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遠處，湖底升騰起些許霧氣，徐徐緩慢地籠罩了這座鏡月湖，恍惚間仿若是云層繚繞的仙境，若朝這仙境里望去，隱隱似有人影，消瘦纖細若女子，因隔著幾層白氣也并看不真切。

這座湖里，有鬼怪。——家中有小孩的長輩總這樣說，字字句句仿佛板上釘釘般確實，但是他們誰也沒有親眼見上那傳說中或是青面獠牙的怪物又或是狐媚惑人的鬼魅一面。

“師傅，那湖里真的有鬼嗎？”

說話的孩子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雪白道袍，年輕的臉龐在積雪反光下白得光滑水嫩，一看就不是平日里那些拖著道士衣袍招搖撞騙的假大仙，一副修仙之人的模樣。

走在他前方被他稱為師傅的男子看模樣也不過二十歲左右，同樣一身雪白道袍，只比徒弟在袖口處多了幾道精細的暗繡花紋。一頭墨色青絲梳理得服帖整齊，被銀色的發(fā)冠一絲不茍地束起。真真是氣度不凡，仙風道骨。

他沒回答徒弟的問題，只是不發(fā)一言地往前走，走出城門，行過小道，翻越小山，停了步子抬頭望道，身前便是那眾人口中的鬼湖。

“湖中自然有鬼?！?/p>

翌日，輪回城里來了訪客，是兩個道士。

輪回城人無來世，水月鏡花一場癡。輪回城里什么樣的精怪鬼魅都有，不愿忘記前塵的魂魄來此躲避地府的追捕，不肯放手的親朋知己追隨而來定居，魚龍混雜，有執(zhí)著的妖精也有所謂的正派人士。多情的人鬼精怪便在城里開辟了一處現(xiàn)成的世外桃源，長長久久的住了下去。

輪回城什么都有偏偏就是沒有道士。不過也是，斬妖除魔匡扶正義的修行者眼中豈能容下這逆行天道的妖邪鬼眾。對于他們來說，輪回轉世才是真正的道義，其余的都是罔顧人倫。

城門主街第三間鋪子里頭裹著三層棉衣的老鼠精啃著糕點聽好事的鷓鴣精噼里啪啦倒豆子似地描述他見到的那兩名白衣道士。

“……真的是道士，我瞧見了?！?br>

二

“喲，這不是靈修嗎？”

輪回城的二當家姓楚，單名一個冥字，是個坐不住的主。東街串門西街逗鳥，仗著手中一把長槍耍得赫赫生威，十足十是位小霸王。

“二當家好。”鬼魅的聲音有些低沉，樣貌卻很清麗，讓人舒服的五官淡漠得有些虛無，言辭恭謹，姿態(tài)謙卑，讓人挑不出半點火星氣。

楚二當家見不得鬼魅這溫柔如水的輕柔樣子，溫吞得能把他急死。“有人來找你啦，就是那個你一直念叨的師傅。我?guī)阌盟R偷看過的那個?！?/p>

“二當家莫要說笑?！惫眵鹊男θ菀琅f那樣淡，淡得仿佛她并沒有在笑。

“我騙你做什么，那道士真的來了?！?/p>

靈修見楚冥神態(tài)認真不似作偽，也心道這直腸子的小少爺向來不做那些無用的曲折，一直軟弱無骨般倚靠在假山上的背脊不自覺地站立挺直，直得都有些僵硬，同那站姿剛正的道士有七八分相似。

“師傅……師傅最容不得如此。他不會知道我在這里?！?/p>

“怎么不知道，這人都來了?！背ゎD了頓“從前說起你那位天人一般的師傅總是滔滔不絕的，今兒個他來找你了怎么倒是不見高興的模樣？”輪回城的二當家從小便是天之驕子，一路順風順水地長大，尚未識得“求而不得”四字，也看不懂小水鬼單靈修的癡戀和躊躇，只覺得這般扭捏反復甚是讓他不喜。

鬼魅的樣貌與楚冥一般大小，實則虛長他幾歲，仗著多領略了幾載歲月她心中對楚冥總帶著些看弟弟的照顧和禮讓。“我同三當家說過些什么，三當家可還都記得？”

楚冥撇撇嘴，手腕一劃，帶著雨荷刻畫的銀質酒壺即時在空中劃出一道水光潾潾的弧線，月色下泛起星星點點，總是跌落在濕地上，留下一片痕跡。片刻，輕輕的聲音飄過來“你絮絮叨叨的沒個重點，誰能記得？他去見城主了，可有一陣出不來了，你可以再說一次?！?/p>

