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塋
蘭翔
雪從天而降了。雪是栽下去的,這可能是雪對干旱土地的回應,土地對雪的召喚,立根在被雪覆蓋蒼白的樹下,右手擁著樹,像是擁抱著自己的兒女,他的臉也緊緊的貼在上面,這是他最后一次撫摸,他格外珍重,接著他的手松開了。眼淚跟著雪落下,眼皮隨著眼淚閉上。他的身軀,停下來休息,思緒不停地向前奔跑,他想起了春苗,春生,向陽,鄰家,李村長…
立根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官府家庭,是鎮(zhèn)上有名的富戶,他們一家在萬戶鎮(zhèn)有百畝地,從水井口到盡左的墻都是立根家的,立根幼年時,通常會在百畝地中漫無目的的奔走,這種奔走是沒有終點的。當立根勞累時,就按照走去的腳印,一個踩一個,慢慢的踩回去。途中未免踩到立跟爹租給別人的土地時,這些租地的人就會刻意的把立根支走。有時立根見到菜地長的碧綠,就上前把菜踩碎,這時租地的人就不樂意了,見立根爹不在就對立根大聲叫罵過去,早些時候立根不以為然,忍氣吞聲的離開菜地,但現(xiàn)在立根知曉了自家的權利地位后,就會應聲罵過去,然后就是立根喊叫似的說話,民眾們小聲討論又不敢阻止糟蹋菜地的立根。
到了立根上,初中那年,黨中央主打“打蠅滅虎”的口號,立根爹是村里書記聽聞了這些,還口口聲聲說“身正不怕影子斜”,當解放軍成群進入立根家中,翻出一張張票子時,父親就跪在地上求救“求你們…別翻了…別翻了…”大地與天空之間都回蕩著父親,怕得發(fā)顫的聲音,草與霜與霜融化的露水都滲透著驚恐。自從那天后,立根爹滿眼惶恐,經(jīng)常在竹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天,呆呆的望向院里,被屋子遮著的半截天空,只有他收租時才出去走兩圈,這個以前落落大方的父親,變得如此平靜與深沉。
立根青年時,與一個名叫向陽的女知青相愛,這女知青長的白潔,眉毛像落入水中的柳葉,眼睛像是沉入水中的綠碧,嘴則是稀有的紅寶石,小小的凝成上下兩塊,向陽干活時摔到黃土地上,狼狽的樣子像是九歲乳氣味失的的小孩,薄霧樣的淚影貼在眼睛上,夕陽似的色彩染紅了他的臉頰,使他看起來更加喜人,殊途與向陽的感情進展,比想象中的要快。六個月后,大紅燈籠高高掛,房間里的物品無疑都換成了紅色。囍字貼滿墻壁,把兩人包圍。
起初這門婚事是熱鬧紅火的,可慢慢變得消沉飽受精神輿論壓力,尤其是一位知識青年來到廣闊的農(nóng)村天地,未大有作為,先談情說愛,至少會被認為革命意識消沉。這些概念與愛情幾乎是水火不相容的,這不免佩服向陽的勇敢,想起他的艱難。
村里幾個穿軍裝的農(nóng)民,經(jīng)常把控制他們的地主,拉到村長辦公室內(nèi),逼著地主在契約上簽字。但立根知道,自家世世代代的土地不能被割讓,向陽則不以為然,可一次出門后就直沖開立根的房門。
“立根,你去簽字?!?/p>
“向陽,你怎么了?那可是我們的家產(chǎn)啊?!?/p>
“立根,我本是鄉(xiāng)下知青,就沒為毛主席干些什么,就和你結(jié)下了婚,現(xiàn)在各地宣傳社會主義,這不!有機會了?!?/p>
“不行,你為毛主席做的再多,毛主席也給不了我們飯吃。"
“那我們知青來農(nóng)村不就是為了毛主席,你看農(nóng)民都同意這事,也是給對農(nóng)民的支持?!?/p>
“那可不行,地就是我的命,命就是地,讓我割地,除非失了我的命?!苯又褪莾扇说臓幊陈曇?,最后向陽敗下陣來。
這是立根向陽婚后第一次爭吵,在鄉(xiāng)下人看來,小夫小妻間有點爭執(zhí)是逃不過的常態(tài),艱苦的生活需要希望,鮮活的生命需要愛情,數(shù)不完的日子和數(shù)不完的心事都需要訴說,這是逃不過的精神意志。
日子就是天空黃昏,余光黑暗,與他們間的塵埃無時無刻坐在天地間轉(zhuǎn)換。村里穿綠軍裝的農(nóng)民越來越多了,割了地的地主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農(nóng)民開始盼望著自家土地,自家種日子的到來。今后幾日,幾個穿綠軍裝的農(nóng)民經(jīng)常來到立根家中,立根起初是怕躲到房里,最后那些軍人直接到立根房里,立根不得已只能躲到窄小的衣柜里,外面的軍人尋找立根的聲音與向陽的解釋揉到一起,衣柜里的立根則大氣,不敢喘,用手捂緊自己的鼻子和嘴,一次立根直接昏死在衣柜中,是向陽把立根背到衛(wèi)生所住了好幾天,才勉強好過來。醫(yī)生說立根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關心他們家的幾百畝地。
