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兒童認識世界的所有器官中,感覺器官發(fā)揮著決定性作用,決定著個體與外在世界間的關系?!⒌吕?br>
《兒童與世界的關系》
(一)世界的結構
每個人都必須適應環(huán)境,因此,人類的心理機制具有從外部世界接收信息的功能。此外,心理機制會根據(jù)自身對世界的認識,沿著先天因素引導的路線向前發(fā)展。雖然我們無法用確切的專業(yè)術語來解釋宇宙,描述這一發(fā)展趨勢,但我們?nèi)匀豢梢詫⑵涠x為一種以自卑為參照物的既定方向。只有在確定了目標后,才有心理活動的產(chǎn)生。正如我們所知,目標的建立需要以不斷發(fā)展的能力和適度的活動自由為前提,自由活動所帶來的滿足感是必須具備、不容貶低的。兒童首次完成從爬行到站立的轉變,就預示著他已經(jīng)進入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同時也開始感受到敵意的存在。在最初產(chǎn)生活動的愿望時,特別是在他邁出第一步學習走路時,他需要經(jīng)歷各種困難,這些困難可能會激勵他繼續(xù)努力,也可能摧毀他對未來的信心。那些在成人看來微不足道的事情,可能會對兒童產(chǎn)生巨大的影響,并決定著他對所處世界的印象。
因而,那些在運動愿望上沒有得到滿足的兒童,很可能會以能夠劇烈運動作為理想,通過詢問他們最喜歡的游戲是什么或長大后的愿望,我們就可以發(fā)現(xiàn)這點。通常,這些兒童的答案是汽車司機、火車司機等,這反映出他們想要克服運動上的不便,他們生活的目標是行動自由、沒有任何約束,從而克服自卑感并樹立自信心。自卑感在發(fā)育遲緩、多病的兒童身上是很常見的。
同理可知,眼盲的兒童的愿望是看到清楚的世界,失聰?shù)膬和脑竿锹牭搅钊擞鋹偟穆曇簟?/p>

在兒童認識世界的所有器官中,感覺器官發(fā)揮著決定性作用,決定著個體與外在世界間的關系。人們通過感覺器官,獲得對宇宙的認識。眼睛是人們認識環(huán)境的首要感覺器官,色彩斑斕的世界吸引著人們的注意,這是人們生活經(jīng)驗的主要信息來源。視覺對于接收環(huán)境信息具有無法替代的作用。它具有長久性,不像耳朵、鼻子、舌頭、皮膚等感覺器官,只能感受短暫的刺激。不過對于有些人來說,耳朵是主要的感覺器官,他們所接收的信息主要來自于聽覺,此時心理機制也更多地表現(xiàn)出聽覺傾向;同時也有一小部分人以肌肉活動為主要感覺器官。還有一些人以嗅覺或味覺為主要感覺器官,不過對氣味敏感的人,在我們的社會中會處于不利的地位。另外有些兒童,他們的肌肉系統(tǒng)占據(jù)著主導地位,他們精力充沛、焦躁不安,兒童時期就表現(xiàn)出無休止的活動狀態(tài),成年后更加活躍。他們只對運動類的活動感興趣,甚至在睡眠中也會顯現(xiàn)出活動的跡象,比如睡覺時焦躁不安地翻身等?!白⒉话病辈⑶液茈y改正的兒童就是這一類型。般地,所有兒童都是通過強化某一器官或器官組織(無論是感覺器官還是運動器官)來認識和適應世界的。兒童憑借其敏銳的器官來搜集外部世界的信息,從而形成對整個世界的認識。因此,只有了解一個人是通過哪種感覺器官來認識世界的,我們才能正確地認識這個人,因為這影響著他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在兒童時期,器官的缺陷會影響一些人的世界觀,進而影響他們以后的發(fā)展。

