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前兩篇，你或許會覺得：杜鳳治混得不咋的呀，接連娶了三任老婆都死了，夭折的孩子更是一只手都數(shù)不過來，官路也不那么順利。是不是因為朝中無人？

真相恰恰相反。

他苦等22年才擠進官場，不是因為沒人撐腰，而是晚清捐官的人實在太多——“關(guān)系戶”的隊伍，排得比他還長。

今天是下篇，系列之三。

前兩期的內(nèi)容點擊這里：

一個晚清知縣的“上岸”用了22年：窮到借錢上任，日記里寫滿心酸（上）——《晚清官場鏡像——杜鳳治日記研究》系列之一

一個晚清知縣的“上岸”用了22年：窮到借錢上任，日記里寫滿心酸（中）——《晚清官場鏡像——杜鳳治日記研究》系列之二

01

為官密鑰：人脈、忍耐與“十多個婆婆的媳婦”

杜鳳治出身仕宦家族，自幼浸潤于官場環(huán)境。其童年曾隨父親在伯父杜金鑒任知縣的湖南瀏陽縣衙生活，早早就接觸吏事往來。

壯年進京后，他不僅結(jié)交眾多翰林、進士出身的官員，還在官員府中擔(dān)任過塾師與幕僚（筆札師爺），因而對官場規(guī)則與運作早已諳熟于心。

不同于庶民背景者需在考取功名后才開始摸索官場禮儀，杜鳳治的早年經(jīng)歷已為他鋪就了深厚的根基。

而官場向來容錯空間很有限，一步之差，搞不好一輩子都沒戲了。

杜鳳治憑借長期耳濡目染的熏陶與切身歷練，早就知道如何避開路上的坑和雷。

加上他步入仕時已是人生閱歷豐富的成熟階段，使他能夠迅速融合數(shù)十年積累的識見、個人稟賦與勤勉，從而在出任州縣官后，幾乎無需過渡便勝任自如。

不過，回過頭看，杜鳳治能在這般波譎云詭的廣東官場上站穩(wěn)腳跟，甚至在宦海沉浮中一度執(zhí)掌“天下第一首縣”南海，憑借的卻不只是個人的才干。

更關(guān)鍵的，是他數(shù)十年苦心編織、經(jīng)營的一張龐大而精密的人脈網(wǎng)絡(luò)，這張網(wǎng)從京城鋪到廣東，貫穿了他的整個仕途。

首先，他在根基起源于京城。他在京候選多年，結(jié)交了各種于官場進退有用的朋友。

恩師潘祖蔭（侍郎、尚書、京筵講官，潘任軍機大臣時杜鳳治已辭官歸里）是他的“薦卷師”，長期收受他的“冰敬”、“炭敬”（節(jié)禮），對他的補缺、調(diào)任持續(xù)關(guān)注并施加了影響力。

而且他的同年中有進士李鴻藻（后任軍機大臣），還有至交翰林的周星譽、楊慶麟等人也是同他是至交好友，這些人都是他在京城的重要官場信息信息中樞與政治資源。

他也經(jīng)常打點這些人保持良好的關(guān)系，比如楊慶麟后來任廣東布政使，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他在省內(nèi)的有力照應(yīng)。

翰林周星譽也是杜鳳治摯友，杜鳳治曾經(jīng)不斷慷慨地對周予以“資助”。

據(jù)日記所記，周為人自負(fù)貪財，不甚愛惜羽毛，但有才氣且交游廣泛，作為京官有一定政治能量，他經(jīng)常向杜鳳治提供各種政壇、人脈信息和建議，并為杜疏通各種關(guān)系。

其次，杜鳳治在北京時同吏部、刑部、兵部的辦事官員和書吏建立了交情，來粵后這種關(guān)系就成為他重要的人脈資源，上司也要托他打通北京的關(guān)節(jié)。

再其次，杜鳳治初到廣東時有一個很硬的后臺——廣東學(xué)政杜聯(lián)，杜聯(lián)是他的同宗、同學(xué)、同年。

學(xué)政本是欽差，在省里地位僅在將軍、督撫之下，在藩、臬兩司之上。杜聯(lián)是從二品大員，可以說與督撫相當(dāng)，且任滿回京后還有可能被重用。杜聯(lián)多次直接過問有關(guān)杜鳳治的事，督撫、藩、臬都不能不給面子。

02

十幾個婆婆管束下的媳婦

除了京城的這些官場關(guān)系，在廣東任上，杜鳳治的人脈經(jīng)營更為主動和精細(xì)。

州縣官公務(wù)繁忙，而且要處理好同上司、同僚、下屬、地方士紳的關(guān)系，恩威并濟地統(tǒng)率管理書吏、衙役、“家人”，這中間也會卷入高層斗爭中，但杜鳳治總能全身而退。

他初任廣寧時，兩廣總督瑞麟與廣東巡撫蔣益澧、署理布政使郭祥瑞與署理按察使蔣超伯水火不相容（幾個頂頭上司都在內(nèi)斗），藩、臬矛盾還直接與處置廣寧士紳控案有關(guān)。

