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天前,洛洛的猝然自戕,是否跟我極度的慢性子有關呢?如果2025年4月18日那天晚上,我不去洗那兩只碗,也就不會去戴那雙膠皮手套。過后,他也不會因為手套里好像有油,一直糾結,跟我生悶氣。如果我能夠,我要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洛洛,為自己。
總之,那天他的情緒極不穩(wěn)定,波動得厲害。早上好像還挺高興。上午,早餐后,我叫他把箱子拿下來,我要將病歷什么的放進去,過些日子我準備到重慶去治病(我去年冬天查出乙狀結腸癌)。他也是同意了的。
之后,他就到院子里洗車去了,洗車洗了很久。他不光洗車,還順便用高壓水槍沖洗水泥地面和窗戶。我忙了一下,收拾完那些資料,感覺手指發(fā)凉,我就出去,說有點冷,我把小狗牽出去走走,運動下就好了。
等我牽狗回來時,他還在院子里忙。我進到屋里后,這時大概是下午2點多。這時,外面的菜市場要開市了。他急匆匆地跑進來,說要去買菜,一邊準備出門,一邊發(fā)牢騷,大意是,他很忙,我則很閑等等,大概對我有意見。那我不是一個癌癥病人嗎?他難道忘了嗎?
他很快去買菜,又很快回來。他說他知道我餓了,說他把車開得很快。我見他回來了,趕緊煮飯??吹剿I回了小白菜,我就趕緊摘菜。他負責洗。(我發(fā)現他買菜是一回事,主要是想去買啤酒,他愛喝啤酒。那個易拉罐的前兩天就沒有了。)他買菜回來進門后,好像還挺高興,跟我說,菜市場搬了,搬到馬路邊墻里面那塊空場地里去了。
菜很簡單,很快就吃飯了(這時是下午四點左右,算是我們的午飯。我們的午飯長期比較亂比較晚)。他喝了啤酒。他吃完飯又到院子去忙,不知他忙什么。院子里有兩條狗,還有雞。我收拾完了,繼續(xù)看電腦,想寫點東西。
這一天,特別陰冷。他從院里進屋里來,發(fā)現我有點鼻塞,就說,去床上把電褥子(電熱毯)打開,暖和暖和吧。我說,那你也去吧,你先上去。我也算是很服從地,晚了一點上去了。他穿著短袖和短褲,沒穿長袖、長褲,他說這樣是方便我取暖。
在被子里,不知怎么,起了點口角,我低吼了幾句,表達了我的不滿(好像,因為他說,像你這樣,就應該被誰誰打一頓,他提了一個我不愿意聽到的名字)。然而,小矛盾,話趕話的,這場小風波也過去了。躺床上時,他好像也說了一些輕生的話,說反正他爸看不起他什么的,死了就死了。又說,以前他想過,在我外出時,他就去上吊。因為他往常也老是說這樣的傻話,我也聽厭了,也就沒在意,不當回事。
我們在床上待到手腳變暖,也并沒有睡著,到晚上八點半左右,我們就起來了,還得做晚飯(應該說是夜宵了)。飯也不難做,很快就吃上了。還是小白菜,還有豆腐(他知道我愛吃豆腐,今天特意買的)。他好像喝的白酒,飯他還吃得挺多的,吃了兩碗。
吃完“夜宵”,我去洗碗,這時大概是晚上十點多一點。他進了小房間,說看網絡好不好,他要下載兩首歌,好拿到車上去播放。我在廚房說了一句,你該睡覺了。他答應了一聲,還看了時間說,啊,是有點晚了。
但他睡覺之前,又想起衣服沒泡(他習慣要把衣服泡一晚再洗)。他就戴手套去泡衣服。這時他其實就已經很累了。因為他白天又洗車,又出去買菜。跑來跑去的,疲倦了。但他習慣要把所有的家務做完才去休息。
泡完衣服,他不忙著去睡覺,卻又指責我怎么用完手套后,手套里好像有油。我耐心解釋了一番。我說,可能是因為這幾天房間里潮濕,有點冷,我戴著去端熱鍋,里面起了水汽。如果你有意見,我下次就不用這雙手套了,可以嗎?他還是想不通,還是在糾纏。他走過來,坐我旁邊,拿起我的手聞了一下,看是不是因為我擦了護手霜之類的,蹭到手套里了。他有嚴重的潔癖。
然后他又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情緒極其不穩(wěn)定的樣子。我叫他過來,坐我的旁邊,意思是想安慰他一下。他厭惡地沖我擺了擺手。(其實,從他上午開始去洗車,就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臉色也不好看。)
