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我八歲，到了上學(xué)的年紀(jì)。

村里原先有個破破爛爛的小學(xué)，教書的是個初中畢業(yè)的老先生，后來那小學(xué)也荒廢了，我爹我娘就商量著帶我去城里上學(xué)。

去城里的路彎彎曲曲，我娘一來不放心我一個人走二十多里的路，二來不放心單獨留興榮在家，于是打算讓我爹送我去，她就暫時留在村里做點別的。反正興榮也很快要上學(xué)了，到時候可以和我一起去學(xué)校。

去縣城的小路是石子鋪的，兩邊的野草長得比我還高，太陽慢慢升起來，吹到我臉上的風(fēng)也開始變得滾燙。我背著以前我娘背的那個布包，里面裝著帶去學(xué)校蒸的米和梅干菜，心里有點竊喜和自豪，覺得自己現(xiàn)在是個大人了。我爹坐在前面，白色背心讓汗水浸得透明，他均勻地喘著氣，回過頭和我說好好讀書，以后可以去外面的大城市。

我問我爹：

“大城市和城里有什么不一樣嗎？”

我爹說大城市能賺到很多錢，吃得很好，房子也漂亮，還有很多我沒見過的東西。

“你也沒見過嗎？”

“見過呀，爹連飛機(jī)都看到過?！?/p>

“飛機(jī)？！我也要看！”

“好好讀書的話，你還能去坐飛機(jī)呢！”

“飛機(jī)長什么樣？真的會帶著人在天上飛嗎？”

“有兩個翅膀，坐上去之后想去哪就去哪?！?/p>

“那我要好好讀書?！?/p>

“是呀。”

“爹，等明年興榮也上學(xué)了，你還像現(xiàn)在這樣帶我們?nèi)?？?/p>

“自行車可帶不了那么多人。”他腳下用力地踏著，“城里修建，爹去工地了，今年多賺點錢，等明年買輛摩托車，就可以把你們都載去城里?！?/p>

我的雙腳在自行車下面晃呀晃，剛剛還在想象飛機(jī)的腦子里又全都變成了摩托車。那玩意我們的村長就有一輛，他在村頭嘟嘟地開起來，村尾都能聽見，等他開回來停了，村里的小孩都會上去摸摸車頭，拍拍車墊，羨慕的不得了。

到學(xué)校門口，我爹給了我一百多塊錢書費，囑咐我千萬別弄丟了，又囑咐我說下午放學(xué)后別亂跑，他下了工地來接我。

炎熱的陽光照在地上，四周不斷走過其他父母和孩子，我聽著他們奔跑的笑聲和叫聲，傻傻地站在原地。我爹帶我來到門口登記的地方，登記完后，那個老師告訴我們直接去自己的班級就行。

“爹走了，你自己進(jìn)去吧，下午會來接你的，昂！”

我看著他轉(zhuǎn)身走向自行車的背影，眼睛開始發(fā)酸，等他跨上車，我就嗚嗚地哭著向他跑去。他不知道我怎么了，下車來抱我。我就說我怕。他幫我擦掉眼淚，笑著說這有什么好怕的，然后牽著我往學(xué)校里走，一直把我送到班門口。

“你放學(xué)后在教室等著別亂跑，爹會來接你的?！彼謬诟懒艘槐?。

班主任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樸素的衣服，他笑著指了指中排的一個位置讓我過去坐。我在同學(xué)們中間低著頭往座位走。我爹趴在教室外面老舊的梅花玻璃窗外看我，那些玻璃上貼滿了已經(jīng)泛黃的舊報紙，太陽照在我爹身上，連那些梅花圖案都變得熠熠生輝。我的余光一刻也不敢離開他的方向。