一天,幾個在立根家租地的農(nóng)民到了立根家,立根以為是來交租地錢的就迎他們進來,誰知這幾個農(nóng)民強拉著立根去酒館喝酒。幾個人中只有酒量不好的立根喝個伶仃大醉,開始胡言亂語。
幾個農(nóng)民說:“給奴才我一個面子。”
“好,沒問題”立根爽快的答應。
之后,立根被這幾個“奴才”拉到村長辦公室前,開始簽土地契約,聽聞此事后的向陽立刻跑到村長辦公室。
“立根!你不要命了!”
“什么不要命了,我不要地了?!绷⒏f。
辦公室內(nèi)被成群的人緊緊圍住,這期間有看客,有干部,有同志,酒氣在他們間消散。向陽,以為是立根想開就沒再阻止,這樣也好,也算給毛主席辦了件事。迷迷糊糊的立根簽完了字,被幾個農(nóng)民拖回了家。向陽看見被拖回來的立根,這才反應過來頓感不妙。
待立根再次醒來時,嘴唇已經(jīng)變得發(fā)紫,眼珠定在眼眶中心,雙腳猛地一直暈了過去,等立根再次醒來,他顧不上一切,在昏黃的土地上裸著腳奔跑,兩只布鞋跟不跟上立根腳的節(jié)奏,他的眼里只有狂奔的雙腳并沒有背后緊跟的向陽。當他們到自家土地時,立根猛地撲在地上,雙手張開是在擁抱土地,嘴唇緊貼弄一嘴,黃土,是親吻土地,翻過脊背靠在土地上,是在背土地。農(nóng)民在殊途身邊聚集,向陽望著發(fā)瘋一樣的立根,安靜是土,在他們間凝固。立根在地里呆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分地的人到來,立根才離開。
立根回到家后,透過窗戶讓向百畝地張望,他忍不住掂起腳,渴望看到更遠的土地,可窗框擋住了他的視野,他的張望被買菜回來的向陽打斷。
向陽看見臉色陰沉的立根,和他正望著的土地,不敢再說話。立根看見突然不說話的向陽開始喃喃竊語:“我以為我會死在這地上!”
“到時候我埋西邊西邊好太陽照的烈,墳頭不會長草。你就埋東邊,這是太陽升起的方向,我埋西邊是太陽落下的方向。”
立根眼眶中的淚水和鼻腔中的鼻涕一同在下巴的盡頭匯集,淚水落得消沉,打濕了地面。
此后的三年時間里,立根沒了土地,就開始學會干家務,去城里找些小活。向陽五月懷胎,有了他們的孩子,取名春苗。
春苗兩歲時已經(jīng)開始學會呀呀學語,四五歲時立根就開始教春苗干家務活,六歲時春苗家務活干的順溜,皮膚曬的油灰,一副老農(nóng)民的模樣。
一天清晨,還沒等露水落到地面。幾個帶著淺藍色帽子?穿著中山裝,自稱村長的家伙進入家中,隨著進入家中的還有村莊的支書,雜志部的干部…他們幾個如同餓狼撲向野兔,像從高處流向低處的水,涌入立根的屋內(nèi),然后就是對門把手鐵鍋剪刀,大大小小,各種鐵物件能拿的直接拿走,不能拿的直接搬走。夢中的立根被打砸聲吵醒,立根以為是南山頭的土匪沒有滅凈,來到家中鬧事,就抄起板凳向聲響的根源處走去。
“趕緊回你們的匪窩去,不然都別想活著。”
“不不不,立根同志,你誤會了?!?/p>
立根放下了手中的鋤頭。
“這是我們新來的村長,李村長?!?/p>
“李村長好!”立根笑意滿臉,點了點頭。
“我們今天來同志家,是為了找鋼的。中央開展大煉鋼活動,也請立根同志配合?!?/p>
“好好好,我媳婦向陽都是中央給我的,必須得配合?!?/p>
“那就請我和干部們把家中的鋼全都拿出來?!?/p>
“好好好”
接著,立根聽見的就是鋼鐵相碰撞的沉悶和木頭被撕裂時發(fā)出的慘叫,立根站在院中央,愣在那兒,他覺得那慘叫越來越立體,越來越真實,仿佛感到爬上他的耳朵,這聲音越來越長,越來越長,離他的耳朵,越來越近,接著,聲音猛地停止。立根這時發(fā)覺有人在拉他的衣角,他像被子彈擊中似的一顫。立根低下頭,發(fā)現(xiàn)這是兒子在召喚他的視線。
兒子的手向房門口指指說:“爸,他搶我鋼筆。”
立根聽懂了兒子的呼喚,立馬彎著腰,如同哈氣似的說話:“李村長把我孩的筆還給我孩吧,我干了三個月的活才給孩買的筆,孩上學不能沒有筆,這和士兵上戰(zhàn)場沒有槍不一個道理?”
