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一生》翻書筆記

作者:達尼伊爾·阿列克桑德羅維奇·格拉寧
譯者:侯煥閎 唐其慈
出版: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3-10
原著出版時間:1975年
來源:下載的 mobi 版本

本書的副標題是「柳比歇夫堅持56年的“時間統(tǒng)計法”」,前天讀到張婧同學的讀書筆記「《奇特的一生》 — 柳比歇夫時間統(tǒng)計法」,覺得是一本關于時間管理的好書,于是迫不及待的讀了一下,很有啟發(fā),看來以后哪天有秘書,第一件工作就是幫我統(tǒng)計時間

張婧同學的讀書筆記寫的很好,我就不贅述了:http://www.itdecent.cn/p/f5eacaf32248

注解:

謝里曼
熟悉考古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德國的謝里曼,不僅是因為謝里曼發(fā)現了地中海東部的先希臘的邁錫尼文明,以及以特洛伊二期文化為代表的先邁錫尼的安納托里亞文明,也不僅是因為他相信荷馬,一直都在試圖證,日月荷馬史詩就是鮮活的歷史,這一點他真的做到了,更因為他的傳奇經歷,他的“卓有成果的探索精神既富浪漫情調而又充滿激情,這一點觸動并且活躍了人們對世界的想象力”。

摘錄:

他的崇拜者對他傾慕的熱忱,早就叫我瞠目結舌。他們在紀念會上,并不是破題兒第一遭使用那些形容得似乎過甚其詞的字眼。過去,每當他來到列寧格勒,總有人歡迎,有人陪同,在他的周圍總有一大幫人簇擁著。人們爭先恐后,把他拖到五花八門的研究所去講學。在莫斯科也是這樣。干這種事的人,并不是那些喜歡起哄的人,并不是新聞記者(他們專門發(fā)掘未成名的天才:確實有這樣的人)。恰恰相反,那都是些嚴肅的學者、年輕的博士——極其精密的科學方面的博士,是寧愿打倒權威而不愿樹立權威的懷疑派。
在他們的眼里,柳比歇夫能算老幾?——似乎無非是一個小地方的教授,烏里揚諾夫斯克什么地方的,一不是獎金獲得者,二不是學位最高評定委員會委員……他的學術著作嗎?確實評價頗高,但有些數學家比他更有分量,有些遺傳學家比他更有貢獻。
是因為他學識淵博嗎?他確實博學,但在我們這個時代,學識淵博足以使人驚奇,卻不能令人心折。
是因為他的原則性和膽量嗎?當然是羅……他不乏大膽的創(chuàng)見。
可是。拿我來說,對這些大膽的創(chuàng)見,只有少數幾處能夠擊節(jié)贊賞;大多數人對他的專門研究不甚了了……柳比歇夫發(fā)現了鑒別三種名叫海托克涅姆的昆蟲類屬的最好方法,但這同他們有什么相干?我不明白海托克涅姆是什么,至今沒有搞懂。對鑒別功能也毫無概念。然而,難得同柳比歇夫見過的幾次面仍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我扔下自己的工作,跟隨著他,接連幾小時傾聽他速度很快、發(fā)音難聽、象他的筆跡一樣含糊不清的講話。
這種愛慕之情和強烈的興趣,叫我想起了尼古拉·弗拉基米羅維奇·季摩菲耶夫-列索夫斯基,想起列夫·達維陀維奇·蘭道和維克多·鮑里索維奇·史克洛夫斯基。自然,那會兒我知道他們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他們的出類拔萃是大家公認的。柳比歇夫可沒有這樣大的名氣。我見過他平日的樣子,頭上沒有任何光輪:衣著寒傖的一個老頭兒,體態(tài)臃腫,其貌不揚,對文壇形形色色的奇聞軼事懷著小地方人的那種興趣。他的魅力又在于什么地方呢?乍看起來,吸引人的,是他在觀點上標新立異。他所說的一切,似乎都是離經叛道的。最最不可動搖的原理,他都能提出懷疑。他不怕冒犯任何權威——達爾文、季米里雅澤夫、泰雅爾·德·夏爾頓、施遼丁格……論據每每從別人沒有想到過的地方突然冒出來。顯而易見,他絲毫沒有摭拾別人的牙慧。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是他自己深思熟慮的結果,并經過他自己的驗證。連講話都是用他自己的字眼,并且用這些字眼的原始意義。
“我是個什么人?我是個狄列坦特,雜家狄列坦特。這個詞出自意大利文的‘狄列托’,意思是愉快。這是指這樣一種人,他不管干什么工作,只要干起來便會感到愉快?!?br> 標新立異僅僅是表面現象,從中可以推測到一整套世界觀體系,某種不平常的東西,猶如一座睥睨天空的巨型建筑的輪廓。這座尚未落成的建筑,形狀奇特,引人入勝……
但,這仍然不足以說明問題。這個人還有別的什么魅力。不僅僅是吸引了我。向他求教的,有教師、囚犯、科學院院士、藝術理論家、新聞記者、農學家以及我不知其身分的人。他們的來信我沒有看過;我看過柳比歇夫的復信。詳盡、認真、暢所欲言,有的寫得妙趣橫溢。每封信都文如其人。可以感覺得到他的不落俗套、獨行其是。通過他的信,我更理解了我自己的感情。他在信中似乎比當面打交道時更加推心置腹。至少我現在是這樣想的。
他幾乎沒有學生,這不是偶然的。雖然許多創(chuàng)立了整個流派和學說的大科學家也大抵如此。愛因斯坦也沒有學生,門捷列耶夫和洛巴切夫斯基也沒有。學生和學派,并不是常見的事。柳比歇夫有他的崇拜者,有擁護者,有景仰者,也有讀者。他沒有學生,只有私淑弟子。也就是說,他并沒有教他們,是他們向他學習。學習什么呢?很難說。主要是學習應當怎樣生活怎樣思考吧。似乎咱們總算找到了一個人,他知道他活著是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仿佛他有什么崇高的目的,甚至可能領悟了他存在的意義。不僅僅是過一種合乎道德的生活,不僅僅是問心無愧地工作,似乎他明了他所作所為的內涵意義。顯然,這只適用于他一個人。艾伯特·施維采爾并沒有呼吁任何人到非洲去當醫(yī)生。他選擇了自己的道路,選擇了自己的方法去身體力行自己的原則。然而,施維采爾的榜樣仍然觸動了人們的良知。
柳比歇夫有他的歷史。不是很清楚,大部被云霧籠罩著。云霧到如今才開始消散,但一直可以感到它的存在。不管怎么說,人撇開他的言行,他的智力和靈魂超越了一切已知的物理定律,具有一種特殊的放射性……靈魂越高尚,給人的印象越強烈。