“不是說聽煩了嗎？”

“往后你得償所愿，我也怕是聽不到了。”一壺酒飲盡，素日里囂張狂妄的少年此刻難得的安靜，搖晃的樹影映在他淺藍色的長袍上斑斑駁駁，一對透亮的不諳世事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湖泊中央的水鬼語調輕柔。

三

白衣道士帶著初出茅廬的弟子目不斜視地一路闖進了輪回城主人的大殿，兩道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大殿里分外扎眼。周遭瑩瑩的幽藍鬼火像是怕了這不染混淆的天罡正氣，硬是沒在那白得反光的衣袍上映下半點痕跡。

“貧道冒昧，此來貴地只為尋一個人。”

輪回城的城主一貫面冷寡言，這般情況下卻是連一個字音都吝嗇。

“他叫懷叱。貧道聽聞他多年前來了此處?！?/p>

“道長，城內并無叫懷叱的人。”城主耐著性子慢騰騰的答到。這輪回城內無論是本該魂飛魄散的鬼怪還是遠離正道多情癡纏的追隨者，都是他的子民。如今這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道盟掌教尋到這里，怕是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了。

“那么，黎瀾呢？”道長面無表情，卻生生讓人從他毫無裂縫的臉上看到了一抹挑起的嘴角。

城主那藏不住心事的臉上明晃晃地露出了些許不安。

最終道士還是在城主的帶領下見到了懷叱。

“王道長？”三個字帶著調侃帶著熟稔，不知該叫懷叱還是黎瀾的男子披著一件有些破舊的外袍，大喇喇地躺在石床上，手中一卷無名小冊子轉了個圈便被扔到了一邊?！霸趺聪胫鴣碚椅伊?？”

“懷叱。邪王出世，道盟托我來尋你。”

“我道你怎么肯踏入這污穢不堪的輪回城，原來是有求于我?！蹦凶用嫒輲?，言帶諷刺，語氣卻聽不出太多的情緒。“這恐怕我?guī)筒涣四??！?/p>

半晌頓了頓，接道“我同你去救世，可有好處？”

“不是幫不了我嗎？”

懷叱嗤了一聲，滿眼的不可置信，“我說的話你也能信？”

不茍言笑的道士面上絲毫不因他出爾反爾的言行而起波瀾，淡淡的看著他道“上至三十三重天外天，下至修羅地獄奈何橋，你懷叱長劍一出這天下有什么是你得不到而我區(qū)區(qū)一屆掌門卻能許給你的？”

“這話說的，我也得守你們道盟的規(guī)矩不是？這世間就有那么一樣好處是你徽光掌教王常兮道長能許得，而他人許不得的。”

白衣的道長眉目間略過一絲慌亂，匆忙拂袖轉身，“此事，怕是許不得你?！?/p>

懷叱仿佛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道“如今你倒是也如此迂腐，絲毫沒有長進?！?/p>

“天地有常，人鬼殊途?！鼻謇涞穆曇魧藗€字念得擲地有聲。

四

“天地有常，人鬼殊途，這八個字師傅從小就告訴我。三當家，你可知這輪回城因何而存在？又是依托何物而存在的？”

高傲的輪回城小霸王能將手中的一把長槍舞得虎虎生威令人生懼，信的是雙拳能退萬敵，端的是不怕天地，又哪里能明白什么天地間秩序。就算知道了又何妨？這又與他有何干系？

“我自幼被師傅收養(yǎng)起就常聽師傅說這八字。輪回城內，人鬼雜居，生死混淆，全員跳脫三界之外，是我道門眼中的大逆不道，所以憑著道，道盟每年都會派出大量弟子去世界各地斬妖除魔，其中自然便有這輪回城?！?/p>

斜倚著樹干的楚冥踢著腳邊的雜草玩，看了一眼她，對單靈修的說法頗為不屑，“我生來便在輪回城，不知道它是不是違了這天地條理?？晌胰羰怯锌床贿^眼的東西，就是砸破天也要將它毀了。輪回城存在至今已千載歲月，都沒有被道盟毀滅，這你又該如何解釋?？梢娔隳莻€道盟遍地都是無能的懦夫?！?/p>

