給母親。為了慶祝父親的歸來,母親會馬上分給我們每人幾顆水果糖或者是兩片餅干。然后把剩下的藏在柜子里我們不知道的角落里——那些多半是給兩個妹妹留下的,有時候也是我們割草放牛的獎賞。所以,只要母親去敲開柜子的時候,我總是忙著向柜子里探望,希望發(fā)現(xiàn)那個藏著餅干和糖果的地方。
記得小妹還很小的時候,我負責(zé)背她,看到母親敲開柜子拿什么東西,我急忙把小妹放在床沿上,自己跑到柜子旁邊朝柜子里張望,砰的一聲,小妹從床上栽了下來,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大哭。母親一聲驚呼,沖過去一把把小妹抱起來,小妹的前額上迅速腫脹起一個烏黑的大包。我嚇呆了,萬念俱毀。接下來的當(dāng)然是一陣劈頭蓋臉的暴打。從此,小妹的前額留下了一個小窩,長大后,那個小窩更明顯。還有一次,母親只給小妹兩塊餅干,經(jīng)過我百般哄騙,她終于同意讓我吃一點,小妹拿著餅干舉向我,我抓住她的小手,一口咬去,哇的一聲,小妹放聲大哭,原來貪心心急的我咬破了她的手指……
二哥在老觀中學(xué)讀高中的時候,每月最后一個周六的中午要吃一次肉,號稱打牙祭,二哥舍不得吃,他把分到的肉放在小瓷盅里,下午放假的時候帶回家交給母親。母親喜出望外,連夸二哥懂事,然后查看小盅里肉的數(shù)量和肥瘦,如果全家人不能每人吃上一小塊,母親就會把大塊的肉切開,然后平分給我們。
有一次生產(chǎn)隊的知青借用了我們家的篩子,中午我去拿回篩子的時候,兩個知青正在烙肉餅,他們說,老四,來,吃一個。雖然我強烈渴望得到一個肉餅,但我受到的教育卻是要客氣,懂禮性,不好意思去拿。一位知青挾起一個肉餅放在我手里。捧著這個還略微燙手的小肉餅我如獲至寶,懷著激動的心情飛快地朝家里跑去。母親同樣夸我乖,然后把小肉餅切成比小指頭還細的幾條,看著兄妹們香香甜甜吃著我?guī)Щ貋淼娜怙灒睦锏淖涛睹罉O了。
這么清苦的日子,我們居然也漸漸長大了。
因為嘴饞鬧的種種笑話,現(xiàn)在成了全家人聚會的笑料談資。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發(fā)現(xiàn)長在嘴唇上的那顆標注我饞嘴的痣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