等我坐下來以后抬起眼睛去看他，他向我豎起大拇指，然后揮了揮手。

學(xué)校一天是六節(jié)課，早上三節(jié)，下午三節(jié)。今天是第一天，等同學(xué)們都到齊了后，就有高年級的學(xué)生幫我們搬來課本，老師讓大家順著門口一排一排往下傳。準(zhǔn)備好讀書的材料后，老師又帶我們?nèi)ワ執(zhí)梅棚埡?，等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飯就會蒸好了。

班里的孩子有城里的，也有四面八方村子里來的。老師先教我們在課本上寫自己的名字，然后再教一些簡單的字。原先的時候我和我爹說，能不能讓興榮早一年上學(xué)，就能和我一起。我娘聽了不同意，說我是哥哥，應(yīng)該早學(xué)，如果以后弟弟不會，我可以教他。所以從老師說上課開始我就很認(rèn)真。

下午四點半，我聽見學(xué)校門口有了很多自行車和摩托車的喇叭聲。鈴聲響起后，教室的窗外也出現(xiàn)了很多家長的身影。我不停地往外張望，無論如何也看不見我爹的身影。

教室的同學(xué)差不多都走光了，老師見我緊張地站在后門，就過來問我：

“楊興旺，你爸爸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地說：

“等會就會來了?！?/p>

他又看了幾眼并不大的操場，說：

“你再找找看?！?/p>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穿背心的倒是有幾個，但都不是我爹，只能搖了搖頭。

他從桌上拿起自己的書對我說：

“我?guī)闳バｉT口看看?！?/p>

路上，趙老師握著我的手，我有些緊張。此刻，他高大的身影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校門口人來人往，很多大人跨在車上或蹲在小賣部門口或聊天或抽煙，有幾個見我東張西望，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把注意力收了回去。

趙老師見我找得吃力，就將我背起來，讓我趴到他背上。

“你往那邊找找?！彼钢鴱膶W(xué)校通往城里的路。

我就順著那邊看去。

他問：“有沒有？”

我說：“沒有。”

“那這邊呢？”

“...也沒看見?！?/p>

趙老師把我放下來，問我記不記得我爹工地的電話，我說不知道。說實話，我連我爹工地里是否有電話機(jī)都不清楚。他點了點頭，就這樣陪著我，等到周圍的人都走干凈，等到最后一個走的老師要關(guān)門，等到太陽快下山。

就在我以為我爹不要我了的時候，趙老師忽然喊了聲：

“楊興旺！你快看那是不是你爹？”

我轉(zhuǎn)過頭，遠(yuǎn)遠(yuǎn)看見我爹騎著他那輛自行車從遠(yuǎn)處拐角的地方彎過來。他身上的衣服褲子都很臟，渾身是汗，腳下騎得飛快，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爹！”我不顧一切地向他跑過去。

靠近后，他“唰”地從自行車上跳下來，單腳在地上穩(wěn)了穩(wěn)，另一只腳把腳撐勾下，就蹲下來握住我的手臂。

“等好久了吧?！?/p>

我點頭，臉上不住地掉淚。

后面的趙老師走過來責(zé)問：

“楊興旺爸爸，你怎么那么晚才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孩子的放學(xué)時間，剛才看見有很多人接孩子回家才想起來。哦對了對了...”我爹說著往小賣部跑，過了一會兒拿著兩包煙出來，“老師，您拿著，今天謝謝您了。要不是您...”

趙老師眉頭皺起來，“不用，我不抽煙，您自己留著。”

我爹堅持要給他，他很嚴(yán)肅地說：

“我們做老師的，愛護(hù)學(xué)生是責(zé)任。您不如給孩子多買點吃的，把他養(yǎng)壯一點，更健康的身體也有利于學(xué)習(xí)?！?/p>

我爹被他震了一下，局促地收回了手。

后面我爹和我商量了一下，工地和學(xué)校也有點距離，開學(xué)這幾天他先多接我?guī)状?，等我熟了路，以后放學(xué)就可以自己走路去工地找他了。

往后幾天，我爹每天都會四點半出現(xiàn)在學(xué)校門口。他騎車帶著我時，身上的汗味兒比早上大好幾倍。

我就說：

“爹你身上好臭?！?/p>

我爹嘿嘿地笑，說：

“男人長大后都會變得這么臭的?！?/p>

我問：

“我也會嗎？”

