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曾無意間讀到一本文革時期的關(guān)于打倒孔家店的書，里面將“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作為孔子歧視女性、不尊重女性的鐵證。

時至今日，男生與女朋友吵架的時候，吵到不可開交之時，也會甩出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

關(guān)于這句話的理解古今不一，各有其說?？偨Y(jié)起來大致有三：

1.孔子雖為圣人，但終究是凡人，在男權(quán)社會敘事之下，是孔子及其當(dāng)時社會的大男子主義以及階級統(tǒng)治丑陋嘴臉的言語外在反應(yīng)。

2.漢唐諸儒將"女子"為全稱來解釋，以朱熹的觀點為代表。朱熹《論語集注》將“小人”解為“仆隸下人”，將“女子與小人”解為“臣妾”,即家里的女仆與男仆，把孔子所言僅限于家的范圍。

3.將“女子”分為“女”和“子”來解釋，其中，“女”為通假字，通“汝”，為第二人稱代詞，意思為你、你們。“子”，作為敬稱，或理解為“……的人”，作為語氣助詞使用。

提到孔子的出生，無一例外都會講孔子是60多歲的老父親與未成年的少女顏氏女野合而生。按照西方的觀點，原生家庭帶給孔子的生命之痛，應(yīng)該深入骨髓吧？

《史記·孔子世家》如此記載：

“孔子生魯昌平鄉(xiāng)陬邑，其先宋人也……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子仲尼，姓孔氏?！?/p>

孔子自幼與其母顏氏貧賤度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主張仁者愛人，誠以為，一個經(jīng)歷過至黑至暗卻依然能愛人的人，更懂得珍視生命，自然不會貶低、歧視女人和小人。

有時候會想，如果孔子的出身不是如此，那么他是否會更有勇氣一些？

（電影《孔子》劇照，孔子見南子時，南子對孔子的發(fā)問。）

我們之所以對這句看似很簡單直白的話有不同的理解，源于文言文一詞多義，且缺乏相關(guān)語境，容易望文生義、斷章取義。其關(guān)鍵在于對“女子”、“小人”及“唯”、“難養(yǎng)”四個詞的理解。

一、關(guān)于“女”的理解

《論語》二十篇中有十八處提到“女”，“女”為“汝”的通假字，分散于以下13段文字中。

1.《為政第二》之十七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p>

2.《八佾第三》之六

季氏旅于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

對曰：“不能。”

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

3.《公冶長第五》之四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

子曰：“女，器也?！?/p>

曰：“何器也？”

曰：“瑚璉也?！?/p>

4.《公冶長第五》之九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孰愈？”

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p>

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p>

5.《雍也第六》之十二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p>

子曰：“為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p>

6.《雍也第六》之十三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女”通假字，通“汝”，指代子夏，可翻譯為“你”。

7.《雍也第六》之十四

子游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

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于偃之室也。”

“女”通假字，通“汝”，指代子游，可翻譯為“你”。

8.《述而第七》之十九

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對。

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p>

“女”通假字，通“汝”，第二人稱代詞，指代子路，可翻譯為“你”。

9.《先進(jìn)第十一》之二十二

子畏于匡，顏淵后。子曰：“吾以女為死矣。”

曰：“子在，回何敢死？”

女”通假字，通“汝”，第二人稱代詞，指顏淵，可翻譯為“你”。（每次讀到這里，都忍不住感慨：孔子是真愛顏回這個弟子啊！）

10.《衛(wèi)靈公第十五》之三

子曰：“賜也，女以為多學(xué)而識之者與？”

對曰：“然，非與？”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11《陽貨第十七》之八

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

對曰：“未也?！?/p>

“居！吾語女。好仁不好學(xué)，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xué)，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xué)，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xué)，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xué)，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xué)，其蔽也狂。”

12.《陽貨第十七》之十

子謂伯魚曰：“女謂《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也與！”

13.《陽貨第十七》之二十一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美，新谷既升，鉆燧改火，期可已矣?！?/p>

子曰：“食夫稻，衣夫錦，于女安乎？”

曰：“安?！?/p>

“女安，則為之！……今女安，則為之！”

