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老王是我在合陽上洼工區(qū)上班時的工友,1951前后生人,我遇到他時已經四十多歲了,初次見面時,他滿頭亂發(fā),胡子拉茬,衣服上的污垢磨得發(fā)亮,走近跟前一股羊圈的臭味。若不是和其他的工友答話交接班,背了工具包去巡道,我還以為是流浪的盲流進了工區(qū)呢!
? ? ? ? 后來聽說,老王家就在上洼站附近的楊家莊街上,他家原來很窮,弟兄四人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六七十年代修建西韓鐵路的時候,他在工地上當民工出力。國家鑒于他家的困難情況,鐵路通車后讓他“轉正”成正式工人,靠這一份固定的工作照顧家用。
? ? ? ? 老王的衛(wèi)生習慣確實不好,常年四季不洗澡,不換衣服,好幾個月才理一回發(fā)、刮一次胡子,身上總是臭味汗味。他在單位沒有宿舍,夏天就睡在活動室的木條連椅上,冬天裹個大衣,哪塊有火爐他就蹲在跟前。一個搪瓷碗,吃飯也用,喝水也用。大家在工作上不嫌他,但生活上總是和他拉開些距離,因為他的味道太重了!老王感覺到大家對他的厭嫌,并沒有從根子上找問題,卻想了個“巧”辦法:那時出產一種叫“鳳凰”的紙煙,香精含量大,價錢還便宜,老王為遮身上的臭味,放下他抽了多年的老“窄板”(寶雞金絲猴煙的一種),改抽“鳳凰”。這下更了不得了!那混著異香的臭味更讓人作嘔掩鼻,哭笑不得!
? ? ? ? 老王雖然外表骯臟,但心地特別善良干凈。
? ? ? 每月發(fā)了工資,只給自己留個吃飯抽煙錢,剩下的全部“上繳”養(yǎng)家,拉扯兒女。他愛看電視,活動室的連椅更是他的“臥鋪”,大家就把活動室的交給他管理,他不注意個人衛(wèi)生,活動室卻總是打掃的干干凈凈。
? ? ? 有一段時間,因為新鋪的供電線路狀態(tài)不穩(wěn),站上經常跳閘,作為伙食管理員,這是我最頭疼的事,往往剛把面下到鍋里或者把饅頭剛裝進籠屜就沒電了,只好用干柴燒火。工區(qū)倒是有很多廢舊木枕,但要劈成柴卻很費力??吹轿覞M頭大汗的著急樣,老王從我手中接過洋鎬,也不避躲木枕上的瀝青黑油,使盡全力,“咔嚓”“咔嚓”地把柴就劈好了。吃飯時,為了感謝,我不收他的飯票,老王竟臉紅了起來,堅決要交飯票,說“灶是大家伙的灶,他不能沾大家的便宜”。又說,如果不收飯票,他以后就不幫我劈柴了!弄得我倒不好意思。
? ? ? ? 老王對自己家里的農活一點都不上心,老婆讓他鋤蘋果園的草,一上午地頭就留了兩個他蹲過的腳印。但老王對工作又特別的認真負責。
? ? ? ? 巡道工的工具包里有火炬、響墩、旗子等備品,還有兩條鋼軌上的夾鈑螺栓、一把450mm的大活動扳手,一把道釘錘,總重在十公斤左右,一個班背著要走十四五公里。有的人嫌重,偷偷把里面的重工具取了,背個輕包上班,經常被檢查組抓住“違章”。老王卻從來不干這樣的事,他的巡道包里東西一樣都不少,時間長了,檢查組碰見都不查他,他是名符其實的“免檢單位”。
? ? ? 老王巡道是最認真的,數(shù)他發(fā)現(xiàn)的線路病害多。那時候發(fā)現(xiàn)一處夾鈑折斷獎勵15元,老王每月都有幾十塊錢的“額外收入”。
? ? ? ? 按單位的要求,每名巡道工有1公里的責任區(qū),叫做“責任公里”,各人要把自己責任公里的草拔凈、螺栓擰緊、石碴整平。緊螺絲、整石碴還罷了,線路上的雜草就沒那么容易除了,一場雨一個樣,拔都拔不過來。其他人都得過且過,等著秋風草枯,老王卻不休假不休息,成天盯在“屬于他”的那一公里線路上,把草拔的干干凈凈,工友們背后都怨他“壞行情”!97年西韓鐵路換無縫鋼軌,防脹軌的標準提高,要求碴肩堆高,枕木盒石碴飽滿。老王得到“將令”,一絲不茍,竟把他責任公里的石碴肩筑的像“長城”一樣平整厚實!
? ? ? 老王是掃盲班出來的,除了會寫自己的名字外,幾乎不識字,對規(guī)章制度、紀律文件都是憑心記的。碰到日常的業(yè)務考試就撓頭,這時他就會堆著笑臉求我們年輕人幫忙,我故意逗他:卷子不能白答,寫字很費勁的!本來是開玩笑的,但老王很認真,馬上去買瓜子等零食,而且言出必行,攔都攔不住。在一起相處的幾年里,我沒少吃王師的東西,至今想起來都感到欠疚。
? ? ? ? 大約2005年前后,鐵路上對所有工人進行了一次全面的體檢,對血壓偏高,心臟不好的單崗作業(yè)人員,崗位進行了調整,老王因為血壓超值,放下了他背了幾十年的巡道包,跟上大班集體作業(yè)。但人算不如天算,2009年,老王距離退休僅剩幾個月,卻在工地突發(fā)腦溢血搶救未及,離開了他敬業(yè)一輩子的崗位,和對他又愛又“厭”的工友。
? ? ? ? 老王走了,當他拋下那副汗腥臟臭的軀殼時,我們才發(fā)現(xiàn)他那一抹干凈質樸的靈魂,默默的他走了,正如他默默的來,不帶走一片云彩,只帶走一絲絲友情。
? ? ? ? 懷念你,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