聽了小霸王的話，單靈修沉默片刻，似乎也有些懷疑一直以來信奉的天理。突然她喃喃出聲“不知道……師傅來做什么?！?/p>

“除了尋你，他還能做什么？”

“不會。”兩個字便是斬釘截鐵，“二當家，你可知道，輪回城就這么大，每年都有各方不愿離去的鬼魂前來投奔，鬼魂不生不死，相伴而來的精怪仙妖也長生不老，輪回城就這么大一點，那些承載不下的妖邪鬼眾又都去了哪里？”

單靈修的問題楚冥從未想過。從他呱呱墜地到如今在輪回城內橫著走，也不過十多年的光景，就連城門口賣包子的小販都還不曾換過人，哪里就能想到這些物是人非。

“你今天怎么總問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幾次都被問得啞口無言的小霸王面上有些掛不住，想轉身就走卻又不甘心，悄悄踢了一腳已經空空如也的酒壺，銀質的容器在草地上滾了幾圈，沾了一身的草屑泥濘，咕嚕嚕滾下了水池。

“那你說，那些多余的鬼去了哪兒？”楚冥依舊嘴硬道。

樣貌清麗五官淡漠的鬼魅卻不再搭話，只靜靜地看著湖泊中自己的倒影，清風拂過的水面漣漪陣陣，連帶著她的身影也虛虛晃晃像不成像。等了片刻卻被忽略了的楚冥終于是生了氣，冷哼一聲轉身離去，再不理這陰陽怪氣的水鬼。

單靈修沒有抬頭，也不知她有沒有發(fā)現(xiàn)楚冥的離開。良久，鬼魅的聲音才隨著水波一起緩緩蕩開。

“生而為人，死后輪回。這便是天地秩序，人間正道。不入輪回的鬼即是與天地為敵，一方小小的輪回城又豈能真的敢與天道抗衡？”

“生不得，死不得。唯有魂飛魄散，再無殘存?！?br>

五

“你要走？”

輪回城內的風極大，將道士寬大的衣袖鼓得呼呼發(fā)響，道士一頭貼合束起的長發(fā)卻紋絲不亂，一如本人般剛直不改。“邪王出世，道盟要做的準備繁多。你既不愿出手相助，我又何必浪費時間?！?/p>

“除了尋我，在這里你就沒有別的事了嗎？”

“師……師傅?！辈坏韧醭Ｙ庹f話，一直跟在王杰希身邊沉默不語的小道士顫顫巍巍地開了口，看得出來小道士對自己的師傅是又敬又怕，連一聲師傅都不敢喊得大聲。

“嗯？”

“這里……是那不入輪回的輪回城的話……弟子，弟子可否探一探師姐？”

王常兮皺眉，眉間出現(xiàn)不忍，眼里充滿了痛苦，責備的話語尚未出口就被身后懷叱那一連串不掩嘲諷的笑聲打斷了，那懷叱像是聽到了生平最可笑的笑話一般笑得天崩地裂，終于讓這從未有過失態(tài)之舉的道士的表情變了樣。

“人間有情，此情不渝。便是天地倫常就該大過人情嗎？我今日就問你一句，這天地萬物世間萬人，就沒有一樣擔得起你王掌教一句舍不得嗎？”

冷心冷情的道士終究還未得成大道羽化登仙，再怎么克制也總有那一兩分血性，腦中閃過了大徒弟清麗的臉，臉色難看異常。懷叱帶著批判的審問終究激起了他的怒火，“生而為人，死后輪回乃是天道。以殘魂之軀游蕩在這區(qū)區(qū)一隅之地，生不得，死不得，這便是你口口聲聲要教育我的舍不得？就算是真的舍不得又怎樣？終是不能與天抗衡！”

呼嘯的晚風將木質的窗格吹得咔咔作響，在陡然安靜的片刻間透出些緊張與詭異，道士冷靜下來，長嘆一聲“黎瀾，你的錦辛呢？”

回答他的只有無邊無盡的沉默。

白衣道士拂袖離開，一路急步而行，思緒在腦海里翻騰不休。

道盟741年。

“師傅，師傅，你看！”年輕的女道士學著師傅的樣子將一身雪白道袍穿得規(guī)規(guī)矩矩一絲不茍，但言淡舉止間的活潑總也掩蓋不了，走個路都仿佛能一步走三步跳，活像只小兔子。

