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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節(jié) 人兒何處歸（6）

快要靠近梧桐樹的時候，溪邊的小路上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提著一只桶子緩緩走來。起初，李老奶奶還以為是自己的女兒呢，但她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看法，那人比七妹清瘦一些，應該是鳳翔的嬸嬸。果真是她，她已經(jīng)看見李老奶奶了。

“親家婆來了啊，嘿阿翔！”她同時向兩個人打了招呼。

“是呢，我說趁今天是圩日，送他回來。”李老奶奶摸了摸阿翔的頭，“快叫嬸嬸?！?/p>

“嬸嬸。”阿翔沒有讓外婆失望。

“去河里洗衣服了啊，河里的水現(xiàn)在很冷吧？”李老奶奶看了一下對方桶子里的衣服問道。

“現(xiàn)在還好，到了冬天就特別冷了，有時候河里的水都會結(jié)冰呢！”她們邊走邊聊，走到楓樹邊時，前面不斷傳來“汪汪汪”的聲音，狗兒已經(jīng)察覺到來了陌生人，跑了過來。
“去，去，去……”嬸嬸連忙走到前邊把狗趕到了右側(cè)。

外婆便拉著鳳翔從左側(cè)走開，徑直來到了房子最左端的女兒家,嬸嬸則提著桶上樓晾衣服去了。

漆媚抱著一個嬰兒，靜靜地坐在桌子邊的長竹椅上，面容和眼神里有一種坐月子的母親所特有的疲憊之態(tài)。雖然老人家已經(jīng)捎消息過來，最近會送阿翔回來，但是她并不知道是今天。聽見黃狗的叫聲后，她站起來走到了門口，看到鳳翔和他外婆往自己走來，她的臉上開始露出笑容，眼睛也變得光亮起來。

“媽，你來了啊！”她看著母親放下?lián)樱缓蟀阉I進了屋里。鳳翔緊跟著外婆，并不主動上前喊媽媽。

“阿翔，這是媽媽，快叫媽媽呀！”外婆邊說邊把他推到了漆媚面前。他這才怯生生地說出了個“媽”字。

七妹發(fā)覺到了孩子對自己的生疏，不過沒太在意，分離了快五個月，生疏是自然的，她滿含感情地回答：“哦，翔兒乖啊，快看這是你弟弟?！闭f著她彎下腰把抱著的嬰兒伸過去給他看。

不過鳳翔似乎對這個小家伙不感興趣，他只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繼續(xù)擺弄手里的警官帽。倒是外婆——一個生過八個小孩的老人，依舊對嬰兒興趣不減。她從女兒手里接過了那肉嘟嘟的小東西，看著他的眼睛，摸摸他的臉頰，之后就不由自主地哼起一些小調(diào)調(diào)來。漆媚趁著這個機會，倒了兩杯開水放在桌面上，然后走到木屏里邊的廚房忙活起來。

這時鳳翔的奶奶提著一大袋子的粄干興匆匆地走了進來，“親家婆，吃粄干吧，這是我自己做的！”她大聲地說。老人家嗓門向來比較大，說起話來一頓一挫的，有一種獨特的婉轉(zhuǎn)方式。她比鳳翔的外婆小四五歲，看上去更有活力，頭上的白發(fā)還不明顯，不過身材較矮一些。

“阿翔，叫奶奶?。　边@種吩咐，今天已經(jīng)是第三次了。

“阿翔哦，在外婆家里呆了幾個月連奶奶都不認識了！”張家老奶奶掰了一小塊粄干遞給自己的孫子，見他接過后慢慢地把它伸到了嘴邊，她又把頭轉(zhuǎn)向了一旁的親家母?！八谀隳抢锫牪宦犜挘俊彼龁柕?。

“差不多，只不過經(jīng)常會哭，特別是剛開始的那個月，每天晚上都哭著要找他媽媽。”

“是啊，不知道為什么他這么喜歡哭，剛生下那會兒，哭得一個器官都移位了——好像是腸子吧——掉到肚子下面去了，一歲還沒滿就進人民醫(yī)院做手術。不過現(xiàn)在他這個弟弟就不一樣了，非常安靜，基本上不會哭的，我只見他哭過一次?！彼涯抗馔断蛴H家手里抱著的嬰兒。

“是嗎，我說怎么他不哭呢，我還以為他覺得我比較親呢！瞧，他現(xiàn)在正盯著我哩！”

