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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孤獨的歌曲，一首讓人絕望的歌曲?？ㄉ溈ɡ账沟摹秱目Х瑞^之歌》試圖用愛來拯救孤獨，愛卻只能給他人帶來短暫的光明，旋即陷入黑暗的深淵，主人公最后不得不面臨更深的孤獨。雖說這首傷心的歌曲與作者的個人經(jīng)歷、時代有關，卻更多譜寫著人類永恒的旋律—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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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傷心咖啡館之歌》全篇彌漫著凄厲的色彩，縈繞著低沉、暗啞的音調(diào)，恍惚狂風猛烈抽打著荒原上的那棵樹，有幾分《呼嘯山莊》的神秘、悲涼。
這是一個女人與兩個男人的故事，一個往昔的故事，神秘而幽深。倒敘手法，荒涼的序幕。在美國南方一個蕭瑟、寂寥小鎮(zhèn)里一座傾斜的古怪房子中，主人公艾米莉亞小姐出場了。
“有時在最悶熱難捱的黃昏，會伸出一只手慢吞吞打開百葉窗，探出一張臉俯視小鎮(zhèn)。那是一張只會從夢中浮出來的陰暗、可怕的臉——分不清男女，獠白，兩只灰色斗雞眼，緊緊斗在中間，好像它們彼此正交換著一個深長隱秘又傷心落寞的眼神?！?/p>
這個女人是誰？為什么幽閉于這樣一座地獄似的房子里？
“其他人在我的地獄，我的地獄也成了別人的地獄?！睍羞@句話抑或隱喻“他人即地獄”。艾米莉亞用深長隱秘又傷心落寞的眼神透過窗戶俯視小鎮(zhèn)，鎮(zhèn)上的人，也包括讀者，穿過窗戶張望她，作者則仿佛在云端俯視她筆下的人物，也是在看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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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女作家卡森·麥卡勒斯1917年出生于喬治亞州府哥倫布，一生倍受病痛折磨，十五歲開始寫作，同年患病被誤診，之后，經(jīng)歷三次中風，一系列疾病嚴重摧殘了她的身體，導致二十九歲時癱瘓。1948年，麥卡勒斯因多次中風，左半身完全癱瘓，并且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試圖自殺，與丈夫離婚又復婚，丈夫勸她一起自殺，結果丈夫自殺身亡，她逃脫。1967年因病去世，時年50歲。可謂命運多舛。
? ? 麥卡勒斯的作品多描寫孤獨的人，孤獨、孤立和疏離的主題始終貫穿于她所有作品。誠然，寫作需要孤獨，但沒有誰會自愿選擇孤獨，麥卡勒斯書寫孤獨，源于她對宗教、階級、戰(zhàn)爭、種族的理解，她的孤獨讓其作品散發(fā)著神秘、怪異的色彩，看不到光亮，一級一級走向黑暗的深淵。
麥卡勒斯創(chuàng)作的高峰在二戰(zhàn)結束后，她成長于大蕭條時期和戰(zhàn)爭年代。人們對未來失去了信心，沉重的生存危機讓大家恐懼、壓抑，倍感孤獨。二戰(zhàn)結束后，美國出現(xiàn)了空前的繁榮，但是工業(yè)化、城市化、現(xiàn)代化給人們的生存帶來嚴重危機感，人們?nèi)諠u迷失自己，精神世界越發(fā)貧瘠、空虛。思想上苦悶、矛盾、彷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冷漠無情，心與心之間距離迢遙。
“孤獨是絕對的，最深切的愛也無法改變?nèi)祟愖罱K極的孤獨。絕望的孤獨與其說是原罪，不如是原罪的原罪?；蛟S，經(jīng)歷了絕對的孤獨，才能體味人生的幸福?！丙溈ɡ账乖趥€人命運與時代背景下，譜寫了《傷心咖啡館之歌》這首絕望而孤獨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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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鎮(zhèn)幕布拉開。寂寥的街道、炎熱的夏天，下班后無所事事的人們。文中首次出現(xiàn)戴鐐銬苦囚的勞動號子。宛若電影畫面，那號子從時空之外響起，蒼涼、悲壯。麥卡勒斯旋即將畫面閃回到往昔，曾經(jīng)熱鬧的咖啡館，而咖啡館的主人便是艾米麗亞·埃文斯小姐。咖啡館的興起源于一個叫雷蒙的駝背，而搗毀咖啡館的是艾米麗亞的前夫。繼而，故事中另外兩個主人公相繼出場。
