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講到，杜鳳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熬到快退休的年紀才補上實缺，人還沒到廣東，就先欠了一屁股“對扣”的高利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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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晚清知縣的“上岸”用了22年：窮到借錢上任，日記里寫滿心酸（上）——《晚清官場鏡像——杜鳳治日記研究》系列之一

今天是中篇，系列之二。

01

杜鳳治上任記：從借錢做官到宦粵浮沉

可這路上的開銷只是小頭，真正的大窟窿，從他腳踩廣州碼頭的那一刻，才算正式開始。

這就像我在《胡雪巖全傳》、《曾國藩發(fā)跡史》、《左宗棠發(fā)跡史》里看到的，無論王有齡、嵇鶴齡還是曾國藩，清朝的官員補上實缺后，再窮也得先把官場的派頭撐起來。

杜鳳治也一樣，面子工程不能省。

一到廣州，剛找地方安頓下來，杜鳳治就得按規(guī)矩辦事。派身邊的“家人”拿著自己的名帖，跟拜碼頭似的，到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糧道、知府……

所有叫得上名的上司衙門，一個個去“稟到”、“稟安”。接下來幾天，杜鳳治更是馬不停蹄，挨個上門拜見。

這還不算完，還得拜會各位上司身邊的師爺、幕友，以及在省城混的其他官員。核心目的就一個：摸清各路神仙的脾氣和背后的關(guān)系網(wǎng)。

想見這些大人物？

第一關(guān)你就過不去——門房。不給“門包”（紅包）和各種小費，你的名帖連門都遞不進去，人家馬上讓你領(lǐng)教一下閉門羹的滋味。

杜鳳治沒辦法，只能讓手下人去跟門房“談判”，價錢談妥了，人家才肯進去通報。就這項“塞狗洞”的開銷，兩百多兩銀子就噗通掉水里去了。

更有意思的是，就連布政使衙門派人送來催他赴任的公文，送信的人也要收“規(guī)費”。這就像宮里給左宗棠送辣椒的小太監(jiān)一樣，人家屁顛屁顛跑這一趟，就是為了拿紅包。

杜鳳治先是給了送札的來人“規(guī)費”十元，對方嫌少，賴著不走，最后加到二十四元才把這位“爺”打發(fā)走。

因為“丑媳婦”要見的“公婆”數(shù)量太多了，還有其他數(shù)不清的費用，從京城借來的那點錢，沒幾天就見了底。

他不得不在廣州的銀號和私交朋友那里再次借錢，又背上了三千五百多兩的新債，多數(shù)月息一分半到二分，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一片趁火打劫的債主中，卻也有個“異類”。“協(xié)成乾”銀號的掌柜孟裕堂，看杜鳳治相貌堂堂，認定他日后做官一定官運亨通。

而且廣寧縣個“優(yōu)缺”（據(jù)說年入能過萬兩），所以他借出六百五十兩是免息的短期借款，并表示如果杜鳳治有需要還可以幫忙。

用今天的話說，孟掌柜這是在做一筆極有眼光的“天使投資”，賭的是杜鳳治的未來。

咸豐五年十月，杜鳳治走完流程后，帶著聘請的幕友和十幾個仆人，坐船奔赴廣寧，與前任知縣完成交接，算是正式走馬上任了。

06

?縣衙里的“家族企業(yè)”：一人得官，雞犬升天

杜鳳治很快就把縣衙，經(jīng)營成了一個標準的家族企業(yè)，畢竟當官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

他的衙門里，住著他的六個兒子、五個孫子，還有他的四哥、八哥、好幾個侄兒、外甥、內(nèi)侄……烏泱泱一大堆親屬。

這些“官親”可不全是白吃飯，全都安排了“職務(wù)”——閱卷、管賬、征收錢糧，整個縣衙就是一個靠他一人俸祿和灰色收入養(yǎng)活的家族利益共同體。

他，就是這家“公司”唯一的老板和頂梁柱。

杜鳳治精明強干，但畢竟是第一次當?shù)胤焦?，?jīng)驗不足。在廣寧，因為催征錢糧的事，手法太急，得罪了當?shù)赜蓄^有臉的士紳，結(jié)果鬧出了民眾“上控”（到上級衙門控告）和“鬧考”的大風波。

眼看就要翻船，關(guān)鍵時刻，是他的遠房族親兼靠山——時任廣東學政杜聯(lián)（官居內(nèi)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從二品的欽差）出手斡旋，他才沒受處分，但被調(diào)署到相對貧瘠但事務(wù)簡單的四會縣署理知縣，算是躲過一劫。

然而，官場風云變幻，靠山說倒就倒。

不久，他的大靠山杜聯(lián)調(diào)離廣東，曾經(jīng)庇護過他的巡撫蔣益澧、布政使郭祥瑞也先后被罷官。杜鳳治瞬間就被打成了“蔣、郭之黨”，遭到新任總督瑞麟的刻意冷落。署理按察使蔣超伯更是處處給他穿小鞋，挑他毛病。

