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美國時, 很為美國人那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心生羨慕。后來我才知道,這可能是他們青少年時就做了牙齒糾正,受了兩三年戴牙套的酷刑,然后每半年光顧牙醫(yī),清潔檢修長期護理換來的結(jié)果。
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原來他們連小孩換乳牙也是由牙醫(yī)專業(yè)地照顧好。而在我出生與成長的鄉(xiāng)下,人們一般是牙痛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才不得不找牙醫(yī)。小孩子換牙更只是小事一樁,何須勞師動眾去看牙醫(yī)?都是由家里的大人 ,一般是小孩的爸爸一手包辦。
記得我第一次將要換牙,告訴爸爸有只牙齒開始松動時,他一反往常理智的個性,顯得比我還興奮。他不厭其煩地教我怎樣用手去搖,用舌頭去推,用線去拉那只牙,務(wù)必使它越松越好;不然的話,那只要拔的舊牙會長死了,新的牙沒有足夠的位置長出來, 會長得歪歪扭扭的,牙齒就不會整齊美觀了?!澳悴幌胗幸桓毕癜职忠粯拥难例X吧?”每次講到這,爸爸都會張開嘴,露出他那副十分“壯觀”的牙齒來嚇唬我。
我爺爺在我爸爸出世前就離開了,當爸爸要換牙時,沒有專人來提醒他要做什么或幫他拔牙。爸爸不知道要去搖松他的舊牙,舊牙沒有被拔掉,新牙還是在有限的空隙中頑強地長出來了,所以我爸爸那口牙長得重重疊疊,七扭八歪的。來到美國后,我們還取笑爸爸:給他洗牙的牙醫(yī)肯定吃虧了 ---- 幫他洗一副牙相當于給別人洗兩、三副了。
到了拔牙那天,爸爸把我叫到跟前,伸手試了試牙的松緊,說可以拔了。我是第一次被拔牙,很緊張很害怕,怕痛,還怕流血。爸爸當時一定也很害怕緊張吧?畢竟他也是第一次為人拔牙呀---- 我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他還從未為人拔過牙呢!但是當時還小的我怎么可能理解他的心情?
爸爸向我保證不痛,很快就好。隨著爸爸用力一拔,一陣劇痛,我想牙一定已被拔出來了。可是不對勁呀,我爸的臉色怎么這樣驚慌?無意間,我的舌頭舔到那只牙,那只應(yīng)該已被拔掉的牙,卻仍然長在我的牙床上!劇痛還沒褪去,我感覺到牙血不斷流出來,用手一摸,果然一手鮮紅。沒想到拔牙是這么痛,這么痛竟還沒被拔出來!多可怕呀!一驚一急之下,我委屈得控制不住地咆嚎大哭起來,而且哭得一發(fā)不可收拾。我爸越發(fā)驚慌,甚至有點手足無措,他嘗試安慰我,叫我讓他再看看牙齒。我卻無論如何也不愿再張開嘴,只是死命斷續(xù)大聲哭。
奶奶在一旁看不下去,責怪我爸爸說:“哪有像你這樣做爸爸的?連拔個牙都拔不好!”奶奶帶我去找南伯幫忙。南伯經(jīng)常幫村里的小孩子拔牙,經(jīng)驗豐富得很,據(jù)說他拔牙一點都不疼。到了南伯面前,我還沒止住哭聲,也不愿張開嘴巴。南伯告訴我說,他絕不會幫我拔牙,他只是看一看而已。南伯伸手捏住我那個要拔的牙,嘴里還在說:“放心,我只是看一下,不會幫你拔的,不用怕?!比缓笏砷_了手,叫我看看那只牙還在不在。我用舌頭一舔:嘿!奇怪了,那只牙已經(jīng)不在了!南伯真是厲害,我半點也沒有覺得痛,甚至根本沒有感覺到他在拔我的牙,他就像變魔術(shù)一樣把我的牙變沒了。南伯簡直是英雄! 我一時間竟破涕為笑,為自己那么緊張,那么不信任他而不好意思。
后來,很多次爸爸叫住我要幫我拔牙時,我都捂著嘴,拼命的躲開,還大聲叫著:“我不要你,你拔牙痛死了,我不要你,我要南伯......”然后跑去找南伯幫忙。再后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次我爸己經(jīng)幫我把牙拔下來了,只是因為他緊張,沒有經(jīng)驗,把牙還留在牙床里,結(jié)果南伯輕輕一拿就下來了呢?每次,我爸叫住我想幫我拔牙而我逃開沒給他機會時,他臉上肯定會露出失望無奈的神情吧?可是當年還年幼的我怎么會覺察得到?即使覺察到了,我又能理解多少?
我爸爸小時候沒父親管教也沒父親關(guān)愛。正因為一生缺少父愛,所以他一直很想做一個負責任的好父親,千方百計想把他缺失的父愛毫無保留地給予我們。越是他曾經(jīng)缺少,渴望的,越是他想給予我們,想補償?shù)?。就像拔牙,堅持供我們受教育,對我們嚴格管? 對我們極度關(guān)愛但絕不溺愛 ……而我卻曾經(jīng)因為年幼無知,不懂事,往往不了解爸爸的一片苦心和好意;甚至因為我的任性,很多時候沒有給他好好發(fā)揮父愛的機會,無意中傷了他的心。
時光永遠不能倒流,已發(fā)生過的事不可能重來,已成的遺憾也無法補救。無論我怎樣自責,機會也不會重來一次讓我做得更好,就如同我的牙齒不可能重長,讓我爸爸幫我再拔一次一樣。但我學著去理解,去溝通,避免更多的誤解與遺憾在我和爸爸之間發(fā)生;也學會去感恩,才體會到爸爸一直以來對我深沉厚重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