(二)世界觀的組成要素
人生目標決定著我們所有的活動,同時也影響著我們的心理機制的選擇、強度和活動,這些心理機制將構成世界觀的意義和表現(xiàn)形式。這就是我們每個人只能感受生活的特定層面、事件或只認識自身所處環(huán)境的原因。我們只看重符合自己愿望的東西。那么不了解一個人的人生目標,也就很難理解他的行為。因為不知道是什么目標影響著個體的活動,也就不能對他的行為做出合理分析。
A.知覺
知覺是感覺器官接收外部世界的信息和刺激時將其傳送至大腦后,在大腦中留下印記,形成記憶痕跡的過程。這些痕跡就組成了我們意識中的世界。但不可以將知覺與攝影相比,因為知覺受個體的性格特征影響。人是不可以感知他所看到的一切事物的,而且對于同一景物,任何兩個人的反應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對看到的事物的描述也會相去甚遠。兒童感知到的僅僅是環(huán)境中符合其行為模式的事物。視力較好的兒童在感知上具有明顯的視覺特征。大多數(shù)人都是視覺占優(yōu)勢,但也有一些人是聽覺占優(yōu)勢,通過聽覺接收到信息,獲得對世界的認知。這些認知不一定與現(xiàn)實世界完全一致,為了與個體的認知模式相符合,人們接收到的外界信息都會經(jīng)過重新編碼、加工。一個人的個性表現(xiàn)在他是如何去感知,以及對于接收到的信息是如何加工利用的。知覺不僅僅是簡單的生理現(xiàn)象,它還是一種重要的心理功能,我們可以從中探索人類心理活動的深淵意義。

B.記憶
心理的發(fā)展以感知為基礎,并與活動有著重要的關系。心理與活動之間存在著固有的聯(lián)系,心理活動受生理活動的影響。人必須具有收集所處環(huán)境的各種刺激和整理刺激之間關系的能力,這不僅是心理發(fā)展的前提保證,更重要的是這些技能在人類防御和生存中具有重要的作用。
我們已經(jīng)清楚地認識到,對于生活問題個體所做出的獨特反應會在心理機制中留下印記,適應的必要性會影響記憶和評估的功能。沒有記憶人類就無法做到防患于未然,避免受到傷害。我們可以大膽地做出推測,所有的記憶都有一個隱藏在內(nèi)心深處未被意識到的目的,人們的記憶不是偶然的現(xiàn)象,而是具有預警或鼓勵作用的。絕不存在無意義的記憶,只有確實了解了推動記憶的目標,我們才可以對記憶進行評估。知道人記住了某些事而忘記了另一些的原因并不重要,我們之所以會記住,是因為這些事件對某個特定的心理功能的發(fā)展至關重要,它們推動了某種潛在的心理活動。同理,那些對于實現(xiàn)目的來說無關緊要的事件我們將會忘記。因此我們發(fā)現(xiàn),記憶也受人類生存發(fā)展這一目的的控制,受其支配,進而指導著人的整體人格的發(fā)展。一段長時記憶,哪怕它是虛假的類似那些充滿偏見的兒童時代的記憶,也可以超出意識的控制進而表現(xiàn)出一種態(tài)度、一種情調,甚至是一種哲學觀點,只要可以達成目標就一定要這樣。

C.想象
幻想和想象的產(chǎn)物能夠清楚地表現(xiàn)出個體的特殊性。這里所謂的想象,指的是在引發(fā)感覺的對象不在場的情況下所產(chǎn)生的知覺。即想象是被復制出來的知覺,是心理功能的創(chuàng)造物。想象所得到的產(chǎn)物不僅是知覺的重現(xiàn)(知覺本身就是心理創(chuàng)造力的產(chǎn)物),而且是建立在知覺基礎上的一個全新而獨特的產(chǎn)物,正如知覺的產(chǎn)生是基于生理感覺一樣。
在表象的清晰鮮明方面,幻想遠遠勝過想象?;孟胨a(chǎn)生的表象具有鮮明的輪廓,就好像本來不在眼前的事物就在眼前一樣,以致它們不但具有想象所具有的價值,而且還具有影響個體行為的作用。當幻想使人們感覺仿佛缺失了一個這樣的虛幻的刺激物時,我們就將它稱作幻覺。幻覺產(chǎn)生的條件與白日夢產(chǎn)生的條件是完全相同的。每一種幻覺都是心靈的藝術創(chuàng)作,根據(jù)特定個體的目標設計而成。我們可以借助下面的這個案例進行說明。