他玩笑著說道：

“你現(xiàn)在和爹靠在一起就很臭了，回家得好好洗洗，不然你娘要把我們趕出去?！?/p>

我爹會先把我接到工地，給我找個工人休息的地方，讓我坐下等他。說是休息的地方，其實也就是在不露天的地方放了幾塊磚頭當(dāng)?shù)首?。他告訴我千萬不能亂跑，我表面點頭，其實壓根坐不住，工地里的挖機(jī)對男孩子來說是很新奇的東西，那根粗壯的機(jī)械臂和堅硬的挖斗有一種讓人移不開視線的魔力。我自己找了個視野好的地方，也學(xué)樣子搬幾塊磚坐下，那臺挖機(jī)的挖斗每次伸向地面，我心里就念著：

“哈哈！這塊土要被挖起來了！”

我爹走的時候我看挖機(jī)，他下干完活來找我，我還在看挖機(jī)。

離開時，我邊回頭邊問我爹那是什么，我爹回頭看了看說是挖機(jī)。我就問他明年能不能不換摩托車，換挖機(jī)帶我們來學(xué)校。他說挖機(jī)貴，先換摩托車，以后再慢慢換成挖機(jī)。

當(dāng)天晚上回家，剛從車上下來，我就火急火燎地跑到飯桌上和興榮說今天在工地里看到了一臺挖機(jī)。他問我是什么東西，我就給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說可大了，有個手臂能把地上的土全部挖起來，有個人坐在里面開，下面還有兩條會滾的鏈子，說著還用手比劃挖土?xí)r的樣子，嘴里嗚嗚嗚地學(xué)聲音。

“就像超人的手臂一樣?！?/p>

興榮聽了就吵著要去看，我爹說要等下次帶我們進(jìn)城里玩的時候。

“那是什么時候？”

“嗯...中秋節(jié)吧，到時候給你們買月餅?！?/p>

我們高興地又跑又叫，圍著桌子轉(zhuǎn)了好幾圈。

后面很多天我覺得老看挖機(jī)也不太好，就坐在工地里寫作業(yè)，寫一會作業(yè)看一會挖機(jī)。通常是我爹下班了，我的作業(yè)也寫完了。有時候?qū)懙每欤乙惨任业哌^來了，再把最后一道數(shù)學(xué)題的答案填上。那感覺就像是我和我爹一起下班了一樣，我再次為自己逐漸像個大人了而心中竊喜。

那天中秋節(jié)，我娘和我爹商量好了，我爹自己先去工地，晚點她帶我和興榮去城里。

二十幾里的石子路對山里的孩子來說不算遠(yuǎn)，等下午太陽稍微小點，我們就出發(fā)了。

我娘挎著個籃子，她今天好像精心打扮過，她挎著籃子，籃子里是那個布包，身上穿著那件極少穿的白色棉麻上衣，褲子也換成了牡丹花樣的大擺裙。

興榮偷偷摸摸地和我說：“娘今天好像很高興?！?/p>

我問：“為什么？”

“因為娘以前高興的時候都會穿這件衣服。”

娘聽到了我們說的話，走在前面笑盈盈地說：

“娘當(dāng)然高興啦，今天你們爹說晚飯要帶咋們?nèi)ッ骛^吃面。”

“面館吃面！”

“是去十里香哦！”

“嗚吼吼吼！~”我和興榮對視一眼，互相搭著肩膀的手帶著對方扭動起來，嘴里發(fā)出毫無意義的聲音。以前去城里玩，回來的時候聽大人說過，十里香是大部分人都去不起的面館，這個去不起不是付不起錢，而是城里所有面館就它開得最大，也最貴。據(jù)說平日里出入的都是一些有錢人或當(dāng)官的。