“是，他是在看你呢！”說完這句，張家老奶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皺起眉頭來，放低了聲音問道：“聽說鄉(xiāng)鎮(zhèn)府的人查到你那里去了，沒有動你們的東西吧？”

“是啊，清晨五六點鐘的時候來的，那天還下著雨呢，幸好七妹前一天跑到大竹園去了，不然真的完蛋了?！崩罾夏棠桃卜诺土寺曇?，說話時頗為謹慎，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她仍然心有余悸。接著她向親家母講起了鳳翔被計生辦的人盤問時的出色表現(xiàn)。

“呵呵，阿翔，你真聰明哦！”張老奶奶朝著鳳翔微笑起來，表示贊許，接著又壓低了嗓子，“我們這里被查的時候，他們把牛欄里的那頭牛都牽走了。后來他爺爺找到張書記，交了一些錢，才牽回來，要不然明年春天耕田都沒有牛了！”

“哦，幸好現(xiàn)在牽回來了，罰了多少錢？”

“老家伙不跟我們講，應該不是特別多吧，不然他一定會說出來的。唉，你不知道，這一陣子鄉(xiāng)政府的人特別喜歡往我們這里跑，七妹剛生了二胎，小楊——就是阿翔的嬸嬸——年初生了第二胎，下屋的梅子去年冬天生的第二胎，如今蘭香又懷孕了，目標實在太多。昨天他們就來過，不過他們沒有查到你手里這個嬰兒。說來也奇怪，當時情況很急，他媽媽就把他放在床上，用被子蓋住了，他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發(fā)出來，鄉(xiāng)政府的人也沒發(fā)現(xiàn)他?！睆埨夏棠填D了一下，接著說，“不過最慘的是下屋的華古一家，房子都被捅翻了，全家人都走了，聽說逃到廣東去了。”
“唉，怎么會這樣呀！”

“他們家生了三個，而且，華古這個人一分罰款都不肯交?！?/p>

這時里頭傳來哧哧哧的高壓鍋噴汽聲，接著聞到一股濃郁的燉蘑菇香味?！捌呙门?，你在里面干嘛，不用給我做什么吃的，我等下直接吃午飯就行了?！崩罾夏棠檀舐暤卣f。

“沒什么，就蒸了幾個雞蛋而已，離午飯還有好一段時間呢！”漆媚從里頭走了出來，“我蒸了五個，你們每個人都要吃?！?/p>

“我就不吃了，今天這么晚吃的早飯?！边@種情況，張老奶奶通常是會拒絕的，雖然和老三中青、老四中域住在同一棟“大房子”里，實際上他們已經(jīng)分了家，她不想讓別人覺得她是來趁吃趁喝的，而且現(xiàn)在她確實一點都不餓?！扒喙湃ツ睦锪耍俊彼龁柕?。

“他啊，一吃完早飯就趕集去了，對了，媽，你和阿翔碰到他沒有？”

“沒碰到，這段時間他沒有打你吧？”

“好像沒有！”張老奶奶搶著答道。

“是沒有，不過他一直怪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說什么生這么多孩子只會拖累自己。我是不贊成，難道窮就連孩子也不要生了嗎，我看他是怕鄉(xiāng)政府的罰錢，反正我是不怕。生的兩個都是男孩，說實話，我還想再生個女兒呢！”

兩位老人都沒有對漆媚的想法發(fā)表意見。

“應該好了，我去端出來?！逼崦亩顺隽藘赏霟釟怛v騰的香菇燉雞蛋，大碗里有三個雞蛋，小碗有兩個，她又拿來了兩個空碗。

“親家婆，你吃啊，我先走了，還要去菜園里弄些菜葉喂豬?！北M管漆媚一個勁勸她留下來，張老奶奶還是走掉了。

被女兒逼著將小碗里的東西吃完后，李老奶奶走到外邊的坪地上，把籠子里的雞放了出來。為了更好地辨認，她養(yǎng)的每一只雞，翅膀上都涂上了“洋紅”，如今它們歡快地拍打著紅色的翅膀，向坪地邊上的小水溝奔去。喝完水，旁邊的小菜園吸引了它們，可惜它們跳不過那高高的木籬笆，只能在園子外圍徘徊，用爪子抓開稀松的泥土，找它們喜愛的蟲子吃，時不時還“咯咯咯”地叫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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