“同志,鋼筆也是鋼,鋼就是子彈,子彈就是力量,你這鋼筆估計能做兩三粒子彈,打到香港你計就要這兩三粒子彈?!?/p>
“那我孩要是有了筆拿,用筆寫字,說不定五年后孩還造了原子彈,別說是臺灣了,日本也跟著打?!?/p>
“同志”李村長的聲音格外的沉重,如同蘋果砸碎到地上般。“沒了這兩三顆子彈,到時候子彈估計就要打到你頭上了。”
“好好好”是我沒革命意識,立根說完后笑了笑,可村長依舊板著臉,一把奪過鋼筆后走了,后面的書記支書也跟著走。立根只能靜靜的看著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直到轉(zhuǎn)到巷子盡頭的轉(zhuǎn)角,地上的落葉擦著地面,跟隨他們一同消散。
春苗的鉛筆是立根給他的,這是立根家唯一一支鉛筆,鉛筆在春苗手里從來沒有斷過,春苗像珍惜生命一樣珍重它,鉛筆短時他會蹲在地上削,當鉛筆用完時,他哭的比叫魂的人還慘,路過的人紛紛誤以為春苗是死了爹娘。
春苗沒上幾天學,家里就吃不消了,就算立根不吃不喝,就算向陽不吃不喝,向陽和立根三塊的工資也不足以支撐整個家庭,無奈立根只能把春苗送到鎮(zhèn)上最遠的學堂,不是因為別的,單單是因為那里比村里學堂便宜了幾倍。立根想只進不出也撐不了幾天,平挨家挨戶的借錢,他知道小時候向他家借錢的貧農(nóng)都是跪著去的,現(xiàn)在他也跪著去將當初的貧農(nóng)那樣。立根借一次兩次鎮(zhèn)上的人還嬉笑相迎,喜笑盡了之后,就是拳打腳踢。自家鄰居是唯一一個每次都愿意借錢的人,立根家之所以支撐到現(xiàn)在,全靠她。
太陽光向下照,陽光,越發(fā)的紫紅,立根,跟隨著喜鵲一同回到剛剛降臨的夜幕中,向陽慌慌張張,正準備出門,立根叫住了他,立根看著向陽鐵黑著臉,他的表情不停的變換著,如波濤的河水猛地凝固。“春苗…春苗…,還沒回來。”
立根一聽,下意識的望向鐘表“八點半了,八點半了,春苗還沒回來?!?/p>
立根,來不及等待向陽像死亡沖向重生一樣向土路上沖去。
他找遍了村里的一花一草,一樹一苗,他們找的苗果不分,見了人都問春苗,問的人都是搖頭無一例外,立根變得無助迷茫,大地間的空濛把地平線拉得更遠,他幻想春苗是一只鳥,一棵樹,一個苗,一株草。找不到春苗的恐懼,如同在黑夜里走路時的這種無助時刻折磨著立根。
直到半年后,一個十三四歲的要飯的少年打破了立根的痛苦,立根當時正拖著空殼的身體吃飯,“哐哐哐”如錘打在門上的響聲,吸引了立根開門,打開門,一個少年站在立根面前,他的面相聲音和春苗很像,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身高和骨瘦如柴的體格,立根邀請少年坐下,一同吃飯,少年也毫不客氣,把頭埋在碗里,筷子和他的頭一起上下移動,兩三下就吃完了飯。吃完了飯又發(fā)出像巴掌拍打的聲音,舔起飯碗。立根請求他住下,這個少年,就像同意立根邀請他吃飯一樣爽快答應。立根沒了春苗,便把這個少年當春苗養(yǎng),還給他起了個新名——春生。立根說,這名多好,春生,春生,春風吹又生。立根又花光了積蓄,買了輛破爛自行車,春生上學時,專車專送,生怕春生像春苗一樣走丟。
春生的到來,讓原本冷清的家又變得熱鬧起來。與春生一同到來的還有——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一聽就是個新鮮事,立根,春生,向陽,立根爹一同鬧革命,他們個個穿綠軍裝,左手一人拿一本毛選,右手一人拿一個紅旗,他們喊:“要與一切無產(chǎn)階級反動派抵抗到底?!绷⒏患易蛱爝€在大街上滿臉神氣,第二天,立根,向陽,立根爹就被拉了過去,說他們是地主,妓女他們幾個受了幾頓拳打腳踢后就被戴上高帽子,胸前掛著木牌子,齊跪在鎮(zhèn)前的大道上,春生每天上學都能路過,他們每次都裝作不認得,當他看到有幾個同學老師批斗他們,就匆匆的跑過去。