走到一半，我娘看到路邊有繡球花，就過去摘了一朵，說要送給爹。

我娘是從其他村嫁過來的，她和我們說要娶她們村的姑娘有個規(guī)矩，就是第一次去的時候要摘一朵很大很漂亮的花，花越大，代表越誠心，當(dāng)初我爹送她的就是這種花。

我們問：

“爹當(dāng)年摘的那朵有多大？比這個大嗎？”

我娘轉(zhuǎn)著眼珠子回憶了一下，說：

“那可比這大多了?！?/p>

我們就鬧著也要摘，我娘就笑著看我們。等我們把自認(rèn)為最大最漂亮的全摘下來時，我娘那籃子都快裝滿了。

兩個小時后，我們來到城里?，F(xiàn)在離晚飯還有段時間，我們就去了我爹在的工地。興榮也如愿以償?shù)乜吹搅送跈C(jī)。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挖機(jī)停了，那個工人從里面下來喝水，我們兩個孩子就湊到挖機(jī)旁邊看。

“你們是楊老弟家的？”聲音從我們身后傳來，他手里拿著剛打滿水的保溫杯。

我來工地的次數(shù)久了，他認(rèn)得我。

我娘笑道：

“噢，是啊，我們在這兒等他?！?/p>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調(diào)整狀態(tài)般大大地呼出一口氣，說：

“楊老弟那個工作太辛苦了。如果有條件的話，我建議他買輛拖拉機(jī)給工地里運沙子。過段時間這兒還會添個鏟車師傅，就是為了這個做打算的?！?/p>

“運沙？”

“是啊?！彼f著重新爬上了挖機(jī)，“我和工頭熟，到時候可以推薦他?！?/p>

“走過去，離遠(yuǎn)些！”挖機(jī)啟動后，他在里面對我們喊。

后來我們才知道，他表弟是教拖拉機(jī)的，所以見到誰都這樣說。只是我們都信了，后來我爹還真去考了一本拖拉機(jī)駕駛證，同時還被忽悠著考了大卡車的駕照。

工地外的廣播響起來，時間差不多五點半。我們依舊沒有見到我爹。

我娘問：“興旺，爹平常是這時候放工嗎？”

我也著急，說：“是呀?！?/p>

又過了很久，我們等到太陽落山，才看見我爹向我們跑來。我和興榮趕緊去籃子里拿那些花。他急急忙忙地來到近前，看到我們手里拿的花，抹了把頭上的汗問我們干什么。我和興榮傻傻地笑，把花遞給他。他才明白是送他的，就一把將我們都抱在懷里。我娘笑嘻嘻地拿了一朵去蹭他的臉，他又起來去抱我娘，看著我娘的眼睛都要滴出水來了。

“走，走...去吃面。”

“哦！去吃面咯?！?/p>

去面館的路上，我問我爹：

“爹，你當(dāng)初送了娘很大一朵花嗎？”

我爹說：“對，和臉盆那么大！”

“這么大？”我拿手比劃。

我爹搖搖頭：“你洗澡的那種盆?！?/p>

“這、這么大？”我又把手張大。

我娘拍了一下我爹，笑著說：

“別聽你爹瞎說，頂多湯碗那么大?！?/p>

我把手放下來說：

“爹，你當(dāng)初送娘那么大的花，肯定很喜歡娘。”

我爹神氣起來，“那當(dāng)然啦！”

我就問他：

“爹，你為什么喜歡我娘？”

我爹看了看我娘說：“你娘能過日子?！?/p>

我娘笑嘻嘻地說：“沒啦？”