這兩年成了他廣東十幾年官場生涯里，最黑暗最憋屈的兩年。

那時，他赴任的債還沒還清，一大家子人要養(yǎng)，族里親戚還指著他接濟。除了咬緊牙關(guān)硬挺下去，他別無選擇。他千方百計尋找新的門路，上下打點，總算勉強保住了烏紗帽。

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他踏實治理四會縣，贏得了不錯的口碑之后。

后來，他又被上司派到潮陽去催征錢糧，因為辦事得力，受到了道臺沈映鈐的賞識。回省后就接到藩臺的札文，派他當鄉(xiāng)試外簾官。

這期間呢，他和外聯(lián)官肇羅道方濬師搭上線，方在布政使面前為他說了不少好話，不久他又一次回任廣寧。

有了上次的教訓之后，這以后杜治鳳尤其重視和地方紳士以及各級上司搞好關(guān)系，逐漸引起總督瑞麟的注意。

當然這里面饋送、賄賂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更重要的是，他用心結(jié)交上了一個關(guān)鍵人物——總督瑞麟的絕對親信，廣糧通判方功惠（人稱“柳橋”）。

杜鳳治同他建立了交情，兩人互相欣賞，方功惠也向杜鳳治提供了大量廣東官場高層的信息，兩人還經(jīng)常毫無顧忌地議論各級上司。

在幾股力量的共同作用下，杜鳳治逐漸獲得了總督瑞麟的注意和信任，他終于等到了仕途最輝煌的時期。

08

?高光與暗礁：首縣風光與人生暗礁?晚年凄涼：連連喪子與心灰辭官

官場上的人脈經(jīng)營終于開花結(jié)果了：杜鳳治被瑞麟列為署理南海知縣的首選。

南海是廣州府的首縣，也是廣東省的“首縣”，是無數(shù)官員擠破頭都想搶的“要缺”、“肥缺”。同鄉(xiāng)們都說，在廣東的浙江籍官員里，杜鳳治的官運算是拔了尖兒了。

在此期間，53歲的杜鳳治，續(xù)娶了第四位夫人——28歲的陶氏。?他本來想找個四十歲左右的“老成”女子，好壓服家中成年的兒女，但經(jīng)同鄉(xiāng)撮合，娶了年輕的陶氏。

為了面子，陶氏在婚書文契上還故意把年齡寫大了些。她后來為杜鳳治生了五個兒子（其中一個不幸夭折）。

但是，官當?shù)迷酱螅L險也越高。

在南海知縣任上干了兩年多，他因為擔心財務(wù)上出現(xiàn)虧空，加上想、按察使在稽補問題上總在找他的茬，便主動請求卸任，被調(diào)署為羅定知州。

羅定任滿后，又回任南海。

在第二次擔任南海知縣時，因為這時候的巡撫張兆棟、布政使楊慶麟是他的同年，跟他們關(guān)系也處得不錯。但新任總督劉坤一對他印象不佳，加上盜案考核的壓力巨大，他再次主動請求卸任。

此后，他的官運急轉(zhuǎn)直下。

本來有望補上羅定知州的實缺，卻碰上佛岡發(fā)生土匪搶劫案，他被強派去這個“苦缺”署理同知，辦理善后。他心里一百個不愿意，但妻子陶氏勸他：“兒子們都還小，再忍幾年吧。”

他只好硬著頭皮上任。

事情辦完后，他自己卻染上了瘧疾，不得不回省城醫(yī)治。病好之后，再署理羅定，卻是諸事不順，一個幼子夭折，不久他自己也被撤任。

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 1879年，他最倚重、長期幫他管理賬目的大兒子杜子榕，在回鄉(xiāng)后病逝，這成為杜鳳治辭官歸里的重要導火索。

年近七十，接連失去愛子，自己身體多病，昔日的靠山、老上司又都已離任調(diào)走，杜鳳治徹底心灰意冷，去意已決。

光緒六年，他正式向上司稟請退休。

處理完所有繁瑣的公務(wù)交接后，于當年九月，永遠離開了盤桓十六年之久的廣東官場，乘船回鄉(xiāng)，為自己不可思議的官場生涯，畫上了句號。

二十二年的漫長等待，十六載的宦海沉浮。杜鳳治望眼欲穿等來的官場生涯，在接連喪子、靠山盡失、身心俱疲的暮年，終究還是匆匆落下了帷幕。

然而，這部橫跨十六年、三四百萬字的日記，卻將他所有的掙扎、盤算、得意與失意全部記錄了下來。

下篇預告：

翻開這本“官場生存實錄”，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有趣的矛盾：杜鳳治，一個看似普通的底層官員，卻能在遠離權(quán)力的廣州，織就一張直通京城的細密人脈網(wǎng)。

他是如何經(jīng)營這些人脈關(guān)系的呢？在公務(wù)纏身、瑣事不斷的十六年里，他又以怎樣的毅力與堅持，一筆一劃留下了這部數(shù)百萬字的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