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的筆記本上寫著:從前有一個村莊,崇明村,村東頭有一口井,水深4米,供養(yǎng)了這里祖祖輩輩的人。那口井里,遺落了我的童年。
再見到李芮時,淵已經是18歲的大男孩了。他沒想到此生居然還能碰見李芮。那個他四歲之前一直稱呼為姐姐的人。
她從淵的身邊經過,已然認不出淵了。塵封的記憶猛然蘇醒,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和恐懼襲來,淵看著李芮的背影,開始大口喘氣,窒息感越來越重,淵不自覺地彎腰蹲了下來。
天旋地轉間,淵仿佛又回到了4歲那年。
還是在崇明村,他家和李芮家緊挨著。都說遠親不如近鄰,作為鄰居的兩家人平時都會互相幫忙,兩家的關系一向不錯。李芮和淵兩個小孩子也常常在一起玩。
春天的陽光暖的剛剛好,淵和李芮結伴在村里游玩。他記得他心情很好,想著和姐姐玩一會兒就回家吃午飯。那天,不知道為什么李芮老是想往井邊去玩,大人囑咐過不要到井邊去玩。他記得去拉過她的手,說姐姐我們去別的地方玩。可李芮很奇怪,一邊說著弟弟過來,我抱抱你,一邊就作勢要抱起他來,晃晃悠悠地,又回到了井邊。
他們相差不過三歲,雖然淵是弟弟,但從來沒有被李芮抱過。那天,被李芮抱起來的時候,淵覺得很不舒服,他掙扎著,想掙脫那個懷抱。不料李芮抱的很緊。有大卡車從村口經過,司機不經意地看了他們一眼,李芮手頭一松,淵掙脫了那個懷抱。淵想:真是不舒服啊,好想媽媽。
如果,那個時刻,就跑回家去找媽媽,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后來的那件事?是不是就不會有一輩子都難以抹去的陰影?
奶奶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當時太小了,淵不能領悟其中的道理。
其實,就算在很多年后的今天,淵也是很難去理解,一個朝夕相處的人怎么會在某一瞬間化身為惡魔。淵想:那難以理解的背后,或許就是他未曾洞悉的人性。
當淵被李芮第三次抱起時,正午的太陽高懸,午飯的點了,周圍本來人來人往的,此刻安靜了一些,李芮抱著他,他就像一個籃球一樣,被李芮精準地投到那口井里了。人類幼崽的求生本能使得淵牢牢地抓住了井的邊緣,他大聲喊著“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井邊站著的那個小姑娘,一臉冷漠,一點一點掰開他抓著井沿的手……
死神曾是如此靠近,淵不認識他。他說:我見過很多像你一樣的小孩,受傷害的無辜的小孩。他又指指李芮:我也見過很多像她一樣的。
善惡與年齡無關,與親疏無關。甚至,你一向認為善良的人,也會一時起歹意,而那一刻,那人也是惡魔。
淵哇哇大哭,開始喊奶奶。死神手一揮,眼前出現了畫面,他說,你看,有的被害了,沒有救過來;有的撿回了一條命,卻身受重傷……家人的痛苦難以名狀,施害者搬家走人,改名換姓,在陌生的地方又另起爐灶,毫發(fā)無損地生活著。
憑什么呢?罪惡的火焰因為不追究而越燒越烈。
他看了看淵,微笑著說:你是個幸運的小孩。
真希望世間的法律能保護好你們,也不放縱作惡的任何一個。
淵只覺得恐懼,他好想回家,他用了最后的力氣大聲呼喊。附近的一位奶奶聽到了呼救聲,一大群村民來了,一位小哥哥過來了……淵得救了。
謝謝奶奶,謝謝大家,謝謝那位小哥哥。
你是幸運的。淵看見死神擺了擺手,微笑著走遠了。
誰能保護好我們無辜的孩子,誰能懲治作惡的低齡人?
18歲的淵慢慢直起身,他在異鄉(xiāng)的城市讀大學,讀的法律系。他看著李芮漸遠的背影,很想追上去問問她,你還記得村東頭那口井嗎?
淵的童年就那樣戛然而止,被遺落在了那個春日午后的井里。
有恍惚的一瞬間,淵像是愣神了。不知道這是何年何月了,也不知道刑法處罰范圍的下限有沒有再擴大,法律里有沒有說兒童犯罪父母連帶受罰。
淵翻了翻手中有關法律的書,他真的好希望能保護好四歲的那個他,保護好那些小小的寶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