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大夫說她傷了根本，需要好好調(diào)養(yǎng)。沈母請了城里最好的中醫(yī)，開了最貴的補(bǔ)藥，日日燉湯煮粥，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塞進(jìn)女兒嘴里。
可念卿的身體恢復(fù)得很慢。不是因為藥不好，是因為她不想好。
她不想吃飯，不想說話，不想見人。她每天就那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從早看到晚。小桃跟她說話，她不理；沈母跟她說話，她嗯一聲；陸清禾來看她，她連眼睛都不轉(zhuǎn)一下。
“念卿，”陸清禾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你要振作起來?！?/p>
念卿沒有說話。
“孩子沒了可以再有，你如果垮了，就什么都沒了?！?/p>
念卿還是沒有說話。
“北平你還去不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jìn)了念卿死水一樣的心湖。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表姐。
“去?！彼f，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為什么不去？”
“你現(xiàn)在這個身體——”
“我沒事。”念卿撐著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搬運(yùn)一具不屬于自己的軀殼，“我要去。我要當(dāng)面問他?！?/p>
“問什么？”
“問他為什么不來找我。問他知不知道我懷了他的孩子。問他——”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問他是不是真的在乎過我?！?/p>
陸清禾看著她，心疼得說不出話。
她知道念卿不是在問顧長洲。她是在問自己，問自己那些甜蜜的回憶是不是一場幻覺，問自己的真心是不是喂了狗，問自己這幾個月受的苦，到底值不值得。
“好?！标懬搴陶f，“我陪你去。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就走。”
念卿點(diǎn)了點(diǎn)頭，重新躺下。
她閉上眼睛，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經(jīng)空了。什么都沒有了。沒有孩子，沒有希望，沒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東西。
可她還有一口氣。
這口氣，她要用來找到顧長洲，問個清楚。
又過了半個月，念卿的身體好了一些。她能下床走動了，雖然走幾步就喘，但至少不用人扶。
她開始準(zhǔn)備北上的事。
就在這時，又一封信到了。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了“沈念卿親啟”五個字。字跡是陌生的，方正而刻板，像是衙門里師爺?shù)氖止P。
念卿拆開信，看完后，臉色變了。
信是顧長寧寫的。
“沈小姐臺鑒：
前次造訪，所言之事，實(shí)屬無奈。長洲已于月前與周小姐完婚，二人現(xiàn)居北平東城。長洲托我轉(zhuǎn)告沈小姐，蘇州之事，不過一場春夢，望沈小姐勿念。隨信附上銀票五百元，聊表心意。
顧長寧拜上”
信里還夾著一張銀票。
五百元。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個女子在蘇州體面地生活一年。
念卿把銀票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一場春夢。五百元。
她想起他在桃花渡口替她撿手帕的樣子。想起他在雨中為她披上外套的溫度。想起他在月下吻她額頭時，睫毛拂過她皮膚的觸感。
一場春夢。五百元。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是蘇州河上的霧氣，風(fēng)一吹就散了。
“小桃，”她叫來丫鬟，“幫我拿個火盆來。”
“小姐，又要燒東西？”小桃小心翼翼地問。
“嗯?！?/p>
火盆端來了。念卿把那張銀票丟進(jìn)火里。
五百元的紙鈔在火中卷曲、發(fā)黃、變黑，最后化成一縷青煙。
她看著那縷煙，忽然覺得很輕松。
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她心里被抽走了。不是痛，是重量。是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等待、期盼，全都化成了灰，被風(fēng)吹散了。
“表姐，”她對陸清禾說，“我不去北平了?！?/p>
“為什么？”
“沒有必要了?！蹦钋湔f，“他結(jié)婚了。他有他的生活。我去找他，除了自取其辱，什么也得不到?！?/p>
“可你不想當(dāng)面問清楚嗎？”
念卿搖頭。
“問清楚了又怎樣？”她說，“他能讓我的孩子活過來嗎？他能把那些信燒掉嗎？他能把他說過的話收回去嗎？”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的白玉蘭已經(jīng)謝了，只剩下綠油油的葉子在風(fēng)中搖擺。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表姐，”她說，“我想離開蘇州?！?/p>
“去哪？”
“不知道。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蘇州。”
陸清禾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重新開始?！?/p>
念卿點(diǎn)頭。
“我想重新開始。”她說，“不做沈念卿，不做顧長洲的沈念卿。只做我自己?！?/p>
陸清禾握住她的手：“好。我?guī)湍恪！?/p>
那年夏天，念卿離開了蘇州。
她沒有告訴沈母自己要去哪里，只說“去天津看看”。沈母沒有阻攔——她看得出來，女兒需要離開這個地方，需要離開那些回憶，需要去一個沒有顧長洲的地方，重新學(xué)會呼吸。
念卿帶的東西很少。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還有——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把那塊懷表帶上了。
不是因為她還念著顧長洲。
是因為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東西。他把它給了她，那就是她的了。她有權(quán)決定留著它。
她把懷表放在包袱最底層，用衣服裹好，像是把一段記憶封存起來，埋進(jìn)心里最深的角落。
火車開動時，她靠在車窗上，看著蘇州城漸漸遠(yuǎn)去。
青磚黛瓦變成了模糊的線條，馬頭墻變成了小小的黑點(diǎn)，桃花渡口變成了一條細(xì)細(xì)的銀線。
她沒有回頭。
“再見了，蘇州?！彼谛睦镎f，“再見了，顧長洲。”
火車轟隆隆地駛過田野，駛過河流，駛向北方。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北平的陽是什么樣子，不知道戰(zhàn)火是什么顏色，不知道一個女人在沒有男人的世界里，能走多遠(yuǎn)。
她只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起，她叫沈念。
不是任何人的念卿。只是沈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