有一個非常聰明的姑娘,她違背父母的意愿,選擇了不被父母認可的婚姻。她父母因此很是惱怒,竟和她斷絕了所有的關系。時間一天天過去,她開始相信她父母不會原諒她。由于雙方都很驕傲、固執(zhí),因此許多重歸于好的努力都失敗了。這個姑娘出身于一個受人尊敬的富有家庭,由于她的婚姻,她陷人了尷尬窮困的處境。但從表面上,沒人能看出她的婚姻有什么不幸福的跡象。如果不是出現(xiàn)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現(xiàn)象,人們一定會相信,她已經(jīng)很好地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這個姑娘從小就倍受父親的寵愛,父女關系十分親密,這就使目前的決裂讓人難以接受。然而由于她的婚姻,她父親待她很不好,父女之間的裂痕日益加深。甚至在她的孩子出生以后,她的父母都沒有絲毫動搖,拒絕探望她或看看她的孩子。父母的無情,使她難以釋懷,特別是在她最需要父母安慰照顧的時候,父母的態(tài)度傷了她的心。她本是一個占有欲很強的人,父母的這種態(tài)度自然觸到了她心中最敏感的痛處。
我們必須記住,這個姑娘的情緒完全受她的欲望所支配。正是這個性格特征使我們得以洞察與其父母的決裂給她造成如此之深的影響。她的母親是個嚴厲、正直的人,有許多優(yōu)良的品質,盡管她對待女兒較為嚴厲。她知道如何在不降低自己身份的同時做到服從她的丈夫(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而實際上,她也驕傲地向人們顯示她的服從,并視之為一種榮耀。在這個家庭中還有一個兒子,他的性情脾氣酷似他的父親,是這個家族的下一任繼承者。他比這個姑娘更受父母重視的事實,進一步刺激了姑娘的占有欲。這個一直都養(yǎng)尊處優(yōu)、深得父母庇護的姑娘因為她的婚姻而陷人困苦貧窮的境地,使得她經(jīng)常帶著日益增長的不滿回想父母對她的虐待。一天夜里,在她入睡之前,她發(fā)現(xiàn)門被打開了,圣母馬利亞走到她床前,說:“因為我非常愛你,所以必須告訴你,你將死于12月中旬,我不愿讓你毫無準備。
她并不害怕這一幻影,但她仍然叫醒了她丈夫,并一一告訴他。第二天,她去看醫(yī)生,把這件事告訴了醫(yī)生。這顯然是一個幻覺,但她堅持說,對所發(fā)生的一切,她都相當清楚明白。初看起來,這似乎不可能,但運用我們的知識認真分析,我們就能理解這一切。情況是這樣的:這是一個占有欲極強的姑娘,同時,我們的觀察表明,她渴望支配所有人。與其父母決裂以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陷入了困境之中。一個人如果竭力要征服生活中的一切,他當然很可能接近上帝并與之交談。例如在祈禱中,圣母馬利亞就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想象中,誰也不會覺得這事有什么值得注意之處,但這個姑娘的情形不同,還需要進一步說明。
不過,一旦我們明白心靈可能會玩一些小花招以后,這件事就完全失去了它的神秘色彩。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情況:不是有那么多人都做過荒誕不經(jīng)的夢嗎?其區(qū)別只是在于:這姑娘可以醒著做夢。我們還必須補充一點,
她的抑郁感使她的欲望處于極大的壓力之下?,F(xiàn)在,我們意識到,實質上有另一個母親來到了她的身旁,這位母親是大眾心中最偉大的母親,與她的母親形成鮮明的對比。圣母的出現(xiàn)是因為她自己的母親不曾到來。這種幻象的出現(xiàn)是她對母親對自己缺乏關愛的譴責。
這姑娘現(xiàn)在正在設法證明她父母是錯誤的。12月中旬是一個重要的時間點,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人們更傾向于維護鞏固與親人之間的關系,大多數(shù)人滿懷溫暖和熱誠相互拜訪,贈送禮物、賀年卡等。同樣在這個時間,改善破裂的人際關系變得更加迫切。所以我們可以理解,這個特殊的時間與她發(fā)現(xiàn)自己所處的窘境密切相關。
在這個幻覺中唯一讓人感到奇怪的事情是:圣母的友好到來,只是為了告訴這個年輕的姑娘,她將要死去這個壞消息。而她對丈夫述說這一幻象時所用的幾乎是幸福的語調,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圣母的預言很快就在她狹小的家庭圈子中傳播開來,醫(yī)生在第二天也知道了這件事,因而,這很容易使她的母親改變心意,來看望她。
幾天以后,圣母馬利亞再次出現(xiàn),再次說出了同樣的話。當我們問及她與她母親的會面結果如何時,這姑娘回答說她的母親不承認做錯了事。因此我們看到的仍然是老一套,她想要支配她母親的愿望沒能實現(xiàn)。
這時,我們曾力爭讓她的父母明白女兒生活中發(fā)生的一切,成功地安排了一次這姑娘與她父親的會面。當時的場面很感人,但這姑娘仍不滿意,她說她父親有夸張做戲之嫌,她還抱怨說,他讓她等得太久了!可見,即使贏得了勝利,她仍不愿意糾正自己的錯誤,仍想要證明其他人都是錯誤的,唯有她自己是永遠正確的、是勝利者。
由前面的討論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幻覺出現(xiàn)于精神壓力最大、害怕目標不可能實現(xiàn)的時候。毫無疑問,在發(fā)展相對落后的地區(qū)及在遙遠的從前,幻覺會對人產(chǎn)生相當大的影響。