? ? 艾米麗亞是小鎮(zhèn)最富裕的人，從父親那里承襲了大房子、店鋪，還經(jīng)營著酒坊，是一個喜穿男裝，身材健壯，相貌丑陋，性格也男性化的孤僻、怪異女人，相當精明、能干，卻不會與人相處。
? ? 在一個月華清明的春天晚上，駝背雷蒙走入小鎮(zhèn)，自稱是艾米麗亞的表哥，奇怪的是怪癖的艾米麗亞竟把他留了下來，還破例盛情款待，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艾米莉亞小姐高舉油燈，兩級樓梯并一步，慢跨上去。駝背則一搖一擺，緊貼其后，緊得搖曳的油燈將這兩人在樓梯墻上只投下一個巨大而扭曲的黑影?！丙溈ɡ账拱寻悂喤c雷蒙表哥的相遇設置在春天的晚上，美麗而溫馨，卻寫下樓梯墻上巨大而扭曲的黑影來隱喻他倆關系的不協(xié)調(diào)。身材高大、男性化，精明有錢的艾米莉亞怎么會愛上瘦小丑陋，窮困潦倒的雷蒙表哥？麥卡勒斯的重點不是寫愛情，因為孤獨，艾米莉亞渴望有人走進她的屋子，卻又迥異于與前夫的婚姻，也許愛情就是不可理喻，不問為什么。書中最亮麗的色彩、最溫暖的氣氛也在這里，艾米莉亞的春天來了，“空氣新鮮，滿樹的桃花輕揚，如三月里的浮云?！币驗閻凵狭死酌杀砀纾桌騺喚乖诙Y拜天穿上了紅裙子，盡管與她高大的身材極不調(diào)和。她把雷蒙表哥打扮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雷蒙表哥恰好極擅長與人打交道，獨具一種有別于他人、常人的特質(zhì)，只要在店堂待上半個小時，就可與其他每個人之間建立起息息相關的聯(lián)系。
? ? 因而，艾米莉亞將店堂打造成咖啡館。鎮(zhèn)上的人都喜歡到咖啡館來，成了大家聚集、放松的地方?？Х瑞^不斷擴張，還賣酒，夜夜有來客，到了禮拜六更是賓客滿堂。因為雷蒙表哥喜歡與大家交往，艾米莉亞也開始與鎮(zhèn)上的人來往，參加一些社會活動。她的眼睛總是盯著雷蒙表哥，怕他寂寞開了咖啡館，怕他在家恐懼，外出辦事也常帶著他。兩人幾乎形影不離，鎮(zhèn)上的人不看好他們，認為這不是愛，那么，這愛，到底又是什么？
? ? 麥卡勒斯在書中詮釋了愛與被愛，“戀愛的人和被愛的人，這兩類人是全然不同的。通常來說，被愛的那個僅僅是激發(fā)體，把戀愛的那個長久積壓于心底的、沉默的愛情激發(fā)了起來。他在心靈深處感到他的愛是一種孤獨的東西。他逐漸體驗到了一種新的、陌生的孤獨感，正是對愛情的這種意識使他痛苦不堪。所以，戀愛的人能做的唯有一件事，他必須盡可能將自己的愛窩在心底；他必須替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全新的內(nèi)心世界——一個強烈、新奇、完整的內(nèi)心世界。被愛的人對戀愛的人既怕又恨，因為戀愛的人永遠只想將那被愛的人剝個赤膊精光，讓他暴露無遺?！?/p>
? ? 在常人眼里，艾米莉亞與駝背雷蒙極不般配，麥卡勒斯則認為，“最平庸的人，也可成為一場如同沼澤地里的毒百合花那般狂放、恣肆而美麗的愛情的對象。任何愛情的價值和性質(zhì)完全取決于這戀愛的人自己?！卑桌騺喤c駝背雷蒙是愛情嗎？當然是，卻又不盡然，頂多算單戀，雷蒙并不愛艾米莉亞，只是暫時需要艾米莉亞給他提供穩(wěn)定生活。不管怎樣，那段時間是艾米莉亞的幸福時光，沉浸在自己的單戀中，故而，麥卡勒斯說，“我們絕大多數(shù)人更愿意戀愛而不是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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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艾米莉亞的春天很快就要過去。他的前夫馬文·梅西回來了。作者在馬文·梅西回小鎮(zhèn)之前，穿插了艾米莉亞與馬文·梅西結婚的片段。馬文·梅西是小鎮(zhèn)最帥氣的小伙子，生性邪惡，無惡不做，愛卻使他回了頭。他愛上了艾米莉亞。在單相思那兩年，他完全變了一個人，善待自己的兄弟與養(yǎng)母，積攢工錢，學會節(jié)儉。兩年后向艾米莉亞表白心跡。艾米莉亞于是嫁給了他。作者沒有多寫艾米莉亞為什么那么快嫁給馬文·梅西，無論如何，都不是為了愛。
結婚時間是冬季下午，“明亮的陽光從教堂紅寶石色玻璃窗照射進來，給祭壇前的這對新人投上一種奇詭的光影。”寒冷的季節(jié)，明亮的陽光與奇詭的光影形成強烈的反差，隱喻這場婚姻的荒誕。在神圣的婚姻殿堂，艾米莉亞摸索緞子禮服的裙側(cè)，想摸自己的工裝褲兜卻沒摸到，顯出不耐煩的神情。對宗教、婚姻，她不屑，沒有信仰，走進婚姻，還是因懼怕孤獨。