被稱為師傅的王常兮容貌年輕，看向小徒弟的目光里溫柔寵溺。“修兒，怎么了？”

“起死回生！師傅，是起死回生！”小道士捧著書像是獻寶一樣遞到了師傅跟前，“師傅罰我抄經，我在經閣角落無意發(fā)現(xiàn)了這本史書，師傅，師傅，我們的掌教真的可以讓人起死回生嗎？那師傅以后做了掌教也能學嗎？那下一次正邪大戰(zhàn)，我就再也不怕師弟去冒險了?！?/p>

“胡言亂語！”

藍色封皮的老舊書籍被嚴肅的道士一把拍落，陡然升起的怒火嚇得小道士縮了縮脖子?！皫煛瓗煾?，弟子知罪。”

“生而為人，死后輪回。不入輪回妄圖返生的鬼魂便是與天地為敵，靈修，你入我道門便該匡扶正道斬妖誅邪，這等貪心妄想的念頭絕不可再生?！?/p>

“是，師傅。”

徒弟委屈的雙眸里蓄滿眼淚，終究讓道士心軟了。他的這個徒弟不過剛入道門幾年，又怎能如此苛求于她呢？“靈修，天地間自有秩序，誰都有舍不得，可若人人都想著死而復生，這世道會變成什么樣？世上沒有這么便宜的事。若有膽量選擇不生，選擇不死，那也該有準備被天地徹底抹殺。人怎能與天抗衡?！?/p>

徒弟滿心滿眼都是日夜教導自己的師傅，從來都是唯命是從，這一刻卻有滿腹的疑問，“那……為何徽光歷任掌教都要學這起死回生的法術呢？”

已經離開的白色身影留下清冷的聲音“對掌教的試煉罷了。”

六

那次邪王出世，人間六道各盡其能，拼盡全部余力才將他封印。但邪王殘余勢力仍廣布天下，人間六道各派弟子游山訪水出門學習，實則消滅天下所有邪念。

彼時還是弟子的王常兮受命帶著眾弟子下山，其中便包括他的徒弟靈修。天下邪念太多，一行人終是受了埋伏被困亂葬崗，多人重傷，王常兮難逃其咎。亂葬崗怨念之重，哪怕是純陽之人也難以忍受，更別提他們一行剛出師的小道士，靈修早在被困第一天就身體不適。無法坐以待斃，只能清出一條路。形化的怨靈沖過來時，王常兮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最愛的徒弟擋在面前，那怨靈徑直穿透了她的身體，一瞬間血染亂葬崗。

一行人被救出后重傷昏迷，損失慘重。王常兮昏迷不醒，一直喃喃救修兒，無奈早已無力回天。沒有人知道王常兮那段時間是怎么度過的，渾渾噩噩大半年，終是走出痛苦，對天下怨靈的恨意便更加強烈，甚至達到了容不得沙子的模樣。假如他不這樣，他就對不起那半年來徹夜痛哭飽經煎熬的自己?！靶迌骸边@么多年過去了，徽光弟子換了一代又一代，他卻從來沒有放下過這個人，一提起來心便隱隱作痛，提醒他根本就沒有忘記也沒有放下。

“師傅！”突然被小徒弟顫栗著喊出來的聲音喚回思緒，終究是因這一聲而緩了步伐，直到堪堪走到了城門前，卻終究還是止住了這最后一步。嘴上說的清楚明白，可思念的人近在咫尺又如何能忍住不來見上一面？他終究是虧欠了她的，何況不愿往生的鬼魅本就是這世上最看不開也最放不下的存在。

亦步亦趨的小徒弟因為剛才大吼一聲而不知所措，手腳都不曉得該往哪里擺。

嘆息道，“你去看看你師姐吧?！?/p>

喜從天降，小道士再顧不得這詭異的場面，也來不及思索師傅突然的改變，連聲謝過師傅后便飛快地跑遠了，生怕師傅下一刻就會改變主意。

從一開始就在身后一直默默跟隨看到了一切的鬼魅不語，漸漸顯露出近乎透明的身影，泛著白白光輝，只看著前面男子的背影靜靜地出神。

道士不言，不愿回轉的面容上悲傷的情緒難掩。

輪回城的夜色并不美，黑如濃墨的天上只有一輪圓月孤零零地看著身下古怪的一人一鬼。

“你真的在這里?！?/p>

“我……師傅我舍不得?！?/p>

“糊涂！”