游記中有許多對于幻覺的描述眾人皆知,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就是個極好的例證。在沙漠中迷路的人,又饑又渴,疲憊不堪,危在旦夕,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人們通過想象為自己創(chuàng)造出一個清朗的、使精神為之一振的景象,以減輕環(huán)境帶來的壓力。這里的海市蜃樓象征著一種新的境遇,它對于筋疲力盡的人們是一種鼓勵,能使之重振精神,下定決心,繼續(xù)前進。另一方面,它又是一種安定劑或麻醉劑,能使人忘卻苦難帶來的恐懼。
對于我們來說幻覺毫不新奇,因為在關注知覺、記憶機制和想象時我們已看到過類似的現(xiàn)象。當關注夢境的時候,我們也將看到同樣的現(xiàn)象。想象力增強而高級神經(jīng)中樞判斷功能受到約束時,人們就很容易產(chǎn)生幻覺。幻覺在某些情況下是有益的,在緊急時刻或是危急關頭又或是面臨巨大威脅的壓力下,人就可能會產(chǎn)生幻覺從而消除或克服自己的畏懼心理。面臨的壓力越大,人們就越難以理性。這時“自救”將成為意識的主題,人們將調動他所有的精神能量,并設法達到自救這一目的,而想象也會被迫轉化為幻覺。
錯覺與幻覺有著緊密的關系,兩者唯一的區(qū)別在于錯覺是對外部特征的歪曲,就像歌德的《魔王》中描述的情形一樣。而其潛在的意義及與心理上的危機感的關系則是相同的。
我們再舉一個例子,來說明在需要的時候,人們的創(chuàng)造力可以產(chǎn)生幻覺,也可以產(chǎn)生錯覺。有一個出身于富貴之家的男人,由于學業(yè)不佳而一事無成,做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職員。前途無望的他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朋友們的責備更加重了他的心理負擔。在這樣糟糕的情形下,他開始酗酒,這使他忘卻了壓力帶來的沉重感,也為事業(yè)失敗找到了借口。但不久后,他患上震顫性譫妄癥而被送進了醫(yī)院。譫妄與幻覺有著密切的關系,在酒精中毒引起的譫妄中,患者眼前時常出現(xiàn)老鼠、昆蟲或蛇一類的小動物,與患者的職業(yè)有關的一些幻覺也會出現(xiàn)。
這位病人被送進了醫(yī)院,主治醫(yī)生堅決反對患者喝酒,并對他進行了嚴格的治療,使他徹底戒掉了酒。痊愈出院后,他三年都滴酒不沾。但最近他又回到了醫(yī)院,因為他的情況出現(xiàn)了惡化。他堅持說他總看見一個斜眼、咧嘴獰笑的人在一旁監(jiān)視他工作。他現(xiàn)在的工作是臨時工。有一次,在那個人又一次嘲笑他的工作時,他在盛怒之下,舉起鐵鎬朝那人投去,他想看看那到底是個真人還是個幽靈。那幽靈卻閃躲開了鐵鎬,然后沖向他,狠狠揍了他一頓。