我爹趕緊說：“而且漂亮、聰明、賢惠、顧家、孝順?！?/p>

百里香面館在廣場的街對面，這里有不少擺攤的，賣什么的都有。我們到廣場的時候，天空慢慢下起了雨，那些攤主嘴里罵著晦氣，紛紛開始收攤。

我娘就問我爹待會怎么回去，我爹說沒事，他有辦法。

這家面館有兩層，下面一層是大堂，上面一層是包間，進(jìn)門的地方放了一塊石頭，刻著“靜水流深”；大堂的燈光是淡黃的暖色，給人一種親切溫暖的感覺；用的桌椅是刷漆實木，裝修的并不算富麗堂皇，不過包括地板在內(nèi)的所有東西都很干凈。大堂里坐滿了人，他們大口地吃著面，吃得汗流浹背油光滿面。幾名穿著統(tǒng)一服裝的服務(wù)員忙碌地走來走去，有的忙著擦桌子，有的忙著上菜，有的忙著給客人點單。

我們找個位置坐下后，我爹學(xué)著別人的樣子笑著呼叫路過的服務(wù)員。

“您先等一下。”服務(wù)員端著盤子瞥了我們一眼，沒有停下腳步地往后廚去了。

他看我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蟑螂，與店里溫暖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盡管我才八歲，也不免感覺到絲絲涼意，但是我想不通為什么會這樣。

很快，那名服務(wù)員從后廚出來了，他又跑到別的桌服務(wù)起來，完全沒有往我們這兒來的意思。

我問我爹：

“爹，他為什么不過來？”

我爹笑著說：

“可能我們來得慢，他剛剛還有別的事沒忙完吧?！?/p>

“是不是因為我們是鄉(xiāng)下人？”

我爹摸著我的頭，“你為什么會這么想呢？”

“我在學(xué)校的時候，有些同學(xué)也會說我們農(nóng)村的人是鄉(xiāng)巴佬。”

“那是他們不懂事。我們只是來吃面的，又沒有做壞事，沒有人會看不起我們?！?/p>

十分鐘后那服務(wù)員終于來了，拿著菜單問我們吃什么。

機(jī)會難得，我爹讓我們自己決定。

我和興榮抓耳撓腮地看著菜單，這上面大部分字我都不認(rèn)識，更別說興榮了，他都還沒上學(xué)。于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吃什么。

我爹就讓我娘給我們點。

“要不我們都吃大排面吧。”我娘說，“孩子們上次...”

“四碗大排面！60元?！蔽夷镞€沒說完，服務(wù)員直接大喊著寫了下來，“您是現(xiàn)在付么？”

“現(xiàn)在付。”

我爹拿出了一疊零錢，從里面數(shù)出60塊錢來給他。服務(wù)員離開了。

我娘輕聲說：

“這兒的面少說比外面貴三倍?！?/p>

這家面館的服務(wù)員動作慢，但廚師的速度卻很快，四碗面很快就上來了。還是那個服務(wù)員端上來的，他放下餐盤說：

“麻煩自己端一下?！?/p>

我爹和我娘先幫我們把面端過來，然后端了自己的，那服務(wù)員又走了。

面一放到眼前，我和興榮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塊大排又香又大，我們夾起來都費勁，于是用手拿著啃起來，吃得滿嘴流油心花怒放。我娘說慢點吃，又說別光顧吃大排，也要吃面，我們就拿起筷子吃面。

我們坐的是臨街的位置，我旁邊就是窗戶。吃著吃著，我發(fā)現(xiàn)我爹朝著我這邊看，準(zhǔn)確地說是朝著窗外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fā)現(xiàn)窗外的臺階上蹲著個人。

我記得這個又矮又瘦的老人，他好像是對面擺攤賣菠菜的。剛才下雨的時候，他的攤位一直沒人，等別人都收攤收得差不多了才跑回來。他手里端著一個飯盒，那盒飯菜剛才放在攤位上，現(xiàn)在被雨淋得都是水，變成了湯飯。此刻他正看著街道，一下一下地嚼著，仿佛已經(jīng)與外面蕭索的街道融為一體。