蔣益澧和郭祥瑞曾經(jīng)被視為杜鳳治在省里的“靠山”，可他們的死對頭——總督瑞麟，正想著法子打壓這幫人。杜鳳治夾在中間，“騎墻”技術(shù)一流。他既沒讓瑞麟把自己當(dāng)成“蔣郭一派”給收拾了，反而慢慢贏得了這位總督的賞識。

另一邊，按察使蔣超伯也把杜鳳治看作“對面的人”，沒少給他穿小鞋。但杜鳳治通過多方努力，慢慢消除了對方的敵意，總算保住了頭頂?shù)臑跫喢?/p>

他在官場的進退頗有分寸，總結(jié)出來的核心官場哲學(xué)就是：欲不大黑，切不可大紅，最為作官要訣。意思是，想要不倒霉，就千萬別出風(fēng)頭、別站隊。

十多年間，杜鳳治避免卷入高官的斗爭當(dāng)中，使對立的雙方都接受、重視他，能做到這個份上，還真是挺不容易的。

最讓他自豪的是，他與總督瑞麟素?zé)o淵源，但他憑借自己的本事卻當(dāng)上了首縣南海知縣。

當(dāng)然，最大的原因還是他拿下了瑞麟身邊的兩個人，一個是總督瑞麟的心腹——廣糧通判方功惠。二人私交甚篤，常一起宴飲乃至賭博，方功惠為他提供了大量高層內(nèi)幕消息，堪稱他在總督府的“耳目”。

另外一個瑞麟特別信任的人是武將鄭紹忠。杜鳳治心里對鄭不大看得起，但處處尊重迎合，加以籠絡(luò)，這才贏得了鄭紹忠的尊敬和好感。在廣寧、四會任上，杜鳳治都得到鄭紹忠的幫助和支持。

當(dāng)然這中間他還下了不少苦功：為編織、維護官場關(guān)系網(wǎng)，杜鳳治在省城一有時間就去拜客；平日送禮饋贈、問候應(yīng)酬、書信往還，他都不會疏忽。

盡管心里對上司經(jīng)常不滿甚至暗地里咬牙切齒，但巴結(jié)逢迎的功夫卻做得很足，該送的銀兩只多不少。

對同寅、下屬，在涉及銀錢的事情上做得也比較漂亮。

例如，同治七年春，杜鳳治調(diào)署四會，按“規(guī)矩”給道、府兩位頂頭上司各送100元“到任禮”。

其時正是舊肇慶知府郭式昌和新知府五福交接之時，在這種情況下很多官員只送給后任，但杜鳳治“新府一份，舊太尊一份”，“一切門包小費均照例”。

兩廣總督瑞麟病故，官員送奠儀都按職位“肥瘦”來定。時任羅定知州（收入一般）的杜鳳治，但想到送奠儀“是舉雖為死者，乃作與生者看”。

因瑞麟賞識自己，讓自己當(dāng)上南海知縣，少送會有“物議”；本來已打算按較高標(biāo)準(zhǔn)送600元，可是“佳缺”連州知州才送200元。后來思索再三，還是決定送500兩，以表示自己不是“忘恩負(fù)義者”。

初任南海以后，杜鳳治也逐漸成為“老州縣”，在官場建立了自己的名聲、地位和人脈關(guān)系，他不必像在廣寧、四會任上那樣處處小心翼翼。

在后期的日記中，他對上司的議論越來越大膽，后來對一些上司也敢冷落、頂撞了。按察使張瀛幾次批駁了杜鳳治對案件的處置并派委員來調(diào)查，但杜不怎么害怕，反而同上司、同僚譏笑、指斥張瀛。

杜鳳治常說廣東官不好當(dāng)，主要是廣州官場上的勾心斗角太嚴(yán)重了。而且普遍認(rèn)為州縣官甚至比佐雜還難當(dāng)，當(dāng)州縣官除了辛苦以外還相當(dāng)受氣（這個下一期會寫）。