在這個病例中,我們再也不能說那是什么幽靈了,因為幻象是不可以用拳腳傷人的。要找到其中的答案其實并不難,他一直有產(chǎn)生幻覺的習慣,可這次卻把一個真人當作了幻象。這就清楚表明:雖然他不再酗酒,但出院后其情形卻變得更糟。他失去了工作,被趕出家門,現(xiàn)在不得不靠做臨時工維持生計,而這卻是他和朋友們眼中最低賤的工作。他生活中的精神壓力并未減輕。雖然他的病痊愈了,并戒掉了酒,但卻由于失去了酒帶來的安慰感而變得更加不幸。在酗酒時他好歹還有一個小職員的工作,家人大聲譴責他時,他還能找到借口,說自己是個酒鬼,所以才一事無成。因為自己是個酒鬼才一事無成這個理由比無能保不住工作,要光彩一些??祻椭螅坏貌恢匦旅鎸ΜF(xiàn)實,這與從前的境況一樣充滿了壓力。倘若他現(xiàn)在再次失敗,他將再也找不到自我安慰的借口了,從前可以以酒作為借口,現(xiàn)在只能怪自已了。
在這種心理危機的情形下,幻覺就又出現(xiàn)了。他認為自己與從前并沒有兩樣,仍像個酒鬼一樣看待這個世界,并清楚地告訴自己,他的一生都因酗酒毀了,現(xiàn)在已毫無挽回的余地。他希望能夠憑借自己是個病人這個理由擺脫那份有失體面、令人不快的挖溝工作,不再為自己是否應該努力而做出嘗試。上述幻覺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再次被送進醫(yī)院?,F(xiàn)在,他可以靠著這樣的想法來安慰自己:要不是酗酒毀了他的生活,他一定能取得很大的成就??恐@個方法,他得以較高地評估自己的人格。對他說來,保有人格不被貶低比保住工作更重要。他所有的努力一直都是要說服自己確信,如果不是時運不濟,他一定能成就一番大業(yè)!正是這種自我欺騙使他能夠維持自己的人際關系,并使他認為其他人并不比他強,只不過是因為他的面前橫著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才使他沒能像其他人一樣成功。他一直在竭力為自己的失敗尋找托詞,以安慰自己苦痛的心靈,而正是在這種心理的作用下,它產(chǎn)生了有人在睨視他的幻覺,這個幽靈正是他自尊心的化身。

(三)幻想
幻想是大腦的另一種創(chuàng)造功能。在已敘述過的種種現(xiàn)象中,都有幻想這一活動的存在。正像那些能進入意識之中的清晰的記憶,和那些能在頭腦中建立起奇妙的上層建筑的想象一樣,幻想和白日夢也應被看作大腦的創(chuàng)造性活動的一部分。預見和判斷是任何生物體都具有的一種基本功能,它構成了幻想的一個重要因素?;孟肱c人這個生物體的活動性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而且幻想實際上就是一種預見的方法?;孟胗袝r又被稱為白日夢(daydream),它總是關注于未來,其目的就是建造“空中樓閣”,把虛幻的事物視為真實的榜樣。對兒童幻想所做的研究表明,對權力的渴求在兒童的幻想中發(fā)揮著主要作用。在兒童的幻想中常常發(fā)現(xiàn)他們的雄心壯志,他們總是以“我長大以后將要怎樣怎樣”之類的話作為開場白。也有許多成人的幻想顯示自己還有待成長,他們生活的重心是竭力獲得權力。這再一次表明,只有確立了目標,心理功能才能得以發(fā)展。在我們的文化中,這個目標就是獲得社會承認和社會地位。個體絕不甘于中庸之道,因為在人類社會生活中人們不斷地進行著自我評估,這自然會使人產(chǎn)生高人一等的愿望,及在競爭中獲勝的希望。兒童的幻想幾乎全都涉及這樣的情境,在這種情境中他的權力欲望能得到充分的滿足。
但我們不能一概而論,因為幻想的程度和范圍沒有辦法做出清楚的界定。雖然在之前所說的許多情況下都是有效的,但對另一些情形可能并不適用。那些對生活充滿敵視的兒童,其幻想的發(fā)展在很大程度上加強了他們的好戰(zhàn)態(tài)度,他們事事提防,處處小心,始終處于極度的緊張狀態(tài)中。對于那些體質較弱的兒童,由于他們的生活總是充滿了不順心,因此他們幻想能力的發(fā)展在很大程度上使他們趨向于孤身獨處,并沉溺于自己的幻想之中。這種狀態(tài)發(fā)展到一定程度時,幻想很可能成為他們用來逃避生活壓力的心理機制?;孟胗袝r可能被濫用來宣泄現(xiàn)實中受到的譴責。此時,幻想帶給人權力滿足后的陶醉,個體可以通過想象美好的事物,使自己脫離現(xiàn)實中瑣屑無趣的生活。

在想象的世界中,社會認可及社會地位起著重要的作用。在兒童的幻想中,努力獲得權力經(jīng)常是為了利用權力達到某種社會目的。我們往往可以從有些兒童將自己幻想成救世主、好騎士或戰(zhàn)勝邪惡勢力或魔鬼的凱旋者中看到這種幻想。也會有兒童常?;孟胱约翰⒎瞧涓改杆瞧渌硞€家族的一員,有朝一日,其真正的父親,一個大人物,會來把他們帶走。這種幻想常見于有著很深自卑感的兒童身上,他們的需要總是得不到滿足、沒有受到別人的重視或在家庭中沒有感受到足夠的關愛和溫暖。特別是那些總表現(xiàn)得仿佛自己已經(jīng)長大的兒童,他們的這種態(tài)度就顯示出他們內(nèi)心渴望擁有權力。有時候這種幻想會以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比如,有的兒童只戴扎帽,或總撿雪茄煙蒂,借此顯示自己像個男人;再比如一些希望自己是個男人的姑娘,她們的舉止打扮都會像男孩子。

