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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迎新班三月份主題作業(yè)。
正月十五的湯圓吃完,新年就算是過得差不多了。
老王像往常一樣慢悠悠地走去書法工作室。教了大半輩子書,退休了也閑不下來。趁著還能寫幾個好字,不如多培養(yǎng)幾株祖國未來的花朵。
小浩早早地就在門口候著了。這孩子專注,在自己感興趣的事上一絲不茍、沉穩(wěn)靜默;邊上那個稍顯咋呼的小女孩叫婷婷,她的字活潑飛揚,但筆法不穩(wěn),有時在宣紙上冷不丁戳出個洞來也未可知;最小的那個男孩兒叫小睿,懵懂天真,但頗有幾分書法天賦,平日里只需稍加點撥,便進(jìn)步飛速。這三個孩子老伴都打心眼里喜歡,時常從家里做了精致的小點心帶過去,把這幾張嘴慣得越來越刁鉆。
小睿媽媽見老王來了,忙不迭地往包里掏東西。老王眼疾手快地制止了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不似以往溫謙。小睿媽媽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額頭上的汗,握著老王的手緊了緊,便離開了。
老王帶著三個娃娃進(jìn)了屋,婷婷嚷嚷著想吃老伴做的桃花酥。老王摸摸背包,剛好剩了一盒,四塊。三個娃娃一人拈了一塊,沒幾口就吃完了。老王怔怔地將桃花酥托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的,香的,唇齒間都是桃花的氣息。怪不得娃娃們都愛吃。
下了課,兒媳來送午飯。嘴上說著不麻煩,但老王知道,年輕人上班已經(jīng)夠辛苦,多做一個人的飯就要多費一份心思。
“以后甭送啦,你們的口味和我們……和我也不大一樣,還不如我自己做點愛吃的,也不會浪費。”
“爸,您都多少年沒下過廚房啦。這些菜也就是家常菜,不費啥功夫。您嘗嘗,我覺著您應(yīng)該喜歡吃。”
雞汁小白菜。醋溜土豆絲。梅菜扣肉。外加一碗熱乎乎的蘿卜湯。老伴常說,一碗湯下肚,什么疲勞什么乏味,便都可解了。他總是笑她自說自話,但此刻這碗湯像是有神奇的魔力,他竟一口氣喝完了,還打了一個滿足的飽嗝。
下午回到家,老王將老伴兒養(yǎng)的花都澆了一遍,差點兒腰都直不起來。蝴蝶蘭最是嬌貴,時不時就得挪挪道兒,防止陽光直射。他常常困惑為啥要在家里養(yǎng)花,小區(qū)附近就有公園,一年四季有不同花景可賞,還不要錢。老伴總是笑瞇瞇地反駁他,說家里的花就是這個家生命力的象征,花開的好,說明人也生活的幸福。
“歪理?!崩贤踺p輕地嗤了聲,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下。天氣回暖了,做什么事都有了勁兒,像是在犒勞熬過寒冬的自己。老伴是喜歡春天的人,內(nèi)心自然也和春天一樣,絢爛,有光。
七點半,新聞聯(lián)播準(zhǔn)時開始。老王兩根手指點著遙控器,切到了黃金劇場。老伴總是在手機(jī)上追劇,戴著個老花鏡,靠在他肩頭愜意地或哭或笑。兩人就這么搭著伴兒看電視,不寂寞,也不膈應(yīng),中途還能相互分享感興趣的細(xì)節(jié)。今晚黃金劇場放的是老伴百看不厭的甄嬛傳,果然電視的效果就是比手機(jī)強(qiáng),還不費眼。老王從沒看過這部劇,但他這會兒盯著大胖橘的后宮佳麗們,居然也能一一地記得她們姓甚名誰,這大概和老伴的耳濡目染有著不可分割的關(guān)系。甄嬛這輩子想要的,始終是沒能得到。這一點上,老王覺得自己還是勝過甄嬛的。他已經(jīng)得到過很多很多的幸福,足以溫暖他殘余的生命。
床頭擺著老伴要看的書。老伴文化不高,認(rèn)字一半靠自學(xué),一半靠他教。兩人談戀愛那會兒,他常給她講書中讀過的精彩故事,老伴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到后來,她便纏著他要書,讀完一本,再找他換下一本。老伴對他細(xì)心,對書卻大大咧咧,常常也不管自己讀到哪,隨手就扔到一邊。他便采了銀杏葉做書簽,每晚都細(xì)心地夾好頁碼放在床頭,這樣老伴下次讀的時候就不會找不到對應(yīng)的內(nèi)容。
老王換上睡衣,鉆進(jìn)被窩,拉了燈。他闔上眼,聽著自己均勻的呼吸聲,卻遲遲沒有睡著。這一天過得太快了,快到他都來不及細(xì)細(xì)品味,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那明天呢?后天呢?往后的每一天,都會像今天這般么?老王胡亂想著,將胳膊伸出被窩晾晾汗。
她好像從未離開,依然是那個和他琴瑟和鳴的女孩,女人,老伴。
她好像就躺在他身邊,絮叨著今天做的桃花酥、蘿卜湯,纏著他問書里的某一句話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還貼著他的后背,左手溫柔地伸過來,在替他揩憋了一天的眼淚。
老王再度闔眼,心下坦然。
明天,他想去看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