我心想,都晚上十點多了,該睡覺了,他還想鬧啥?誰知,他的鬧是不分時間段的。(因為手套這件小事情,他這又是對我不滿意了,要大鬧一場了。)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宣布說,今年夏天,我去黑龍江(林場)買房子,可以過戶了。這是對我發(fā)出威脅的意思。意思是,他自己去一個遙遠的地方,跟我分道揚鑣。
我這時聽出這話不對,趕緊放下電腦,拉住他說,我求你別說這些不好的話了。說點好的。我現在得了這個病,不知道還能活幾天,但我們能活一天,就高高興興地活一天……我?guī)е耷坏馈?/p>
誰知這話他聽了更激動,更反感我了。他馬上說出這樣一句可怕的話道:那今天晚上,我就走在你的前頭!他馬上站起來,去找繩子、凳子。(這時,我就應該放下電腦,緊緊地跟住他,阻止他去做這些事。但他在氣頭上,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能成功地阻止他。)我也只以為,他是開玩笑的,他只是威脅我一下,誰知,他真的把自己的脖子套進去了。凳子并沒有倒,還是立在地上好好的。
我看到他來真的,就趕緊跑過去,只知道把他的腳往凳子上放。但其實,這種危險的動作只需幾秒鐘,人就沒救了。(什么心肺復蘇搶救,我也不會啊。)因為他剛才還在生氣,我也不敢馬上打120,后來又拖了幾分鐘,打了他姐姐的電話。他姐姐也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建議我打120。
等120醫(yī)生來到,就已經晚了。心臟已經停跳了。他怎么這么傻呀?我欲哭無淚。生命是這樣的脆弱,生命之火的熄滅只在瞬息之間。我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呀,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我恨自己是個極端的慢性子,沒有快速地及時反應過來去拼命阻止他做這件傻事。)120的醫(yī)生建議我馬上打110。
洛洛,我的追求完美的大管家呀,你不在的情況下,家里什么都沒人照管;上有老,下有小,人生的后半段,我怎么繼續(xù)走下去呢?洛洛,你知道嗎?如果有可能,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如果你能回來,我將拉住你的手,不讓你去走那條不歸路。但可能嗎?永遠不可能了。
洛洛的心事太重了。他患有邊緣性人格障礙,一件小事也能觸怒他,讓他大發(fā)雷霆。從認識他以來,我每天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探尋他的內心,他的童年,他的原生家庭,誠然,他缺愛的。小時候父母經常打罵他。他父親脾氣也很暴躁(原因呢,他父親的母親去世得早,后來有個后母。他父親也是一個缺愛的人。)他父親對孩子寄期望過高,這導致洛洛老想一夜暴富,好讓父母、親戚高看他一眼。他沉迷于股票,甚至借款來買股票。我干涉不了。我一問他,他就說:你別管!但那天的白天,他又突然冒出一句說:你知道嗎?那些錢是借的,要還利息的!可是,這讓我如何回應呢?這錢又不是我叫他去貸的款。我當然是反對的,但他不聽,一意孤行。
近來股市不怎么樣,于是,還款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痛苦不堪,焦慮極了,而且無處訴說。因為這一切是他自己做出的錯誤決定,又不敢跟我多講。
前幾天,他又收到一個交通違章處罰信息,這可能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在這里,如果您跟我一樣也是個不可救藥的慢性子,那么,當家人情緒反常,說狠話的時候,你一定要暫時放下手頭的事,盡快去安撫他(她)。除了生死是大事,別的都是擦傷。哪怕他這同樣的狠話曾經說過很多次,也請你一定要引起重視。否則,陰陽兩隔就是瞬間的事。慢性子的人只能后悔莫及。
其實,他表面上說著狠話,內心里那個小小的柔弱的他,又何嘗不是在向你十萬火急地求救呢?
救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