還在柳比歇夫生前,誰見過他的文檔都免不了驚愕。他的文件都編了號,裝訂成冊,好幾十、好幾百本。學術通信,事務信函,生物學、數學、社會學的教案,日記,論文,手稿,他的回憶錄,他妻子奧爾珈·彼得羅夫娜·奧爾里茨卡婭(她花了好多力氣整理這些文檔)的回憶錄,筆記本,札記,學術報告,照片,書評……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信件、手稿都用打字機重新打過,復本訂了起來——不是出于虛榮心,不是為了傳諸后世,絲毫沒有這個意思。大部分文檔是柳比歇夫自己要經常使用的,其中包括他本人書信的副本,原因在于他的書信獨具一格;怎么個獨具一格,下面再說。
文檔仿佛記載登錄了柳比歇夫事業(yè)與家庭生活的各個方面。把所有的紙片、所有的著述和信札,把一九一六年(!)記起的日記統(tǒng)統(tǒng)保存下來——這是我前所未見的。一個傳記作家不能有更大的奢望了。柳比歇夫的生活和它的磋跎曲折,可以一年年甚至一天天地再現復制,簡直可以一小時一小時地追憶回顧。據我所知,柳比歇夫從一九一六年開始記日記,一天也沒有間斷過。在革命的歲月里,在戰(zhàn)爭的年代中,住院也罷,在出門考察途中的火車上也罷,始終堅持不懈。看來,沒有任何原因、任何事件、任何情況能不讓他在日記中寫上幾行。