有些兒童沒有想象力,這個說法顯然是錯誤的。要么是他們不愛表現(xiàn)自已,要么就是有別的原因使他們壓抑自己,不愿把自己的幻想表露出來。在這個壓制的過程中,兒童也可能獲得一種權威感。為了適應外界的壓力,這些兒童往往相信幻想會使自己有失男人氣概或顯得孩子氣,因而不愿沉湎于幻想之中。在有些情況下,這種對幻想的厭惡感會發(fā)展到極點,以致他們似乎真的完全沒有了想象力。

(四)對夢的初步認識
除了前面已描述過的白日夢以外,我們還必須討論一下在睡眠過程中所發(fā)生的一項重要而有意義的活動,那就是夢。我們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笨梢哉f夢是白日夢的重演。老一輩經(jīng)驗豐富的心理學家們曾指出:
通過夢可以了解人的性格。實際上,自人類歷史文明伊始,夢就是人類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和在白日夢中一樣,在夢中人也還在規(guī)劃設計生活,以確保他未來有個安穩(wěn)的生活。二者之間最明顯的區(qū)別是白日夢較易于理解,而夢的意義卻鮮為人知。夢很少為人理解并不奇怪,人們通常認為:睡夢是多余而沒有意義的。我們可以暫時這樣說,一個人渴望獲得權力、克服困難及穩(wěn)固社會地位所做的努力,都會在其夢中找到投影。夢為我們提供了了解心理問題的突破口。

(五)移情與認同
人們不但能感知現(xiàn)實中已存在的事物,也能對將要發(fā)生的事進行預感和推測。這種預見能力對任何自由運動的生物體都是必不可少的,具有重要的作用,尤其是人這個生物體在適應環(huán)境的過程中總是要面臨種種困境。我們將這種能力稱作認同或移情。這種能力在人類身上得到極大的發(fā)展。其活動范圍如此之大,以至于人們能在心理活動的每一角落都可以發(fā)現(xiàn)它。如果我們要預見在某一特定情勢下所應采取的行動,我們就必須學會怎樣利用我們的思維、感覺和知覺的相互關系對該情勢做出合理的判斷。獲得一個著眼點很重要,我們要借此更努力地迎接新形勢。
移情會出現(xiàn)在人們的交談中。如果不能在交談的過程中認同對方,則不可能理解對方。當某人注意到別人身處險境時,就會產(chǎn)生一種奇怪的焦慮不安感,這就是有關移情的一個常見的例子。這種移情作用可能很強烈,使他不由自主地做出防御動作,盡管他自己并沒有面臨危險。我們可以想象,當某人不小心摔壞了杯子時,在旁邊的人可能做出的反應。在保齡球場,我們也??梢钥吹侥承┻\動員隨著球的滾動路線而移動身體,仿佛想借此改變球的運動路線。同樣,在足球比賽中,看臺上的觀眾會隨著所喜歡的球隊的進攻方向,做出用力向前推進的動作;而在對方球隊得球時,又會做出抗拒的動作。一個較為普遍的現(xiàn)象是,汽車駕駛員在面臨危險時,會無意間做出踩剎車的動作。如果人們從一座高樓旁經(jīng)過,看到有人在樓上擦窗戶,都會不自覺地做出后退、躲避的動作。當演講者亂了方寸,講不下去時,聽眾就會感覺壓抑和不安。特別是在劇院里,我們很難使自己不對演員產(chǎn)生某種認同感,我們會不自覺地讓自己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我們的生活在極大程度上依賴于這種認同能力。如果要追溯這種在行動和感覺上像是另一個人的能力的起源,我們可以在與生俱來的社會感中找到答案。這實際上是一種宇宙感,是我們自身與整個宇宙相互聯(lián)系的反映;它是人之為人必不可少的根本特征,它賦予我們認同外在事物的能力。