二、關(guān)于“子”的理解

在《論語》整部書的敘述之中，“子”一般有三種意思：

1.指“孔子”，多見于“子曰”；

2.意思為“子女、孩子”，需根據(jù)上下文予以理解，大多數(shù)時候是“兒子”之意；也可指“女兒”，如：“以其子妻之”；

3.意為“……的人”，多用于語氣助詞，如孔子說他的學(xué)生們，有時候說“二三子”，有時候說“小子”，意為：“你們這些人（學(xué)生）”之意。

三、關(guān)于“小人”的理解

在《論語》中，“小人”有兩種意思：

1.指地位低下之人，相對于“上人（地位高的人）”而言；

2.“小人”是相對于“君子”而出現(xiàn)的一個詞匯，多次出現(xiàn)于《論語》之中，孔子所說的“小人”，有“色厲而內(nèi)荏”“無義”等特征的人。

四、關(guān)于“唯”的理解

“唯”在古漢語中是一個多義詞，既可做象聲詞、副詞、也可做助詞、連詞。具體可以參閱百度百科的解釋，極為全備。

結(jié)合《論語·先進(jìn)篇》里“唯求則非邦與？”，可理解為助詞，放在句首，無實義，類似于“夫”。

五、關(guān)于“難養(yǎng)”的理解

“養(yǎng)”，在古人敘事語境中，“養(yǎng)”是指修身養(yǎng)性，與今日所說的“生養(yǎng)、撫養(yǎng)、養(yǎng)育”等意義不同，既可是孟子的“養(yǎng)浩然正氣”，也可以是莊子筆下的“養(yǎng)生主”。這里的“養(yǎng)”是指培養(yǎng)，修養(yǎng)，養(yǎng)浩然正氣，養(yǎng)身、心、性、命，比今時今日的理解更為高緯度。

結(jié)合后面的“近之則不孫，遠(yuǎn)之則怨”，“難養(yǎng)”，可理解為難以相處。

《論語》的經(jīng)典著作之一，由孔子的弟子及其再傳弟子編撰而成。它以語錄體和對話文體為主，記錄了孔子及其弟子言行，集中體現(xiàn)了孔子的治國理念、政治主張以及倫理思想和教育理念等，往往都是截取其中某些精華金句，缺乏語境背景、人物環(huán)境等，故后人解讀起來各有其詞、各執(zhí)其見。但《論語》是一個整體，具有一定的相關(guān)性以及語言表達(dá)習(xí)慣的一致性。

故，結(jié)合上下文語境，"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簡單粗暴）可直譯為：“你這個人和小人（一樣）難以相處了！”

至于“你”指代誰，或者是陽貨，或者是類似陽貨的恃寵者。

也有人說是指“子貢”，畢竟上一章是講孔子與子貢關(guān)于君子是否有討厭的人以及如何應(yīng)對，但通讀之后，個人認(rèn)為不是指代子貢，如非要說是指代子貢，倒不如理解為孔子對其弟子們的告誡之言，畢竟對于“陰險小人”，還是要“敬鬼神而遠(yuǎn)之?！?/p>

至于朱熹的解釋，也是一種可能，但結(jié)合上下文來看，不是很貼切。且《論語》本意是寫給執(zhí)政之人看的，并非孔子家書，如果一定要將“女子”作為一個整體來理解，我倒認(rèn)為是指代為君者、為人主者身邊的寵臣、佞臣。屈原不是在其《離騷》中說“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保渲械摹氨娕敝复?dāng)時的朝中大臣。以今時今日的視野和格局來看，一國之興亡，其實與女子無關(guān)，更多在于執(zhí)政者的雄才偉略罷了，又關(guān)妲己何事？又關(guān)楊貴妃何事？沒有妲己，也有妲它；沒有楊貴妃，也有張貴妃。

是否有其他可能？或許“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原本不是孔子說的，而是當(dāng)時流行的一句類似口頭禪的句子，譬如孔子與其夫人在家爭執(zhí)，孔夫人言辭犀利，把孔子懟得無以為對，這個時候，孔子只好丟下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然后拂袖而去。

【參考資料】

1.《論語》

2.《禮記·孔子家語》

3.《史記·孔子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