他的文檔中,我最感興趣的,自然是他的日記。
作家往往受到日記的誘惑。探索別人的心靈,涉足到它的隱秘世界,觀察它的歷史,以它的眼睛去看時間——這一切,作家都是心向往之的。任何一本日記,只要一年年認真地記,都是文學的珍貴材料?!叭魏我粋€人的生活都使人感到興趣,”赫爾岑寫道,“不是他的生活,便是他的環(huán)境、他的國家引人入勝,生活引人入勝?!比沼浺蟛桓?,只要求老實、思想和意志。文學才能有時候竟會妨礙目擊者的陳述做到公允客觀。未經雕琢的、最最樸實無華的記載日常生活的日記——不知道為什么,如今是那么少……歲月流逝,驀地發(fā)現,一些歷史性、全民性的事件,雖然大家都是親身經歷了的,雖然影響到千千萬萬人的命運,同時代人的記述卻是貧乏得可憐。日記是最緊要的文獻,而記述列寧格勒被圍的日記竟是屈指可數。一部分明擺著被毀了,也有一部分散佚了;不過當時記日記的確實也不多,苦也就苦在這上頭,——日記總嫌數量不夠。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柳比歇夫的日記并沒有全部保存下來。他一九三七年以前的文檔,包括日記,戰(zhàn)時在基輔丟失了。第一冊日記合訂本倒是保全了——一本大賬簿,用打字機打的,字是紅藍兩色,打得挺漂亮,日期起自一九一六年一月一日。一九三七年以后直至他臨終前最后幾天的日記,共有幾大厚冊:已不是賬簿了,而是用練習簿訂起來的,后來又裝訂過——都是自己動手干的,不太美觀,但很結實。
我翻著他的日記,一會兒看看一九六○年的,一會兒看看一九七○年的,瞅一下一九四○年,看一眼一九四一年,——哪一年都是一模一樣,千篇一律。天哪,實在談不上是什么日記。哪一天都是一篇短短的明細賬,記著當天干過的事,注明用了幾個鐘頭幾分鐘,還注了些莫名其妙的數字。我看看戰(zhàn)前的日記,也如出一轍。沒有記敘,沒有細節(jié),沒有思考,——一般構成日記中心內容的那些東西一概不見。

“烏里揚諾夫斯克。一九六四年四月七日。分類昆蟲學(畫兩張無名袋蛾的圖)——三小時十五分。鑒定袋蛾——二十分(1.0)
附加工作:給斯拉瓦寫信——二小時四十五分(0.5)。
社會工作:植物保護小組開會——二小時二十五分。
休息:給伊戈爾寫信——十分;《烏里揚諾夫斯克真理報》——十分;列夫·托爾斯泰的《塞瓦斯托波爾紀事》——一小時二十五分。


基本工作合計——六小時二十分?!?/p>

“烏里揚諾夫斯克。一九六四年四月八日。分類昆蟲學:鑒定袋蛾,結束——二小時二十分。開始寫關于袋蛾的報告——一小時五分(1.0)。
附加工作:給達維陀娃和布里亞赫爾寫信,六頁——三小時二十分(0.5)。
路途往返——0.5。
休息——剃胡子?!稙趵飺P諾夫斯克真理報》——十五分,《消息報》——十分,《文學報》——二十分;阿·托爾斯泰的《吸血鬼》,六十六頁——一小時三十分。聽里姆斯基-柯薩科夫的《沙皇的未婚妻》。


基本工作合計——六小時四十五分?!?/p>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女兒講過,她在童年時代,有時和弟弟一起到書房去找父親問問題;每當他開始耐心地回答的時候,他總要在紙上做什么記號。哪一回都是這樣。多年后她才知道父親是在記時間。他無休無止地進行自我工時標定。任何活動——休息??磮?、散步,他都記下時間,多少小時多少分鐘。他這是一九一六年一月一日開始的。當時他二十六歲,在部隊里服役,是在化學委員會,在著名的化學家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伊格納節(jié)耶夫手下工作。時逢元旦,人們往往在這一天發(fā)下誓愿:什么再也不干了,什么該干起來。柳比歇夫也是在這一天起的誓。
我上面說過,頭一本統(tǒng)計冊保存下來了。頭一本用的方法還挺原始;日記也同后來不一樣,思考和感想挺豐富。他的方法是逐步形成的,在一九三七年的日記中已臻于完善。
不管怎么樣,從一九一六年到一九七二年他去世的那一天,五十六年如一日,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一絲不茍地記下他的時間支出。他的歷史長編一天也沒有中斷過;連兒子的夭亡也擋不住他在這份沒完沒了的結算表上記上一筆。時間之神克羅諾斯不也是這樣嘛,不也老是揮舞自己的辮子,一次也不放過。
柳比歇夫每天都要結算他度過的時間,算出這個那個都用了多少小時多少分鐘。
柳比歇夫如此忠于自己的方法,這本身便是一個獨特的現象;這樣的日記,單單它的存在,說不定便是獨一無二的。
多年來經??幢淼慕Y果,柳比歇夫肯定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時間感。在我們機體深處滴答滴答走著的生物表,在他身上已成為一種感覺兼知覺器官。我作出這樣推斷的根據是:我同他見過兩次面,在他日記中都有記載,時間記得十分準確——“一小時三十五分”、“一小時五十分”;然而當時他自然沒有看表。我同他一起散步,不慌不忙,我陪著他;他借助于一種內在的注意力,感覺得到時針在表面上移動——對他來說,時間的急流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他仿佛置身于這一急流之中,覺得出來光明在冷冰冰地流逝。
我測覽了他《論生物學中運用數學的前景》一文的手稿,在最后一頁我看到了這篇論文的“價格”:

“準備(提綱、翻閱其它手稿和參考文獻)
——十四小時三十分
寫——二十九小時十五分
共費——四十三小時四十五分
共八天,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二日至十九日?!?/p>

看起來,早在一九二一年他對時間統(tǒng)計已經研究停當,可以準確地算出每項工作的時間消耗。
他做時間統(tǒng)計,也善于做時間統(tǒng)計。

美國經理們的科學導師彼得·德魯克建議每個領導人把自己的時間做個精確的記錄;然而他說,這個記錄做起來極其困難,大部分人都吃不消:

“我強迫我自己去請求我的秘書每過九個月做一次時間統(tǒng)計,統(tǒng)計一下三個星期來我的時間利用情況……我向我自己保證,并且向她作了書面保證(她堅持要這樣辦):她把統(tǒng)計結果拿來給我看的時候,我決不把她解雇。然而,雖然我這樣已堅持了五六年,我每次總要嚷嚷:‘不可能!我知道我浪費了很多時間,不過不可能有那么多……’我倒想看看,誰做了這樣的統(tǒng)計會得出不同的結果!”

彼得·德魯克深信沒有人會接受他的挑戰(zhàn)。他是專家。他這個有勇氣的人以他的親身經驗對此深信不疑。能夠下定決心做這種分析的,確實寥寥無幾。做這樣的分析,比做懺悔需要更大的精神力量。在上帝面前坦白,總要比在凡人面前坦白容易些。把自己的弱點、惡習、空虛等等統(tǒng)統(tǒng)暴露在眾人面前和自己面前,是需要勇氣的。德魯克說得對,只有讓-雅克·盧梭或托爾斯泰這樣的人,才能嚴格無情地解剖目已。
當然,我們這里要求比較低,只要求看見自己的職業(yè)上的“我”,但敢于這樣做的也是鳳毛鱗角。
柳比歇夫不是行政管理人員,不是組織者。他的職務也好,周圍的人也好,都沒有要求他實行時間登記制度;他不可能托女秘書記錄他的時間。他非但自己動手每天統(tǒng)計,還親自做結算,詳細到了無情的地步,什么也不隱瞞,什么也不縮小。不僅如此,他還擬訂計劃,預先安排好下一個月的時間,安排好每一個小時。一句話,他的時間統(tǒng)計方法本身就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人們不禁要問:為了什么要這樣干?自愿去做這項苦工,拿它來折磨自己,有什么意思呢?他的朋友們都莫名其妙。他的回答極其籠統(tǒng)含糊:“我對這個時間統(tǒng)計法已經習慣了,沒有它就沒法工作?!钡珵槭裁匆B(yǎng)成這個習慣呢?為了什么要創(chuàng)造這個方法?實干家為什么需要這個方法,它為什么對實干家有好處——這樣泛泛而論,我們倒是明白的?;\統(tǒng)的說明,我們總是能夠明白的??墒菫槭裁戳刃蛩@樣做?是什么迫使他這樣做的?