“……師傅?！?/p>

“錦辛舍不得還有懷叱十多年相伴，你留在這里做什么？誰來陪伴你！”

“舍不得終究是舍不得，師傅惱我也好，氣我也罷，就算就我孤獨一個人，我終究……還是舍不得離開?！?br>

七

教你明晰天地秩序的道理，讓你擁有縱橫天地的能力。大難臨頭的那一日，你可會秉持這天罡正道，不生動搖。

“他走了？”

一貫意氣風發(fā)仿佛無所不能的懷叱滿臉疲憊，坐下身，從后擁住榻上的女子，將臉埋進了女子的肩膀里，“走了?！?/p>

床榻上的女子五官精致，像是常年被人滋養(yǎng)的白玉，溫潤而沒有棱角，眉角眼梢的溫柔讓人看一眼就卸下了滿身的防備?！皼]關系，不過是早就知道的結局罷了。”

“錦辛……”

“你呀，怕是把他氣了個半死吧？”錦辛將懷叱的頭抬起來，四目相對，近得能在彼此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樣子?！八麖膩矶际沁@個樣子，你又何必試這一次。你難道真的以為他就不懂得傷心嗎？”

“冷血的道士。”

“你嘴上罵他，心里何嘗不知道他是對的？今晚便是我的大限，能多享這十多年已是極大的奢侈，本就該讓我付出些代價的，終究還是無法與天抗衡啊?！?/p>

懷叱不再言語，只是將眼前的女子擁入懷中，手上的動作有些重，若不是鬼魂不知疼痛怕是能生生再疼死一回。

“明天便去幫他吧。這么多年，他不容易?！?/p>

“我會的?！?/p>

“那就好?！?/p>

“錦辛……”

“嗯？”

“我舍不得你?！?/p>

輪回城里。

“靈修啊，你看到懷叱了嗎？錦辛怎么也不見了？”輪回城的小霸王終于第一次發(fā)現(xiàn)身邊有人開始消失，一生不曾遇過挫折的他卻還未意識到有些人的消失便是永恒。

“懷叱前輩……和錦辛前輩一起殺敵去了。人間邪王出世，他們，是天下最厲害的人?！?/p>

單靈修說了，楚冥便信了。縱然是輪回城的當家，尚未真正掌管事物的他半點也沒發(fā)現(xiàn)單靈修言辭中的漏洞，一只投身輪回城的鬼魅哪里出得了輪回城。“很厲害嗎？懷叱是很能打，蘇錦辛，看不出來啊，這么多年一直躺在床上修養(yǎng)，還以為身子骨孱弱有病根呢?！?/p>

“懷叱的名字你或許沒聽過，但是黎瀾你一定知道吧，很多很多年前，黎瀾前輩和錦辛前輩是道盟中最接近神的存在?！?/p>

“黎瀾？”

“是。黎瀾。也就是懷叱和錦辛。當初便是他們聯(lián)合起來救了天下?！?/p>

“原來懷叱就是黎瀾啊，真看不出來……那你和你的師傅呢？”

“他是徽光掌教，我，我是這兒的一只水鬼啊?！?br>

八

邪王再次出世，人間大亂。

道盟以徽光掌教王常兮為首，率人間六道眾人奮力抵抗拯救天下于水火之間。

邪王勢眾，王常兮獨立難支，奇人黎瀾出手相救，二人聯(lián)手終將邪王再度封印，還天地一片清明。

“謝謝?！?/p>

“不客氣。既然沒事了，那我走了哈?！?/p>

“去哪兒？”

不再是傳說中天神的男子揚起一張笑意張揚的臉，語中帶刺，“自然是輪回城?！?/p>

“等我一日，我與你一起?！?/p>

徽光的掌教道袍雪白，發(fā)絲拂耳，不帶起伏的清冷聲音說出的話將面前的黎瀾砸了個懵。

徽光道盟容不得，可王常兮還是舍不得啊。

話語再冰冷，言辭再鋒利，舍不得便是舍不得，如何去否認？

錦辛舍不得尚有黎瀾十多年相伴，他的徒兒舍不得他，他又怎么舍得看她孤寂著在那輪回城里等待灰飛煙滅。當初便是他看不透自己的心，誤了時間，讓她終死都得不到回應。苦苦等了這么多年，他當真舍不得。

輪回城人無來世，水月鏡花一場癡。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道士也總有癡一場的時候。

“修兒，這十年，我來陪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