婚姻僅維持了十天，馬文·梅西就被艾米莉亞攆了出去。馬文·梅西只得離開小鎮(zhèn)，給艾米莉亞留下一封信，發(fā)誓這一輩子定要向她報仇。掙脫愛情后，馬文·梅西又回到從前，成了罪犯，關進大牢。就在小鎮(zhèn)人們沉浸在咖啡館帶來的美好時光中，馬文·梅西回來了。
詭異的是，駝背雷蒙竟然愛上了馬文·梅西，成天圍著他轉(zhuǎn)，馬文·梅西根本不理他，還打罵、侮辱他，這是愛情嗎？當然不是，那又是什么呢？麥卡勒斯故意把愛與被愛的對象寫得如此不般配，只為強調(diào)，“任何愛情的價值和性質(zhì)完全取決于這戀愛的人自己。”這三個人，非三角戀，一個追一個，你愛的人不愛你，愛你的人你不愛，皆沉浸于自己的單戀中，與被愛者沒有關系。
當雷蒙帶馬文·梅西住進艾米莉亞的家時，艾米莉亞沒有趕走馬文·梅西，對孤獨的懼怕，讓她為自己的悲劇命運埋下隱患。這三個人也因孤獨走到一起。雷蒙表哥把自己的臥室讓給了馬文·梅西，睡在起居室的沙發(fā)上；艾米莉亞擔心生病的雷蒙表哥，讓出自己舒適的床與臥室，睡起居室的沙發(fā)?；ゲ幌鄲鄣娜齻€人就這樣住在一起，活在各自的痛苦中，彼此折磨。
矛盾終于爆發(fā)，艾米莉亞與馬文·梅西決斗。起初，兩人不分勝負，倘若不是后來雷蒙幫助馬文·梅西，艾米莉亞又豈能輸?shù)媚敲磻K！前夫馬文·梅西對她的兇殘尚可理解，畢竟她不愛他，先負他，而雷蒙表哥的背叛才是給她致命一擊，她輸?shù)舻膬H是愛情嗎？她努力了、付出了，事情卻越來越糟，值得嗎？這樣的人生有意義嗎？
麥卡勒斯說：“然而卻沒有誰給人的生命標價；我們得來無價，收回也無償。它值個什么呢？”雷蒙表哥跟著馬文·梅西跑了，沒人知道他們到哪兒，雷蒙寧可放棄安逸、穩(wěn)定的生活，也要追隨馬文·梅西四處漂泊。慘敗的艾米莉亞把自己封閉起來，“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壓抑，有氣無力，像教堂里一架嗚嗚咽咽喘著氣的簧風琴。”她陷入了徹底的孤獨，黑暗的深淵，等待她的惟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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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消失了，小鎮(zhèn)一片死寂，人們在閑暇時無所事事，不禁懷念咖啡館的美好時光。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好似一束光，轉(zhuǎn)瞬便熄滅了。小說最后一章寫到十二個苦囚犯，似乎與整個故事不相干，再讀第一章，方知作者的用意。彼此呼應，彈奏著永恒的旋律。
十二個苦囚犯從早干到晚，鋪平高低錯落的路面。在八月份毒辣的太陽下，每天這里依然有歌聲，整個苦囚隊一起唱。
“在金色的陽光里，那嗓音更顯得低沉，而那歌聲摻和著一種既憂郁又歡快的細密錯綜的情緒。歌聲飛揚起來，膨脹起來，最終就好像它并非來自十二名苦囚之口，而是來自大地，來自長天?！?/p>
故事結束了，即將謝幕，歌聲響起，仿佛聽到湯姆叔叔唱起“密西西比河”。既來自人間，又像從天外傳來，低沉悲壯，響徹天地?！澳軌虺鋈绱烁杪暤氖窃鯓拥囊蝗喝四兀恐皇鞘厮赖娜?，來自本郡的七名黑人，五名白人。只是十二個鎖在一起的必死的人。”這幅畫面、這首歌曲似乎濃縮了《傷心咖啡館之歌》整個故事。
為什么是十二個苦囚犯？抑或，代表十二個月，一年又一年的輪回，日出日落，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代又一代人，歌詞不斷變化，旋律永恒。生在這世上，人人皆會孤獨，我們懼怕孤獨，無論自身處境多么悲苦、艱難，哪怕即將死亡，依然會尋求光明，欲從他人身上獲取溫暖，不過是燃燒自己，卻有了光，也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氣。在愛他人中，抱團取暖也好，麻痹自己也罷，你得到了快樂，但這種愛的根基太薄弱，最終不得不面對絕對的孤獨。然而，人們依然會去愛，即使遍體鱗傷，亦如賣火柴的小女孩，火光中，天堂出現(xiàn)了。
在《傷心咖啡館之歌》這首孤獨的歌曲中，人們依然看到了光。艾米莉亞在愛他人中燃燒自己，卻給更多人帶來溫暖，雖不出于本意，雖轉(zhuǎn)瞬即逝，然而她自己、鎮(zhèn)上的人畢竟真正快樂過。記憶重現(xiàn)的日子不就是隨風而逝的點點亮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