傳說施利曼起誓要找到特洛伊遺墟的時候才八歲。施利曼的例子所以廣為人知,原因之一,是這種向目標直線進軍、終生換而不舍的情況在科學史上極為罕見。柳比歇夫二十多歲剛開始從事學術工作的時候,也明確地知道他要達到什么目標。真是幸福而不平凡的命運?。∷约禾岢隽怂墓ぷ骶V領,并從而預決了他的活動的整個性質,事實上是至死不渝。
這樣到底好不好?——給自己的生活定了框框,定得那么死。捆住了自己的手腳,戴上了籠頭,錯過了其它的機會,人變得干巴巴的……
然而在事實上(這個事實很值得注意),柳比歇夫的命運并非如此。他的一生是生氣勃勃、和諧協調的一生。他孜孜不倦地追求自己的既定目標,在他生活中是起了重大作用的。他一生始終忠于他青年時代的選擇,忠于自己的愛好和理想。他自己認為自己是幸福的;而且在旁人的眼里,他的生活由于目標明確,也是令人羨慕的。
二十三歲的維爾南茨基寫道,他立意“要在智能、知識和才華上盡量取得實力,這樣我的智慧便會無比的豐富多彩……”他在另一處寫道,“我充分意識到,我可能是致力于錯誤的、靠不住的東西,誤入歧途;但我不能不走這條路。我憎恨對我的思想有任何束縛,我不能也不愿我的思想順著這樣一條道路發(fā)展下去,它雖然在實際上是重要的,但它不能使我對那些折磨著我的問題有起碼的了解……這樣一種探索,這樣一種企求,正是任何一種學術活動的基礎。這只會使我們不致成為在故紙堆中討生活的書蠹,只會使我們真正地生活,在學術工作中找到喜怒哀樂……追求真理。我完全知道,我可能在追求真理中死去,可能因此而喪身,但我重要的是找到真理,即使不是找到,那也是力求找到,不管這個真理是多么令人苦惱,是多么虛無縹緲,多么卑鄙齷齪?!?br> 這些青年時代的誓言總是激動著人心。赫爾岑、奧加廖夫、克魯泡特金、梅契尼柯夫、貝赫捷列夫——幾代俄羅斯知識分子立誓獻身于追求真理的斗爭。每個人都選擇了自己的道路,但某種共同的東西把他們這些如此不同的人聯系在一起。這不能簡單地說成是對科學的忠誠,而且他們之中誰也不是光研究一門科學。他們都是又搞歷史,又搞美學,又搞哲學。俄羅斯作家的精神探索史是眾所周知的。俄羅斯科學家追求道德的歷史也并不遜色,其精彩與深刻不亞于作家。
但,立誓忠于科學(哪怕是心愛的科學)是一碼事,給自己規(guī)定具體的目標又是一碼事。
萬一特洛伊根本沒有存在過呢?萬一它是荷馬虛構的呢?這樣一來,施利曼豈不是白白磋跎了一生?
萬一柳比歇夫確定的目標是不能達到的,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呢?萬一過了二十來年,證明創(chuàng)立這樣一種生物自然分類法是不可能的呢?或者說,萬一現代數學機器不適合于這方面的用途呢?這樣一來,虛度了年華,當初的目標原來是虛幻的東西,目標明確變成了漫無目的。
這是冒險嗎?不,比冒險更可怕;這是押寶;未來、才華和希望——這些生活中最美好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拿來孤注一擲。誰知道有多少這樣的幻想家在無聲無臭中死去,沒有達到可望而不可即的目的!
狂熱、偏執(zhí)、禁欲——科學家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什么代價沒有付出過!
在科學中,著迷是危險的東西:對某些氣質的人來說,或許是必要的,不可避免的,但代價太大了。著了迷的人對科學為害甚烈;著了迷,往往不能批判地對待事物,連牛頓這樣的天才也在所難免——我們只要提一下牛頓對虎克[4]
不公道的行為,便足以說明問題。
柳比歇夫在青年時代,他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是滿腦袋虛無主義、唯理主義的巴扎洛夫。在那個年代,柳比歇夫的許多同窗學友都模仿巴扎洛夫。這又是一個例證,說明文學主人公不止是對一代而是對幾代俄羅斯知識分子起了積極的作用。他們在青年時期,同巴扎洛夫一個腔調,眼里只有自然科學;什么歷史,什么哲學,統(tǒng)統(tǒng)是扯淡。捎帶說一句,文學也不能幸免。柳比歇夫當時只承認文學是學好外語的一種工具:《安娜·卡列尼娜》他看的是德文版,“因為譯文要比原文易懂。”
一切服從于生物學;凡是無助于此的,一概置之不理。他那時憧憬著建功立業(yè),遵循著英雄主義的陳腔濫調;首先是工作,一切為了工作;為了事業(yè),不惜犧牲一切。
事業(yè)代替了倫理,決定了倫理,它本身就是倫理,把存在和哲學的一切問題一筆抹煞;為了事業(yè),人世間的一切喜悅和樂趣都不屑一顧。
舍此取彼,他取了自我犧牲。
這是我們熟知的那種科學狂。他為之獻身的生物學任務相當重要,其余的事情與他都不相干??茖W要求付出最大的努力,作出最嚴格的自我克制。不是這,便是那。司見慣的兩個極端。不是圣賢和英雄,便是庸人、壞蛋、哪方面都不配做人的人。我們在這里是沒有中庸之道的。如果不能成為榜樣,不能成為理想人物,那就什么都無所謂了——是騙子也罷,是正直的科學家也罷,對藝術有興趣也罷,不學無術,下流無恥也罷……只有完人才能得到承認;一個人僅僅做到有良心、規(guī)矩正派,那是不夠的。
柳比歇夫開始的時候同旁人差不多,跟所有年輕人一樣,渴望著建樹功勛,成為拉赫美托夫,成為超人。一步步,他才逐漸回復天性,冒出人的弱點,他鼓起勇氣繼續(xù)前進,攀登越來越陡峭的高峰——追求人性,追求那最最樸實的人性。
需要好多年才能懂得,最好不是去震驚世界,而是象易卜生所說的,生活在世界上。
這樣,對人、對那門科學都要好一些。
柳比歇夫的長處首先在于他懂得這些道理要比其他人早得多。
幫助他做到這一點的,正是他的研究工作。他的研究工作要求……不過那是后話,至于在初期,根據一切計算(柳比歇夫是喜歡計算也善于計算的),他的工作要求付出與正常人無法比擬的精力,需要消耗比人的一生更多的時間。他當然相信他能做到,但總是要從另外什么地方再去挖掘一些力量,再去挖掘一些時間。