我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走到旁邊和一名女服務(wù)員說了什么，又遞給她15塊錢，指了指我們這邊的窗外，然后跟著她去了后廚。不一會，我爹端著一碗面走出了飯館的門，他來到窗外的老人旁邊蹲下，把面遞到老人面前。老人看到面，愣了好幾秒，我爹笑著示意他端好，說讓他不要再吃這些飯了，都被雨泡成這樣了。他猶豫了一下，才放下飯盒把面接了過去。

“老叔，進(jìn)來和我們一起吃吧?！蔽业噶酥复皯衾锏奈覀?。

老人轉(zhuǎn)頭看了看我們，他搖著頭，張開的嘴里發(fā)不出聲音，然后又把面放下，雙手合十對我爹拜了拜。我爹這才發(fā)現(xiàn)他是個啞巴，于是想去扶他，他拿開我爹的手，示意自己不進(jìn)來，又揮了揮手，讓我爹自己進(jìn)來吃面，不用管他。我爹看了他好一會，只好自己走了回來。

我還在看著外面，老人蹲在那吃起了那碗面，他吃東西的動作很慢，也很笨拙。

我娘對我爹的舉動沒有感到意外，只是吃面的動作慢了很多，不時抬眼偷偷看我爹幾眼，臉上都是得意。

我爹發(fā)現(xiàn)她這樣，就笑著問她：“你得意什么？”

她往前湊了湊，輕聲說：“你就像我那根繡花針！”

“什么意思？”

“縫縫補補的?！?/p>

后來我們吃完了面，外面的雨也停了，那些擺攤的人又陸續(xù)出來了。

我們走出面館要離開，走了幾步，那個老人追了上來，他一手抱著一個菠菜要塞給我爹，我爹說不用，他非要讓我爹拿著，然后又給了我和興榮一人兩塊塑料紙包的硬糖。

回家的路上，我和興榮嘴里舔著老人送給我們的糖，拿著樹枝嘿嘿哈哈地抽打著路邊的野草。

我爹問：“興旺，興榮，你們以后想不想當(dāng)大俠？”

我們說：“想?！?/p>

他說：“做到三件事你們以后就能當(dāng)大俠了?！?/p>

“哪三件事？”我們趕緊湊了過去。

他大聲說：

“善良、真誠、有責(zé)任心。你們記住，做人不能丟這三樣?xùn)|西，丟了就當(dāng)不成大俠了?！?/p>

我問：“爹，你是大俠嗎？”

“我當(dāng)然是啦。你們?nèi)绻牒偷粯?，以后見到了和今晚那個老人一樣的人，就要幫助他，知道了嗎？這就叫善良，善良就是幫助身邊的人?！?/p>

興榮就說：

“爹，那我們村子里那些人一點都不善良?！?/p>

我爹驕傲地說：“大俠可不是誰都能當(dāng)?shù)?，厲害的人才能?dāng)大俠?！?/p>

他又補充道：

“善良的人不光是幫助別人，還要允許別人做別人，允許自己做自己。他們壞和我們沒有關(guān)系，我們自己好就行了。”

我說：

“爹，我們要當(dāng)大俠，我們要善良、真誠、有責(zé)任，我們聽你的。”

“你們能保證嗎？”

我馬上說：“我保證！”

興榮也說：“我也保證！”

有一天，我和往常那樣坐在工地里寫作業(yè)。遠(yuǎn)遠(yuǎn)從路邊過來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往工地里走。起初我沒看見，直到她們走近了，那女人說話的聲音蓋過了不遠(yuǎn)處的挖機(jī)。

是姜二哥和他那胖胖的、動手打過我一巴掌的娘。她正擰著姜二哥的耳朵大罵，她的身子就像課本中被敲響的寺廟里的大鐘，震得我腦袋嗡嗡作響。我仔細(xì)看看這對母子身上穿得像城里人模樣的衣服，這才想起來，好像很久沒在村子里見到這家人了。姜二哥我倒是見過，他們“四兄弟”都在隔壁的一班，在學(xué)校倒是沒多少機(jī)會找我的麻煩。

