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北京晚報
作者：王梅
酒的醇厚貫穿郁達夫一生。他與魯迅舉杯邀飲，留下“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钡那Ч琶?；在南洋辦趙豫記酒廠，以“初戀”“雙清”寄托故園之思。他是真名士，雪地醉臥，痛飲《離騷》，提攜沈從文，活得真誠坦蕩?？箲?zhàn)中化名趙廉，以翻譯身份暗中營救同胞，1945年8月29日被日軍秘密殺害。斯如其人，奔流不息。
魯迅、郁達夫合編的《奔流》于1928年6月20日創(chuàng)刊
壹
酒的醇厚綿長，互見在彼此日記中，大概也只有魯迅和郁達夫了。兩人舉杯邀飲的日常，在各自日記中不時閃現(xiàn)。1928年4月2日這天，魯迅在日記里寫道：“達夫招飲于陶樂春，與廣平同往……持酒一瓶而歸?！庇暨_夫在日記則有：“午后打了四圈牌，想睡睡不著，出去看魯迅，談了一小時的天。臨走他送我一瓶陳酒，據(jù)說是從紹興帶出來者，已有八九年陳色了，當是難得的美酒，想揀一個日子，弄幾碟好菜來吃?！比沼浿?，一個“持酒一瓶而歸”，簡直就是古畫里豐神十足的飲士形象。一個睡不著覺便去登門聊天，回來后還要為所贈美酒配上佳肴，性情中人，真是處處見真。
至于飯局的名場面“達夫賞飯”，酒的后勁實在是太大了。1932年10月5日的上海，在聚豐園郁達夫招待的宴飲上，郁達夫拿著一素絹請魯迅題詩留念，魯迅寫下“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毕噘浻暨_夫，并戲稱：“達夫賞飯，閑人打油”。七天后，魯迅在此基礎(chǔ)上“湊成一律”，書贈柳亞子：“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舊帽遮顏過鬧市，破船載酒泛中流。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管他冬夏與春秋?！敝蹲猿啊酚纱硕?。
在陰晦的政治環(huán)境下，彼時的魯迅和郁達夫，都交過“華蓋運”。身在“破船”的他們，持著暢懷的酒杯里，不知是紹興黃酒、楊梅燒酒，還是啤酒和白蘭地？不過喝什么酒，不是最重要的，明日之約心照不宣，縱然窗外風急雨驟又如何？風是冷的，酒是熱的。
說起嗜酒如命的人，郁達夫一直是一個獨特的存在。除亦師亦友的魯迅，郭沫若、潘漢年、成仿吾、林語堂、徐志摩、劉海粟、蔣光慈等，都是與其有過共飲的人。文學圈里流傳最廣的莫過于他雪地醉臥一宿的糗事。
郁達夫嗜酒性格以這首狂放的七律為人所知，其中有句：“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他另作有一集句聯(lián)：“豈有文章傳海內(nèi)，欲將沉醉換悲涼”，雖不如前者為大眾所知，卻暗藏其之所以嗜酒的謎底。郁達夫看似放蕩不羈、飲酒縱歌，實則是對抗世俗的清醒者。上世紀二十年代，郁達夫是“一切年輕人最熟悉的名字”“因為人人皆可以從他作品中，發(fā)現(xiàn)自己的模樣。”他的小說猶如炸響的一聲驚雷，以解剖自我的坦蕩，毫不掩飾個人的頹喪、迷惘和無力感。他的苦悶也是時代的苦悶，在時代的苦悶里，是無數(shù)同齡人無處安頓的靈魂。