“我象是果戈理筆下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他在抄抄寫寫中找到樂趣……我在學術工作中也很愿意攝取新的事實,做純技術性的工作,等等;從中找到樂趣。再加上我從我念念不忘的父親那里遺傳來的樂觀主義,結果我寫了許多東西備而不用。這些東西,我根本沒有指望發(fā)表。重要的論著,我做的摘要十分詳細,甚至弄到現在我在這上面仍花很多的時間。我積累了豐富的材料。同時,凡是最重要的著作,我都要寫個提綱,再進行分析研究。所以我手頭有大量的存貨,一旦有可能出版,存貨立刻能派上用場;文章寫得很快,因為事實上它不過是我平日儲備著的材料,隨用隨取。
“我在青年時代,我的讀書方法使我在某種程度上落后于別人,因為我看的書,比我的同志少。他們看書比較浮皮潦草。但是,浮皮潦草地看書,有許多精彩的東西消化不了,看過的東西很快會忘記。至于我看書的辦法,能使我得到十分清晰牢固的印象。所以,隨著歲月的推移,我的庫存要比我的同志豐富得多。”

年復一年,這個方法以及他的其它工作方法,優(yōu)點越來越突出。他仿佛什么都提前幾十年計算好、設想好。仿佛連他的長壽都是事先估計到、考慮到的。
他的一切計劃,甚至最后一個五年計劃,制訂的出發(fā)點,都是設想他起碼應當活到九十歲。
不過這是后話,暫且不提,暫且他只是想方設法利用每一分鐘,利用任何所謂的“時間下腳料”:乘電車、坐火車、開會、排隊……
還是在克里米亞,他已經注意到邊走路邊打毛衣的希臘女人。
每一次散步,他都用來捕捉昆蟲。在那些廢話連篇的會議上,他演算習題。
他規(guī)定,短距離,二三公里路,最好步行,省得為了等車浪費時間、損害神經。步行還有一個好處,因為反正需要散步。
他對“時間下腳料”的利用,考慮得無微不至。出門旅行,他看小部頭的書,學習外語。舉個例,英語他就是主要利用“時間下腳料”學會的。