正如有不同程度的社會感一樣,移情也有不同程度之分。這在兒童身上可以觀察得到。有些女孩子沉迷于她們的洋娃娃,就好像這些洋娃娃也是人一樣;而另一些兒童則對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非常感興趣。如果不關注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而關注于那些無價值的或無生命的物件,則個體可能停止發(fā)展。我們常見的兒童虐待動物,如果不是完全缺乏社會感,是不可能發(fā)生的,如果對其他生物具有認同能力,也是不可能發(fā)生的。認同能力缺失將導致兒童在與同伴交往時,只關注那些價值甚小或毫無意義的東西,只為自己著想,不關心他人的喜怒哀樂。這些表現(xiàn)與缺乏移情能力密切相關。認同能力嚴重缺失時,個體就會完全拒絕與其同伴進行合作。

(六)催眠與暗示
一個個體為何能夠對另一個個體的行為產(chǎn)生影響呢?對于這個問題個體心理學的答案是:這是我們心理生活伴隨的現(xiàn)象之一。只有個體間能夠互相影響,社會生活才成為可能。這種相互影響在有些情形中非常明顯,比如教師和學生之間、父母與孩子之間、丈夫與妻子之間的關系就是如此。在社會感的影響下,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樂于接受環(huán)境的影響。這種樂于接受影響的程度,要視影響者對被影響者作用的性質而定。影響者如果是在傷害對方,那這種影響將不可能長久。如果要更好地影響某一個體,就必須保證他的權利沒有受到損失。這是教育學中的一個至關重要的觀點。也許有可能構想其他形式的教育方法,但是只有以這種觀點為出發(fā)點的教育制度才能夠成功,因為它與人最原始的本能,即人與人、人與宇宙的相互聯(lián)系密切相關。
只有當個體有意遠離社會、拒絕接受社會的影響時,以上觀點才不再適用。在個體決定遠離社會并采取行動之前,內(nèi)心會有一番激烈的爭斗,在此過程中,個體與社會的聯(lián)系逐步瓦解,最終很可能公然對社會感予以反抗。
此時,幾乎不可能再對他進行各種形式的有益改變。我們看到的將是這樣一種戲劇性情景:他對任何想要改變他的嘗試,都予以反擊。
一般情況下,感覺自己受到環(huán)境壓制的兒童,會對其教育者所施加的影響表現(xiàn)出敵意。然而,在有些情況中,由于外部壓力足夠大,掃除了一切障礙,因此借助權威的力量可以改變這些兒童。我們很容易發(fā)現(xiàn)這種服從并不具有社會意義,而且這種服從有時十分奇怪,可能會使服從者不再適應生活。他們習慣于卑躬屈膝和盲從,沒有別人的命令,就無法行動和思考。這種無條件的服從是很危險的,這樣的兒童長大之后會服從任何人的命令,甚至是讓他去犯罪。在犯罪團伙中??梢姷竭@樣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執(zhí)行犯罪行為的人就是這一類人,而犯罪頭目往往遠離作案現(xiàn)場。幾乎在所有團伙犯罪的訴訟案中,都可以找到這類充當爪牙、唯命是從的人。這種盲目服從的作用很大,有時甚至達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一些人甚至為他們的奴性感到驕傲,認為這是實現(xiàn)其野心的理想途徑。

如果我們觀察一下正常的相互影響,就會發(fā)現(xiàn)最容易受影響的是那些遵紀守法、通情達理的人;他們的社會感也很少受到歪曲。與之相反的是,那些渴望出人頭地、支配他人的人最難受到影響。觀測的結果告訴我們的始終都是這樣一個事實。父母很少抱怨孩子盲目服從,最為常見的是抱怨孩子不順從、不聽話。
研究表明,這些兒童被禁錮在一種要求他們優(yōu)秀于他人的環(huán)境氣氛中,盡管他們拼命反抗,想要擺脫限制他們自由發(fā)展的圍墻的束縛,但由于父母錯誤的教育方式,正確的教育是很難幫到他們的。
對權力的渴望與接受教育的程度成反比。盡管如此,我們的家庭教育大都關注激發(fā)孩子的進取心,教孩子樹立遠大的志向并為之努力拼搏。并不是父母欠缺考慮,而是我們的社會文明一直鼓勵這種奮爭向上的精神。與之相同的是,在我們的家庭教育中,一直強調的是:你一定要比其他所有的人更優(yōu)秀、更好、更榮耀。在有關虛榮的那一章里,我們還將進一步論述這種激發(fā)抱負的教育方式如何危害社區(qū)生活,及如何阻礙人們的心智發(fā)展。
無條件服從的結果是使個體深受環(huán)境的影響。想象一下服從別人所有瘋狂的念頭(即使是在短時間內(nèi))會是何種情形吧!催眠術就建立在類似的基礎之上。任何人都可以說自己愿意接受催眠,但實際上卻可能沒有服從他人的心理準備。另一種人可能有意識地抵制被催眠,但實際上內(nèi)心卻十分渴望。在催眠狀態(tài)中,被催眠者的行為只由他的心理態(tài)度決定,而他所說的和所相信的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由于不了解這一事實,人們對催眠術產(chǎn)生了許多誤解。在催眠術中,表面上看人們似乎是在抗拒著被催眠,但實際上內(nèi)心是愿意服從的。這種意愿在程度上存在差異,因而催眠的結果也因人而異。對被催眠的服從程度完全不依賴于催眠者的意志,而取決于被催眠者的心理態(tài)度。