郁達夫評論魯迅的小說，說有“一種即便喝毒酒也不怕死似的凄厲的風味”。沒有深刻的體悟，斷然凝練不出這般超越同輩人的洞明。而這一句，我總覺得也是他說給自己的。在郁達夫筆下，那種濃烈的刺目的筆觸，帶著郁達夫式的烈酒的風味。
貳
《世說新語》里有“痛飲酒，熟讀《離騷》，便何稱名士。”今人喜歡郁達夫，除了才情，也因他一身名士氣，他的痛飲酒，他的真性情。他活得足夠真實與真誠，不裝不演不端，讓我總有莫名的親近感。郭沫若說郁達夫的“真”，“使他們感受著作假的困難”，這話放到今天，仍有滌蕩之氣。從這一點，便會理解一向回避“創(chuàng)造社”的魯迅，為什么說郁達夫是“創(chuàng)造社”成員中最無“創(chuàng)作氣”嘴臉的人，兩人相差十五歲，性格不同，文風不同，卻不妨礙他們結(jié)為終生摯友。
對沈從文來說，郁達夫則應(yīng)該像黑暗里照進的一道光。那年還是21歲的他，從湘西來到北京闖蕩，后陷入困境，連吃飯都成了問題。他給素未謀面的郁達夫?qū)懶徘笾暨_夫不僅親自上門探望，還拉著他在北平西單一個叫“四如春”飯館吃了一頓飽飯。盡管自己生活也很拮據(jù)，郁達夫把自己身上圍巾和飯后找回的三元多零錢全給了沈從文，還寫下著名的《給一位文學青年的公開狀》，為這位北漂青年鳴不平：“即使將面包和淚吃，勤勤懇懇地在大學窗下住它五六年，難道你拿畢業(yè)文憑的那一天，天上就忽而會下起珍珠白米的雨來的么？”這般話，超乎了道德說教，讀來有一種說不清的共鳴。
往往是，喜歡讀一本書，到最后文字倒不是主要的了，反倒是寫字背后的人。那個年代的《廣陵散》，有郁達夫一個。
郁達夫是杭州富陽人?！氨烫胰禄ㄈ珏\，來往春江有釣船”是他《自述詩》里描繪的家鄉(xiāng)山川。富春江經(jīng)由建德、桐廬后，流抵富陽。沿著這條江水，有諸多神跡之作。從南朝吳均筆下“奇山異水，天下獨絕”的駢文名篇、史出東漢的嚴子陵釣臺，再到元朝黃公望傳世名畫《富春山居圖》，讓人不由羨煞這方山水的奇異。郁家老宅是在上世紀末富陽舊城改造時重新修復(fù)的。踏進故居的石庫門，站在二樓憑欄遠眺，風和日麗下，能隱約望見富春江。當年蘇門答臘的一壺壺濁酒，帶著熱帶雨林的濕熱黏稠，與這里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郁達夫投身抗日洪流，在福建、武漢等地從事抗日救國活動。1938年，郁達夫赴南洋宣傳抗日，先后擔任了新加坡文化界戰(zhàn)時工作團主席、新加坡華僑抗敵動員委員會執(zhí)委、新加坡文化界抗日聯(lián)合會主席。新加坡淪陷后，郁達夫流亡到蘇門答臘的巴爺公務(wù)小鎮(zhèn)，他留起了胡子，化名趙廉，人稱“趙胡子”。
仿佛冥冥之中注定，在蘇門答臘，酒也沒有離開過郁達夫。為維持生計，郁達夫與從各地逃亡到巴爺公務(wù)的胡愈之、張楚琨、王任叔等人集資開了一個趙豫記酒廠，由他做酒廠老板。趙豫記酒廠生產(chǎn)兩種牌號的白酒，“初戀”和“雙清”。據(jù)當?shù)匾晃焕蟽S領(lǐng)的回憶，他曾問郁達夫為何給酒起這么奇怪的名字，郁達夫回答說：“異鄉(xiāng)也要有輕清與溫柔?！鄙碓趹?zhàn)亂，將輕清與溫柔兌出美酒，醉以樂，詠而歸，他一定不止一次回到過夢中的故園。
叁