“我在全蘇植物保護研究所工作的時候,常常出差。一般我要帶一定數量的書上火車。如果是長期出差,我就把書打成郵件,寄到一定的地點。帶多少書,根據以往的經驗來決定。
“我在一天之內是怎么安排讀書時間的?清早,頭腦清醒,我看嚴肅的書籍(哲學、數學方面的)。鉆研一個半到兩個小時以后,看比較輕松的讀物——歷史或生物學方面的著作。腦子累了,就看文藝作品。
“在路上看書有什么好處?第一,路途的不便你感覺不到,很容易將就;第二,神經系統(tǒng)的狀況比在其它條件下良好。
“坐電車,我看的不是一種書,有兩三種書。如果是從起點站坐起(例如在列寧格勒),那就可以有位子坐,因而不僅可以看書,還可以寫字。如果電車很擠,有時候只能把著扶手桿勉強站住,那就需要小冊子,而且要比較輕松的。現在列寧格勒有許多人在電車上看書。”

可是,“下腳料”越利用越少,而對時間的需求越來越大。
工作越深入,面也越寬。先是需要認真研究一下數學,后來又輪到哲學。他逐步發(fā)現生物學同其它學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他所鉆研的分類法,促使他批判地對待達爾文主義,特別是那種認為自然淘汰是進化主導因素的理論。他不怕人家責備他陷入活力主義、唯心主義,但應當研究哲學。
已經晚了,但他終于明白,他不懂歷史不懂文學是不行的;不知道為什么,他還需要懂一點音樂……
應當不斷挖掘一切時間潛力。明擺著,人不能老是每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應當正確利用工作時間。從時間中去找時間。
實際上,正如柳比歇夫親身體驗到的,需要高深學識的工作,他一天至多能干七八個小時。
他記下工作起訖的時間,誤差不超過五分鐘。

“工作中的任何間歇,我都要刨除。我計算的是純時間,”柳比歇夫寫道,“純時間要比毛時間少得多。所謂毛時間,就是你花在這項工作上的時間。
“常常有人說,他們一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這樣的人可能是有的??墒悄眉儠r間來說,我一天干不了那么多。我做學術工作的時間,最高紀錄是十一小時三十分。一般,我能有七八個小時的純工作時間,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最高紀錄的一個月是一九三七年七月,我一個月工作了三百一十六小時,每日平均純工作時間是七小時。如果把純時間折算成毛時間,應該增加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我逐漸改進我的統(tǒng)計,最后形成了我現在使用的方法……
“當然,每個人每天都要睡覺,都要吃飯。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有一定的時間用在標準活動上。工作經驗表明,約有十二——十三小時毛時間可以用于非標準活動,諸如上班辦公、學術工作、社會工作、娛樂,等等?!?/p>

計劃的復雜性在于如何安排一天的時間。他決定,用去的時間應該同他從事的工作相稱。也就是說,比方寫一篇有獨特見解的論文吧,占用的時間既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
計劃就是挑選時間、規(guī)定節(jié)律,使一切都各得其所。頭腦清醒的時候應當鉆研數學,累了便看書。
應當學會不受周圍環(huán)境的干擾,用在工作上的三個小時應當是真正做工作的三個小時,不想不相干的事,不聽同事的談話,不聽鈴聲和笑聲,也不聽收音機……
這個方法之所以能夠存在,是依靠經常的計算和檢查。沒有計算的計劃是盲目的計劃,就象某些研究所那樣,光會做計劃,卻不去操心這計劃能不能完成。
應當學會計算一切時間。

柳比歇夫有種罕見的才能——隨便哪本書的作者,凡有獨特的見解,他都極善于汲取。有的書,一張紙就夠;某些大部頭書,需要幾張紙來歸納。它們的菁華同它們的厚度怎么也不相稱:大量的是插圖、表格、附頁、書皮……

“制訂年度計劃或月計劃時,不得不依靠過去的經驗。例如我計劃要看一本什么書。根據老經驗我知道,我一小時能看二十——三十頁。我就根據這個老經驗來訂計劃。至于數學,我計劃每小時看四—五頁,有時更少。
“所有看過的東西,我都要仔細研究。怎么研究?如果一本書談的是我不大了解的新東西,我就盡量做摘要。凡是比較重要的書,我都盡量寫一份評論性的簡介。根據以往的經驗,需要做這些工作的書,可以定出一定的量。
“如果認真辦事,實際工作時間對預定工作時間的誤差一般為百分之十。需要做摘要評論的書,常常沒有完成預定的數目,拉下很多。興趣往往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欠了很多債,一下子還清又不可能,結果就完不成計劃。有時候,完不成計劃是由于工作精力暫時衰退。完不成計劃也有外界的原因。但不管怎么樣,我知道,我的工作有必要做計劃。我以為,我所取得的成就,有許多是靠了我的方法。”

