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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完《冷血》的那一刻我思緒萬千,平復(fù)了一下心情之后,卻發(fā)現(xiàn)不知該如何講述。
? ?“霍爾科姆村坐落于堪薩斯州西部高聳的麥田高地上,是一個偏僻的地方,被其他堪薩斯人稱為’那邊’。” 這本卡波特本人稱之為“Non-fiction Novel”的作品在這樣一句描寫中拉開帷幕。整書記錄了堪薩斯富農(nóng)克拉特全家四口被殺害一案,從案發(fā)到偵破再到兇手被執(zhí)行死刑的全過程,從內(nèi)容上來說,這并不是一本會令人愉快的小說。
? ?從第一章起,卡波特就以交叉敘述的方式,從受害人(后期是受害人家屬及親友)和兇手兩個視角逐步開始還原案件。相較其他紀實文學(xué),這種方式讓人更多也更詳細的了解到了兇手一方的背景、情緒和心理狀態(tài),我想這大概是為什么多數(shù)評論都認為《冷血》中流露了卡波特對兇手(主要是其中的佩里)的憐憫。盡管在后來的資料查閱和電影《卡波特》中,都能感受到卡波特很顯然對兇犯佩里產(chǎn)生了某種程度的同情,但是我個人認為,這一表現(xiàn)在行文中并不明顯,總體來看,卡波特還是公正并帶著一定的距離感在進行寫作的。在1957年(當(dāng)時《蒂梵尼的早餐》還未出版)的《巴黎評論》訪談中,卡波特曾經(jīng)說到“如果感情用事,我會失去寫作的控制力,我必須先將情感耗盡,然后才覺得自己冷靜得足以分析并使之形象化”,“任何藝術(shù)形態(tài)的最高強度都是由一副深思熟慮、堅定冷靜的頭腦來實現(xiàn)的”,我覺得在《冷血》中,他依然較好的保持了這個特點。
? 熟悉《冷血》寫作過程的人都知道,在罪犯被捉拿歸案后,卡波特和其中一位罪犯佩里有頻繁的面談和書信往來。因此,在《冷血》中,對作為兇手之一的佩里·史密斯,有濃墨重彩的描寫,包括對他原話的引用,對他日記信件的選摘和他心理活動的詳細描述。佩里是我在閱讀過程中著重打量的角色。他的同伙迪克,在開頭部分對他有著這樣的印象,“一個天生的殺手——頭腦絕對冷靜,但卻毫無憐憫之心,不管有沒有動機,都可以實施最冷酷的致命打擊”,卡波特在之后對案發(fā)現(xiàn)場的描述,很容易讓人感到迪克的印象精準的概括了佩里的性格,可我卻覺得,與其說這是佩里的性格,倒不如說這是佩里想展現(xiàn)給別人的性格,一種引起重視、展現(xiàn)男子氣概的方式。之后,卡波特又借警長夫人之口對佩里給人的印象進行了另一個角度的描寫,“神情傲慢、冷酷,但也不完全如此,臉上似乎還帶著點兒獨特的優(yōu)雅:嘴唇和鼻子看起來都很漂亮,她認為那雙眼睛相當(dāng)美,朦朧而夢幻,像電影明星般,很敏感,又有點兇惡?!?然而對佩里其人最震撼人心的表述出自他本人之口:“我的人性只夠憐憫我自己?!?卡波特本人應(yīng)當(dāng)是相信佩里人性中依舊具有善性的一面,從他們能不斷上訴推遲死刑來看,當(dāng)年這么相信的肯定亦不止卡波特一人。如果你讀到副局長坎耶的太太對佩里那段溫情滿滿的描述,也許你也很難不對佩里產(chǎn)生同情,當(dāng)受害人死亡的陰影漸漸過去,眼前活人可能面臨消逝的命運會更讓人覺得于心不忍,然而事實是,犯罪天才往往都會展現(xiàn)出一種與冷酷暴行完全相悖的敏感柔弱,有時殘暴和魅力在一個人身上就是可以奇妙的統(tǒng)一。當(dāng)陪審團宣布他們商議的結(jié)果是死刑后,法官宣布押犯人退場,“走到門口時,史密斯(佩里)對??瓶耍ǖ峡耍┱f:’陪審員的膽子還真不小啊!’兩人同時放聲大笑”,這其中表現(xiàn)出的對生命的漠視,讓我震驚,甚至有些唾棄自己之前心底對佩里的一絲悲憫。那一刻,我想到了很久之前讀過的一篇關(guān)于死刑的文章。死刑是否應(yīng)該被廢除一直是非常有爭議的話題,我從來不敢對此發(fā)表見解,因為我是一個信奉法律至上同時又無法完全消除內(nèi)心悲天憫人情懷的凡人,但我記得那篇文章說,“死刑存在,是因為有些人犯下的罪惡不配用時間來償還”,文中也提到,很多罪犯伏法后毫無悔意,“只有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才會了解生命的尊嚴及意義”??赡馨桑謇镌诒凰蜕辖g架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也許為我所作所為道歉是毫無意義的,甚至是不合適的,但我還是要這樣做。我愿意認錯?!?至于這句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還是他對世界最后的輕蔑,我們永遠也沒機會驗證了。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的壞人和好人,有的只是做錯事的人,遺憾的是,不是所有錯事都能被原諒,也不是所有錯事,都值得被原諒。神并不存在,這里沒有救贖。
? ?書中還有一個讓我難以釋懷的情節(jié),那是佩里和迪克被緝拿后,押送回堪薩斯的那個夜晚??úㄌ厥沁@樣描寫的:“然而當(dāng)兇手們在身穿藍色制服的公路巡警的護送下出現(xiàn)時,人群卻寂靜無聲,仿佛在為兇手也長著人的樣子而感到驚愕”,而當(dāng)兇手被押送進警局大樓后,“無人再逗留了,記者和市民各自散去,溫暖的房間和熱乎乎的晚餐正召喚著他們”。剛剛案發(fā)時的恐懼、要求捉拿兇手時的群情激奮,和此刻形式感的關(guān)心形成的對比是如此諷刺,給我的震驚之感不亞于兇手的殘忍。我在想,卡波特所說的冷血,大約不僅僅是兇手對人的生命不感到任何珍惜所展現(xiàn)的冷血,也不僅僅是他對兇手產(chǎn)生悲憫的冷血吧,我們對悲劇的遺忘速度如此之快,又何嘗不是一種冷血?在結(jié)尾,杜威警長獨自來到谷景公墓,看到克拉特家小女兒南希的摯友蘇珊前來掃墓,蘇珊已出落成杜威不認得的大姑娘,從她口中亦得知南希生前的男友也即將結(jié)婚,整本書的最后一句話是這樣的,“良久,他也轉(zhuǎn)身回家,朝樹叢走去,留在他身后的,是廣闊的藍天,還有那沉甸甸的麥子,它們隨風(fēng)起伏,發(fā)出陣陣私語?!?看完這句話我不禁鼻酸,一切都在繼續(xù),世界永遠不會為了誰的消逝而停下腳步,并沒有永恒的銘記,也不存在所謂的救贖,這大概才是最真實的冷血。我們對生命沒有應(yīng)有的尊敬,這讓我感到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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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及《冷血》的時候,很多人都會引用其中一句話,那句話并不是全書我最喜歡的,但我還是想用這句話作為這篇文章的結(jié)尾:
? ?“生命是什么?生命是夜晚的螢火蟲光,是冬天里野牛的呼吸,是在草地上掠過的一小片陰影,轉(zhuǎn)瞬便消失在落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