因精通日語，郁達夫被日本憲兵部脅迫充當過翻譯。據(jù)朋友回憶：“達夫的身體，素來又是好的，于是他只好虐待自己，用冷水沖涼，讓自己傷風；吃鴉片，喝酒，讓自己咳嗽……總之他是想盡了不少方法摧殘自己，好證明自己是有肺病?！焙髞硭I通日本醫(yī)官開具肺病證明，日本人害怕肺病傳染，他才得以脫身。郁達夫曾問張楚琨：“如果我不暴露講日本話，你看情況會怎么樣？”在郁達夫遇難后的第三十七年，張楚琨憶及當年這一問，筆之所觸，令他仍如隔昨日。在眾多友人回憶文章里，記錄了郁達夫如何利用通譯之便，掩護和援救許多抗日志士、華僑及當?shù)孛癖娒馐苋哲娕昂Φ耐?，其中包括了陳嘉庚。胡愈之在《郁達夫的流亡和失蹤》中這樣寫道：“在達夫任通譯的幾個月中，憲兵部沒有殺害過一個中國人，偶而被拘禁的，不久經(jīng)過達夫的暗中營救，也都釋放了出來。”
這是多了不起的營救。郭沫若在《論郁達夫》中，說他是“不惜自我卑賤以身飼虎的人”，郭沫若曾將自己與郁達夫喻為“孤竹君之二子”，到底是知交，這十二個字說得相當準確而酷烈。郁達夫留給世間的最后背影，定格在1945年8月29日，這天是日本宣布投降后的第14天。一個當?shù)厍嗄杲韫拾阉麖募抑薪谐?，出門時，他還穿著睡衣和拖鞋，他和家中的朋友說，出去一下就回來，可他再也沒能回來，日本憲兵將他秘密殺害了。
我曾疑惑不解，郁達夫為啥取名趙廉？查了很多資料，始終沒有找到確切解釋，前幾天得到一種說法，說趙廉在閩南話中與“著粘”土話同音，為被抓住之意。如果這種說法成立，他踏上這片異域時，莫非已有預(yù)感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可他畢竟熬過了長夜，卻又出人意外死在黎明到來時。況且，有一年多時間，他就沒有想個辦法逃一逃嗎？1944年2月，郁達夫真實身份被漢奸告密暴露后，郁達夫第一時間做的，是考慮胡愈之等人安全，安排他們撤離了巴爺公務(wù)，自己則繼續(xù)困守在原地。知其不可，奈何非要安之若命？
戰(zhàn)爭期間，郁達夫撰文寫有《在警報聲里》《國與家》《平漢隴海津清的一帶》《黃河南岸》等，相比于他的名篇名作，這四篇文章反倒讓我記憶猶深。國難當頭時，他走過的戰(zhàn)場，與將士談過的話語，家庭的破裂，母親和兄長的死，字里行間滿是沉郁。從這些戰(zhàn)地紀實，便會理解了郁達夫最后殉難于蘇門答臘，不是偶然的。
在杭州眾多的名人舊居中，郁達夫的風雨茅廬舊居是我去過不止一次的地方。早先的舊居較為殘破，去年經(jīng)修繕后重新開放了。我印象最深的，是展陳在玻璃柜里的一本雜志——《奔流》，和這座青磚黑瓦的舊居一樣，它也是郁達夫一生波瀾的見證者。1927年10月3日，魯迅由廣州抵滬，三天后郁達夫到魯迅暫住的旅館拜訪。他們的這次再度相聚，在八個月后，迎來了兩人攜手創(chuàng)辦《奔流》誕生的那一刻。魯迅又一次展現(xiàn)了他藝術(shù)天賦，親手設(shè)計了封面刊名“奔流”。黑色的字體極具張力橫勢拉開，豎橫點捺構(gòu)架起的線條，把兩字巧妙筆意相連，字象神奇合一，隱隱風雷撲面而來，令人猶見曾經(jīng)奔騰于血脈的流淌。
斯如其人。一個人要穿過多少風雨，才有這奔流的姿態(tài)。
責任編輯：徐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