這些總結要用多少時間?這項支出原來也統(tǒng)計過了。每份小結、總結的末尾都注明了它們的代價——多少小時多少分鐘。詳細的每月小結要耗費一個半到三個小時。統(tǒng)共才這些。再加上制訂下個月的計劃用一小時。合計是三個小時,而每個月的預算有三百小時。百分之一,至多百分之二。因為每月小結是依據每日的記錄,而每日的記錄只用幾分鐘,不會更多。仿佛是那么輕巧容易,誰想這樣辦都可以辦到……幾乎是習慣成自然了——象上表一樣。
年度總結耗費的時間要多一些,十七八個小時,也就是說,要花幾天的工夫。
做年度總結,要求進行自我分析、自我研究:效率有什么變化,什么沒有完成,為什么……
柳比歇夫以他的總結作為鏡子。這面鏡子的水銀有點兒特別:它照出來的不是人現在的面目,而是他過去的面目,才過去不久的。在一般的鏡子面前,人在他自己的目光逼視之下,總要裝出一副樣子,裝成什么樣子倒無所謂,主要的是要裝。鏡子里照出來的,是他希望的那副模樣。日記也會歪曲,不能真正反映人的心靈。
柳比歇夫的總結公正客觀地反映了過去一年的歷史。柳比歇夫的方法,以它細密的網眼,抓住了變幻無常的、老想溜掉的日常生活,抓住了我們沒有察覺到的、損失掉的、不知去向的時間。

第二次結婚給他帶來了盼望已久的家庭的寧靜安謐?;楹蟛痪?,他寫信給他的朋友兼老師:

“……純粹是家庭中的融融之樂,使我撇下了我往常的生活小天地。您是我的老朋友,我向您坦白,連我的學術興趣也陡然低落了。親愛的朋友,別責怪我;過去我有不少罪孽都得到了您的寬宥,這次仍請您原諒吧。這并不是對科學的背叛,而是一個軟弱的人度過了嚴峻的生活,如今來到了草木繁茂的綠洲,流連忘返……”

伊戈爾·庫爾恰托夫和羅伯特·奧本海默的學術工作大概是可以相提并論的。但人們總是傾心于庫爾恰托夫的崇高的功勛,而對奧本海默災難深重的悲劇卻是沉思默想,思緒萬千。人的精華中,最值得稱道、最牢固的,是精神價值。一年年過去,學生們沒有一點遺憾,若無其事地換了導師、師傅、老師,換了頭頭,換了心愛的畫家和作家。但是,誰要是有福氣遇見一個純潔的、精神世界很美的人,你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他的這樣一個人,——誰要是遇見了這樣一個人,就沒有什么可換了。因為人不可能長進得超過善良或真誠。
柳比歇夫的信札中,不時出現自我評價。他評論自己,都是為了比較。這些自我評價,展示了柳比歇夫及其師友的精神面貌。
醫(yī)學科學院通訊院士巴維爾·格利戈里耶維奇·斯維特洛夫,是柳比歇夫的一個朋友,曾研究著名生物學家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貝克列米舍夫的生平。為這件事,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曾寫信給斯維特洛夫:

“……你漏掉了一個特點,那是極其重要的一個特點: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出奇的委婉。沉著鎮(zhèn)靜……因為我在這方面恰恰做得最差,所以我老是向弗·尼·學習他的這個優(yōu)點。我這人很刻薄,我的批評常常刺傷了別人,甚至是我親近的人。誠然,這并沒有損害了真正的友誼,并且被批評的人常常變成了我的朋友,但往往是流了很多的眼淚。

查爾斯·達爾文也是作為一個昆蟲學家開始自己的事業(yè)的。他回憶道:

“……在劍橋大學時,對哪一項工作,我都沒有象收集小甲蟲那樣熱心,哪一項工作也沒有象收集小甲蟲那樣使我滿心喜悅……任何一個詩人在讀到自己初次出版的長詩時所感到的喜悅,都不及我看到斯蒂芬斯出版社出版的《大不列顛昆蟲畫冊》上‘查爾斯·達爾文先生收集’這幾個具有魔力的字時所感到的那種狂喜……”

了解一個人——這就是要看到他的矛盾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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