隨著文革的浪潮越刮越大,越來越多的人都跪在這大道上,很多人都是昨天批斗別人,今天都輪到別人來批斗自己。他們和立在田地里的石碑一樣跪著,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同唾沫一起吞到肚子里去。她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被叫做妓女?又為什么立根爹家里已經(jīng)沒了土地,要說他們是地主。一切看著矛盾而又不約而同。
過了幾日,他們又被押到大牢中,這先前是一座倉庫,然后改成了監(jiān)獄,他們在那里不見天日,花不見了光就會死,更別說人了,他們每天都在倉庫的迷霧中睡覺,又在倉庫的迷霧中醒來,他們一同被關了三年。他們仿佛是為了逃出去而活下去,不,不能這樣說,應該是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
一天,烏云愣在了月亮的位置,把月亮擋得嚴嚴實實,黑夜彌漫,光亮就被映得明亮。向陽和立根爹死死的看著門,他們想看看外面繚亮的聲音是如何發(fā)出來的,接著繚亮的聲音頂開了倉庫大門,向陽,立根爹像是沙漠中找到水源如饑似渴的望著。他在獄門前望著屋外時,獄門失修的木頭發(fā)出吱呀的聲音,老地主茫然了一下,接著就往后退了幾步,像瘋牛似的撞了過來。只聽見“咔”的一聲清脆,不知是骨頭還是木頭斷開的聲響,立根爹來不及管這些了,他到了向陽獄門前,向陽先是驚訝,接著就和立根爹一起沖撞獄門,隨著一聲清脆,那是自由的聲音,向陽也沖出來了,接下來就是立根了,這是立根正望著漆黑的墻發(fā)愣,向陽立根爹打斷了他,他們?nèi)艘黄饹_撞立根的獄門,三人的沖撞沒把立根救出來,反而把門外的人群吸引過來。
“你們快走,別管我”立根用沙啞的聲音說話。
“快走,不然我們都別想走?!?/p>
立根爹聽到人聲,慢慢靠近他,他顧不上立根,拉著向陽跑,在最后留下句話:“立根,爹和向陽向北走了,到時候你記得去找爹。”
向陽和立根爹離開了,嘹亮的人聲慢慢的靠近立根,他們看到消失的向陽和立根爹,知道這一切和立根有關,立根又一次受了一頓毒打。在此后的三年的時光里,立根腦里只有一句話“向北走”。
文化大革命如流水一樣,從波濤洶涌的海浪變成了蟬蟬溪流,蟬蟬溪流后便消失了。
立根出獄后,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春生,他不知道這些年春生過的好不好,壞不壞?他把鄰村鄰居打聽了好幾個遍,依稀能想到春生是去北漂了。立根猶豫了,他想是在這里等待春生呢?還是去找逃到北邊的向陽和爹呢?立根一想,春生雖不是親孩,等他一直把他當做親孩來照顧,不能讓孩哪天回家看不見爹。
他一復一日的等待著,從白天等到晚上,從晚上等到白天,從夏天等到冬天,從冬天等到夏天。終于一天,他等到了春生的消息。
村里人說:“立根??!你趕快走吧!那個春生說你是什么非法領養(yǎng)?帶著幾號人說要逮你?!?/p>
