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慈航
我跨上電瓶車剛要走,母親從后面追上來,叫道:“等等,帶點蔬菜上街吃。”
? ? ? “不用,超市里蔬菜便宜?!蔽曳笱苤睦锘馃鹆堑刂幌胱?,雖然并沒有什么要緊的事去做。
? ? ?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回鄉(xiāng)下看母親,母親眼睛不好,看東西模糊,復視,曾陪她去南通附院、第一人民醫(yī)院找專家看,最后診斷為眼瞼神經(jīng)麻痹,吃了不少藥,也輸液做了幾個療程的治療,效果不是很好,母親是個急脾氣的人,在治療未見效的情況下,從鄰居口中打聽到如皋勝利一家醫(yī)院的眼科專家本事好,偷偷自己一個人坐上公共汽車去看病,在去的途中,因不識字中途就下了車,幸好遇到一個好心人,把母親送到目的地,這是母親事后才告訴我的,我當時火火地吼道,“你要看病告訴我一聲,萬一跑丟了,在路上有個什么事怎么辦?”后來我陪母親去那家醫(yī)院看了二次,母親吃了那位醫(yī)生開的中藥,也未見好,常常自言說不看了,人老了,沒用了,作為學醫(yī)的兒子,心里內(nèi)疚得很。所以逢休息天就回家陪母親吃一頓飯,聽聽她的嘮叨,像例行公事般盡著所謂的孝,敷衍而不耐煩地聽著母親生活中雜瑣之事。
? ? ? “超市里哪有什么好菜,哪比得上自己種的新鮮。〞她一邊說一邊已朝菜地走去。
? ? ? 我嘆了口氣,極不情愿地把電瓶車停下來。
? ? ? 所謂的菜地,不過是在樓前一小塊空地,繡花似地種著一兩樣時令蔬菜,因為照顧得精心,倒也長得綠油油肥嘟嘟很是喜人。
母親從廚房間摸出一把小巧的鐮刀。小心地來到菜地,將腳插在一個沒有菜的地方,緩緩地蹲下,一棵一棵鏟了起來。
? ? ? “這些菜,一點農(nóng)藥都沒打——你看看,這幾棵長得多好——你晚上回家,稍微撿下子,洗洗,在鍋里炒兩下就盛出來,不比在外吃那些瞎鬼溜七的東西強?”母親轉(zhuǎn)過身子,看了我一眼,又轉(zhuǎn)過去,繼續(xù)鏟菜,“以后外面飯店那些東西少吃,聽電視新聞上說有些黑心飯店用地溝油,時間長了會把胃子吃壞的?!?/p>
? ? ? ? 母親絮絮地講,聲音蒼老而溫柔,像砂紙一樣輕輕地碰觸著我的心,催眠一般,使我焦躁的情緒安穩(wěn)下來。
? ? ? ? 我邁下臺階,向前走了兩步,說:“老媽,我來鏟吧?!?/p>
? ? ? “你別過來!別過來!朝邊上站站,別把鞋子弄臟了——去到廚房間找個袋子來裝一下,我一會兒就好了?!彼龘]動著鐮刀把我邊上趕。
? ? ? ? 我只得退回去,到家里找來一個塑料袋,乖乖地站在菜地邊的水泥板上等。
? ? ? ? 母親低頭只顧鏟菜,并沒有注意到我過來。我一聲不響地站著,默默地盯著她手看。
此時太陽西斜,在母親梳得一絲不茍的白發(fā)上抹上一層淺淺的暮色,像一抹淡淡的憂傷。
? ? ? 母親蹲在那兒,每鏟到一顆大的嫩的就忍不住贊嘆幾句,有時還會笑起來,眼里全是歡喜——此時我覺得我母親好單薄。
? ? ? 那個素來不茍言笑,脾氣暴躁的母親,真的老了。
? ? ? 眼前的只是一個老人,一個瘦弱溫柔的老人。不知為何,我的眼淚卻在眼底汪著,汨汨地要沖出眼眶。
? ? ? “好了老媽,夠吃了,不要再鏟了?!蔽覇≈ぷ诱f,努力壓抑著從嗓子里往外冒的情緒,盡量讓語調(diào)平穩(wěn)。
? ? ? “我手臟的剩手幫你給撿撿,你回家也省事了?!蹦赣H又從較遠的地方夠了幾大棵,然后開始一棵一棵地撿起來。
母親的手顯得有點瘦弱蒼白,指頭上沾滿了新鮮的泥土和菜葉,兩只手相互配合清理著青菜,連一點點根須都要掐掉,一棵又棵,單調(diào)地重復著同樣的動作,緩慢慎重,不厭其煩。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沖動,好想蹲下去,好好去摸摸那雙手,然而,我連往前邁出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只是背過臉去,悄悄抹去滑到臉頰上的淚水。
“路上慢慢點開,路上車子多,有空家來瞟瞟”,這是母親每次在我離家時不會忘記的那段話,當自己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屋前用那雙還未來得及清洗的手與我揮別。。。。。。回家的路上,我騎著電瓶車,車簍子里躺著母親撿好的菜,我將頭臉迎在風里,肆意流了一路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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