從本質上看,被催眠的狀態(tài)很像睡眠。他之所以神秘只是因為這種睡眠可以通過另一個人的命令來完成。這個命令只對樂于接受的人才有效。被催眠者的稟性和性格是催眠成功與否的決定因素。只有樂于聽從別人的命令、不進行判斷思考的人才能被催眠,進入催眠狀態(tài);催眠不同于普通的睡眠,因為它使機體喪失運動功能的控制力,完全受催眠者的調動。在這種狀態(tài)下,被催眠者處于蒙眬的睡意中,只能記得催眠者允許他記起的事。催眠最重要的一個特征是:我們的批判功能--大腦最精致的產(chǎn)物--在催眠過程中完全陷人癱瘓狀態(tài)。可以說,被催眠者已經(jīng)變成了催眠者的一只手臂、一個由他支配的器官。
大部分具有影響他人行為能力的人認為,這一技能是他們特有的神秘力量。這是相當危險的,特別是用通靈術和催眠術進行有害的活動時。這些人犯下滔天大罪,為了達成其險惡目的,他們不惜使用任何手段。當然,并不是說他們的所有罪行都是靠著欺騙進行的。不幸的是,人這種動物很容易服從,在那些裝出自己有特異能力的人面前,他們很容易就會成為犧牲品。很多人習慣于不經(jīng)檢驗就承認某一權威。公眾不自覺地被騙、被嚇住,而不對之進行理性思考。這種活動不會給社會帶來任何益處,只會接二連三地引發(fā)人們的反抗,反抗欺騙和恐嚇。會通靈術和催眠術的人不可能只手遮天、為所欲為。他們往往會有一個死對頭,一個所謂的被催眠者,并被他愚弄。
在另一些情況下,真理與謬誤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混雜在一起:被催眠者可以說是個被騙的騙子,在某種程度上他欺騙了催眠者,自己又服從于催眠者的意志。此時起作用的絕非催眠者的力量,而是被催眠者是否樂于服從。

沒有什么魔力能夠影響被催眠者,除非是催眠者虛張聲勢的能力。任何習慣于理性生活、自己作決定、批判地接受他人觀點的人都不會被催眠,也絕不會被通靈術迷惑。催眠術和通靈術都只是奴隸般服從的表現(xiàn)。
到這里,我們需要討論一下暗示。將暗示歸入印象和刺激的范疇最易于理解。不言而喻,沒有人可以只在一時接受外界刺激。我們時刻處于外界刺激的影響之下,并持續(xù)不斷地接受著新的刺激,絕不可能只感知一種刺激。
一旦感覺到某種印象,它就會一直影響著我們。當這些印象以他人的要求的形式呈現(xiàn)(目的是說服我們)出來時,我們就稱之為暗示。這種情形不過是對被暗示者心中已有的觀點進行改變或強化。真正難以理解的是,每個人對于外部刺激的反應有所不同。接受暗示影響的程度與個體的特性密切相關。我們必須記住這樣兩種人:一種人總是高估別人,輕視自己的見解,不管自己正確與否。他們總是高估他人的重要性,并且欣然地依從他們的見解。這種人極容易受暗示、被催眠。另一種人認為每種刺激、暗示都是對他們的侮辱,認為只有自己才是正確的,這些見解實際上正確與否他們毫不在意,他們習慣于漠視他人的觀點。這兩種人都有弱點,第二種人的弱點在于:不能接受他人的觀點。這類人通常喜斗好戰(zhàn),他們可能自稱樂于接受意見,并以此為傲,但這只會使他們更孤立,實際上,他們很難接近,已很難與他人共事。
——阿德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