立根聽后心頭一震,心想自己雖不是他親爹,但自己把他當親孩養(yǎng),是他少時要飯時我收養(yǎng)了他,自己都把他當做親孩了,春生也一定把自己當親爹了。春生,怎么可能逮我?這時,他看見了遠處走來的春生,春生已經(jīng)長高了,長大了,他想緊緊的擁過去。這時,春生帶著幾號人發(fā)瘋似的向立根沖去,立根鈍感不妙,撕心裂肺的向回跑,邊跑邊哭,淚水在他臉上止不住的往下流,就像土地上布滿街道,就像裂紋爬上將要破碎的碗,就像枯樹抽出嫩芽,他用手去擦眼淚,眼淚又在他的手上流,從胳膊去抹眼淚,眼淚又在他胳膊上流,他感覺血液快要凝固了,心臟也要窒息了,如同一把尖利的刀刺進他的心,五臟六腑都破裂了,淚水在他臉上縱橫交錯的流——淚水在他臉上織了一張網(wǎng)。
當他甩開春生時,黃昏已經(jīng)發(fā)散,他想起向北的向陽和爹,望著那條一望無際的地平線,他穿過一盞盞響著呲呲聲的路燈,在穿過每一盞路燈時,滿身都會閃亮起來,接著又會漆黑下去,一根覺得向陽是他最愛的女人,爹是他唯一的父親,雖然現(xiàn)在落魄,但坐以待斃,只能像草一樣匍匐,但如果向北走,就是一棵小樹,就有參天的可能。他不敢回去,也不想回去收拾東西,就一路向北走去,可——立根分不清東西南北,其實他是一路往南,他與向陽和爹漸行漸遠。
他沒走幾步,就會找個路人問:“你看見個矮子女人和個老頭…?!?/p>
立根就這樣一路向南打聽,越向南,人們說的話就越來越模糊,當他徹底聽不懂路人的話時,頓感身心疲勞,就靠在樹旁睡著了。當立根再次醒來時,是被凍醒的,饑餓使他腿四肢不能動,他想剝開胸脯手臂上的雪,但他已然沒有力氣。最后,他只感到渾身發(fā)燙,然后熱的不行,他把僅剩的一絲力氣脫下了外套和穿了十年的上衣。他用擁著樹,他想他不恨春生,不恨春苗的失蹤,我不恨向陽和爹,更不恨自己。接著,他想向陽和爹可能已經(jīng)不在這世上了,他要去找爹和向陽了。就算他們不在那個世界,他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會重逢,那時候他們就不用離別,不用分散,就能永永遠遠在一起,他發(fā)現(xiàn)再也沒有多余的力氣去做任何的動作,他的眼睛模糊了,接著又被繚亮的天空吹干了。他的臉朝向他所以為的北方,接著眼睛又模糊了,這次眼淚從他臉上靜靜的流下,像流星劃破天空。他的淚水流進盡了他的身體上最后的一絲熱量,他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年遇到的風風雨雨,他笑了,這種笑比任何笑都更有力量。他的思緒和身軀都停下來休息了…
其實向陽和立根爹也一直在尋找立根,在第二年的春天,向陽和立根爹,正好回到萬戶鎮(zhèn),立根是被幾個壯漢抬到這里來的,立根爹把立根葬在他們原來的土地上——立根爹說,這叫人故當還鄉(xiāng)。
與立根一起來的,還有他們失散多年的兒子春苗,春苗是傻的,很多人說春苗是被凍傻的,但春苗唯一記得的就是父親,聽聞春苗是抱著立根哭了一冬。
當立根入土時,高高的土堆從地上凸了上來——那是冢塋。傻了的春苗,以為立根睡著了,以為那是父親的家,他用手撥去上面的黃土,敲門似的敲著高高的墳墓,喊著:“爸…爸…爸?!?/p>
炊煙在屋舍頂部起起伏伏,被風吹散,如同波濤的海浪。霞光照射后分散消失。女人吆喝孩子的聲音起伏,一個強壯的男人挑著擔子吱呀吱呀,一路響過去。漫漫的田野走向黑暗,四周出現(xiàn)模糊。猛然,路燈代替了霞光,霞光散去,燈亮代替了它。
春苗在今后的八年多里,積極勞動活動,他的傻跟隨著時光一同逝去了。若干年后,春苗提筆寫下了這篇文章……
2023年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