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的“本紀(jì)”部分中，景帝和武帝的兩篇，大約算是最索然無味的了。畢竟是前朝和當(dāng)朝的天子，既要遵從本心，又恐圣心不虞，即使是太史公，也不得不做出妥協(xié)。
《孝景本紀(jì)》中，大事一概從簡。重要的七王之亂，寥寥數(shù)筆帶過。景帝中“清君側(cè)”之計，錯殺晁錯，個中緣由，毫不涉及；平定叛亂的大功臣周亞夫最終含冤而死，也并未提及?；蛟S在其它列傳中會詳述，但在本紀(jì)里只提些“熒惑逆行，守北辰”、“日月皆赤五日”、“日如紫”之類的天象，就未免有避重就輕之嫌。
《孝武本紀(jì)》也是類似的風(fēng)格。太史公把敘述的重心，放在了武帝時期的祭祀、鬼神、方術(shù)等異事上。堂堂一代帝王的本紀(jì)，讀來仿佛《方士列傳》一般，諷刺意味十足。
漢武帝追捧過的方士們，前后陸續(xù)有李少君、齊人少翁、欒大、公孫卿等等。方士們各有“神通”。齊人少翁擅招引鬼神之術(shù)，對武帝死去的寵妃招魂附身；欒大吹噓自己曾見過海中仙人，并靠磁鐵表演“神仙斗棋”；公孫卿稱自己發(fā)現(xiàn)了神仙的腳印……最成功的還數(shù)李少君，僅靠編故事就讓世人相信自己是年壽數(shù)百歲的神人，直到去世時武帝仍相信他是仙去而非壽終。
少翁和欒大忽悠水平較弱，不久后即黔驢技窮，被武帝發(fā)現(xiàn)破綻，問斬了事。但一次次地被欺騙，并沒有影響武帝對方術(shù)的追求，執(zhí)著程度堪比癡情男女，歷經(jīng)累累情傷，卻仍相信愛情。
我們可以嘲笑武帝的封建迷信、愚昧無知嗎？且慢。對長生、修仙的追求，不僅在皇帝中稀松平常，對整個人類群體而言，都算是共通的追求。如何打破死亡的壁壘，如何超越人力的極限，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代，都有著類似的嘗試。即使是在當(dāng)今科學(xué)至上的時代，也有既遠(yuǎn)見卓識又英明睿智如馬云者，會拜倒在氣功大師王林的“蛇技”之下。
筆者無意對這些追求的方式進(jìn)行價值判斷，只是想從技術(shù)層面探討一下，“長生”這樣的目標(biāo)，是否真如通常所念想一般，是天大的好事。
首先，長生要面對的，是衰老的難題。生理機(jī)能伴隨著歲月的流逝逐漸老化，百歲過后就形同廢人，再往后，人將褪去幾乎所有生命的精華，看不到美景、聽不了音樂、嘗不到美食、嗅不出美味、行動不便、觸之無感，只能在風(fēng)燭殘年中茍延殘喘地維持著無用的生命，這簡直是永恒的折磨。
退一步說，如果仙人在賜予“長生”時能讓身體停止衰老，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健康的問題。雖然死不了也不會老，但該得的病還是要得的。在“長生”這么漫長的歲月里，相信人世間所有的疾病，都能有機(jī)會感受很多遍。即使醫(yī)療水平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而不斷增長，但疾病也會變著花樣同步進(jìn)化。病痛的折磨將無數(shù)次地降臨，這樣的長生，簡直是最慘的酷刑。
再退一步，如果仙人繼續(xù)開恩，在定義“長生”時附帶健康屬性，那么長生者們要面對的下一個問題，是孤獨(dú)。
所有的人在生命中，都成了匆匆的過客。再也沒有山盟海誓、白頭偕老，而只有無數(shù)的生離死別、肝腸寸斷。永遠(yuǎn)的顛沛流離中，所有“非你莫屬”的真情都會被時間所擊碎，只剩下逢場作戲的可能。就算情話的動人程度能和《大話西游》一樣登峰造極——“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感動嗎？對于長生者而言，一萬年后，照樣還是得移情別戀。就算瓊瑤出馬，編出“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的情話，從長生者口中道出，效果也和“明天我們就分手吧”差不了太多。
作為正常人，僅是為數(shù)不多的親人和朋友的離世，就已讓人痛不欲生，作為一個長生者，需要經(jīng)歷多少次這樣的痛苦折磨，看著一個又一個深愛過的人從自己的生命中離去，永遠(yuǎn)不再歸來？
假使長生者能練就鐵石心腸，冷酷地面對情關(guān)，但仍無法擺脫孤獨(dú)的夢魘，原因在于，記憶的局限。記憶是無法對抗時間的。無論多么刻骨銘心的記憶，在時間的沖刷下，都會逐漸模糊到面目全非。一道又一道喜怒哀樂的深深劃痕在心中刻下印跡，卻又回憶不起當(dāng)時的情景。常人在年邁時能憶起童年的瑣事已屬幸事，長生者的記憶，又能留存幾生幾世？
套用某四的矯情語錄：“那些曾經(jīng)以為念念不忘的事情，就在我們念念不忘的過程里，被我們遺忘了?！薄獙﹂L生者來說，這樣的遺忘，心有不甘，卻又無能為力。
記憶的作用，并非只是緬懷，記憶更是一個標(biāo)識，是一種證明，使我們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失去了記憶，也同時失去了自我，再也無法回答“我是誰”的問題。對長生者來說，他將成為一個無名者，一個在四處漂泊的孤魂野鬼，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即使記憶能無限量保存，那他也將在無數(shù)個過去的無數(shù)個身份中陷入狂亂，“自己是所有人”，也就意味著自己誰也不是。
或許，長生者可以用體驗(yàn)世間樂事的快感，來對抗孤獨(dú)？這也正是人們在追求長生時最初的動機(jī)。作為皇帝，位居九五之尊，如果只享受一輩子，未免意猶未盡，以長生的狀態(tài)，盡享世間榮華，豈不美哉？
遺憾的是，長生是如此的可怕。再快樂的事情，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之后，都會變得味如嚼蠟。山珍海味，只要品嘗幾次，就流于平庸；聲色犬馬，新鮮感過后，便如例行公事；傾國之姿，閱女無數(shù)之后，也會審美疲勞；山川美景，走遍天下之后，便再無向往之處?！叭绾螝У粢粋€東西的美好？”答案或許是——“重復(fù)”。
比找不到樂趣更為可怕的，是和死亡一起消失的，存在的意義。“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活著是為了金錢、權(quán)力、地位嗎？不，這一切都猶如過眼云煙，不值一曬。活著是為了做有價值的事嗎？不，“價值”這個詞的定義一直隨著時間在變，根本沒有本質(zhì)性的價值?；钪菫榱嘶钪旧韱?？不，因?yàn)椴还茉鯓佣紩^續(xù)活著。
失去了死亡的拷問，存在也將失去意義。長生者就像行尸走肉一般，在無盡的時間牢籠中，漫無目的地得過且過，一天又一天，直到永遠(yuǎn)。
連“長生不老”這樣幾乎公認(rèn)的天大的好事，細(xì)想之下都有如此多的問題，其它那些人們一哄而上所追求的世俗的所謂“成功”，是否真的有追求的意義？少一些盲目，多一些思考，很多問題，都會有不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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