作為南海知縣，杜鳳治身處附郭省城，形容自己如同“十幾個婆婆管束下的媳婦”，須同時應(yīng)對總督、巡撫、布政使等一眾上司。

廣東民情強悍、錢糧難收、盜匪眾多、物價高昂，官員往往需更多斂財方能周轉(zhuǎn)，官場傾軋因而尤為激烈。

短短十幾年的仕途中，杜鳳治表面看來仕途平穩(wěn)，沒有淪為高層斗爭的犧牲品，還能交出一份過得去的答卷。然而其中的酸甜苦辣，只要他自己最清楚。

例如同治十年八月，他就因辦案受鹽運使鐘謙鈞之氣。

他在日記中屢引一段順口溜自嘲：“前生不善，今生州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

意思是，只有前世作惡多端的人，今生才會被派到省城當(dāng)知縣，受這份“夾板氣”。

03

一個能吏，一場家族生存戰(zhàn)，一部心血日記

杜鳳治五十三歲才正式踏入官場，放在晚清已是“高齡出道”，可他卻有副令人羨慕的好身板。眼不花、耳不聾，腿腳麻利，極少生病，直到六十多歲仍精力旺盛得像個小伙子。

正是這副身板，扛住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繁重公務(wù)。

常常白天處理完催征、緝捕、聽訟等繁雜公務(wù)，夜間仍挑燈閱卷至三四更，黎明又得出署辦事，卻“未嘗一言告勞”。他即使生病也不敢多休息，稍有起色即起來處理公事。

可更讓人佩服的是，在公務(wù)“山積”、日日奔走酬應(yīng)的重壓下，他不僅將州縣事務(wù)處理得井井有條，還始堅持做著一件“私事”——寫日記。

最難得的是，這些日記大多寫于深夜疲憊之時，卻往往下筆如流，一氣呵成，思路清晰，少有涂改。十幾年間，他幾乎一天不落，把每天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甚至心里的憋屈和牢騷，都原原本本寫進紙里。

他的日記最顯著的特點就是體量巨大、記錄連貫、記載詳細(xì)。

內(nèi)容從與上司同僚的對話、案件的審理細(xì)節(jié)、官場內(nèi)幕，到人情往來、家庭收支、風(fēng)土物價、祭祀祠廟，科舉題目，典禮儀式，與他人的爭論、矛盾，事無巨細(xì)，皆錄于冊。

這還不算，這里面許多公文、信函他都摘要抄錄，事后發(fā)現(xiàn)有錯誤的地方，還會用小字補正。

不過，因為公務(wù)忙閑時間段不同，杜鳳治各本日記的重點也不一樣。在廣寧任上，較多記述催征以及與士紳的矛盾、沖突。在他署理四會知縣期間，記錄更多的是聽訟辦案的內(nèi)容。

說白了，他的日記就像個“工作日志”，筆尖底下始終是圍繞眼前那一攤子公務(wù)轉(zhuǎn)。

從日記補寫的情況，以及從杜鳳治公務(wù)的繁忙程度，可以斷定，他不可能先寫草稿、修改后再抄正，多數(shù)日記保留了記錄時的“原始狀態(tài)”。

當(dāng)時紙張價格不便宜，杜鳳治任官之初，仍保留寒士的習(xí)慣，節(jié)約用紙，每頁日記都寫得很密，而且字寫得很小，補寫的字更小，這使今人閱讀時很困難。

后來后來家里條件改善之后，筆下才敢敞開了寫。所以，后面的日記就字體寫得較大，行距也較寬，閱讀起來比前面幾本容易些。

就是在這么艱難的條件下，這部四十冊、三四百萬字的日記，最終成了他另一種形式的“活著”——記錄他做官以來的每一天都干了啥，這也是他留給歷史最直白的第一手史料。

十六年的寒暑晨昏，一盞油燈，一支毛筆，幾疊宣紙，在那個既沒有鍵盤、也沒有打印機的年代，僅憑一雙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壘起三四百萬言的“私人史”——這當(dāng)中的艱辛與堅持，真真是太太太不容易了。

這部日記所承載的，早已遠(yuǎn)超個人命運的悲歡離合。

它更像一臺精密運作的時光記錄儀，忠實寫下了晚清中下層官場的真實生態(tài)、地方行政的運作細(xì)節(jié)，以及一個傳統(tǒng)士人家庭在時代夾縫中掙扎求生的完整圖景，讓我們有機會看到晚清的一段剪影。

04

寫在最后

最后，總結(jié)一下這本書對杜鳳治這位晚清中下階層官員的評價。

杜鳳治這一生，回頭看——一個五十三歲才擠進官場的人，撇開時代局限，他宦粵的十幾年里，大體算得上一個能吏。用今天的話來說，也算是官場上一顆合格的螺絲釘。

于公，雖未飛黃騰達(dá)（辭官時僅為正五品知州），但在晚清官場標(biāo)準(zhǔn)下，，他守住了“父母官”的底線——沒讓百姓過得太不堪，這在那年月已屬難得。

于私，他嘗盡官場冷暖與辛酸，但也算讓整個大家族光宗耀祖了（做官對他而言，真的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實現(xiàn)了個人的人生目標(biāo)。

讀他的故事，總讓人忍不住對照今天。

總有人抱怨內(nèi)卷、感嘆命運不公。但如果你把鏡頭拉遠(yuǎn)，對比一下一百多年前——你會發(fā)現(xiàn)，我們上升的通道，不再只有一條獨木橋。

至少，我們不再需要為了一份“編制”，讓全家人的命運系于一人之身；不再需要像他那樣，為等一個機會熬上二十二年，并在上任前就簽下“對扣”的高利貸。

時代當(dāng)然不完美，但比起那個“一人得官，雞犬升天”才是常態(tài)、“關(guān)系戶隊伍排得比他還長”的晚清，普通人的路，終究寬了許多

——至少，高考仍是一條相對公平的起跑線，努力的作用，也遠(yuǎn)比那個靠“冰敬”“炭敬”維系人脈的時代，要實在得多。

我想，他的一生，或許就是在回答一個問題：

當(dāng)個人之力如此渺小，時代潮水如此洶涌，除了隨波逐流，我們還能抓住什么，來證明自己真切地活過、掙扎過、存在過？

他的答案是：寫下來。

那么，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