這個女人的大嗓門來工地溜一圈，沒有人是聽不到的，我爹回家后不由自主地和我娘說起他們家的事。我們從他口中得知，姜二哥的爹也接了這個工地的活計。之所以是接活，是因為他們家買了輛大卡車，平時幫工地運運貨。

姜二哥的爹有四個兄弟姐妹，年輕的時候去了外地打工，這些年也不怎么回來，定期會給家里寄點錢。他祖父家有個從老一輩就流傳下來的純金小佛像，去年的時候被他們家偷偷拿到外面去賣了，然后也不管家里的兩個老人，一家子直接搬到城里去住了，還拿這筆錢買了輛卡車。那兩個老人后來氣得大病了一場，頭發(fā)也白了，飯也吃不下了，出門種地時拿起鋤頭腿就直打哆嗦。

村里人說，從來沒見過二老吃點好的，估計這些年外面寄回來那點錢也都被他家拿走了。他們還有個說法，說這事兒肯定是他媳婦搞的鬼，因為姜二哥的爹沒那膽子。這話大家都覺得有道理，于是就開始罵那女人。

打旁邊過的人聽見，就停下來怪笑連連：

“沒這女人，他們家還過不上這樣的好日子哩。”

他這話說出口，剩下的人先是啞口，緊接著有的大笑，有的苦笑，有的嫉妒地笑，有的奸笑，不知道各自都在想什么。

時間來到十月份，我的學(xué)習(xí)成績突飛猛進(jìn)，回回作業(yè)都是全對，考了兩次試也都拿一百分。趙老師每次都讓我站到講臺上拿著試卷給大家看，同年級的孩子們都很羨慕我。

我爹知道了我成績好，高興得不得了，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了本《水滸傳》念給我們聽，他以前就在我們村里讀的小學(xué)，字還是認(rèn)得的，實在不懂的時候就翻那本已經(jīng)發(fā)黑的紅皮字典來查。他講得引人入勝，我娘坐在旁邊納鞋底也聽得津津有味。

“楊興旺，你在寫作業(yè)嗎？”

我抬起頭，是姜二哥，于是收起作業(yè)想走開。

他追上來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幾塊糖，“你跟我和好，我們做朋友?！?/p>

我握著糖看他，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你不是有姜一哥、姜三哥和姜四哥做朋友嗎？”

“他們現(xiàn)在都不跟我玩了?！?/p>

“為什么？”他們四個以前出現(xiàn)的時候總愛欺負(fù)我們，但至少形影不離。

“他們的娘告訴他們，我們家是他們現(xiàn)在高攀不起的了?！?/p>

我把糖還給了他，“我也不能和你做朋友?！?/p>

“為什么？”

“我也覺得你們家不是好人”，我想說，但沒說出口，于是改口道：“你娘太兇了，你記不記得，她還打過我呢?！?/p>

他忽然就哭了起來，哇哇的聲音猶如憋了很久才下的大雨。我不知道他哭的原因，所以倒沒覺得他多可憐。但馬上想到萬一被他娘看見了肯定會以為我在欺負(fù)他，于是我拔腿就跑。

知道了我會經(jīng)常在工地寫作業(yè)，以后兩天他就一直來找我。我看跑也跑不掉，就問他村里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他點了點頭，說在家一切都是他娘做主，他和他爹都得聽他娘的。那個佛像也是他娘出主意去偷來賣掉的。

“姜一凡！”我們正說著，他娘手里拿著一串鑰匙，渾身冒火似的走過來。

我見她那模樣很害怕，立刻“唰”地站起來。

可令人意外的是，她看見我之后態(tài)度還不錯。

“興旺也在啊?！彼谷粚ξ倚α耍鞍パ?，當(dāng)初的事情是阿姨不好，你別往心里去哈?，F(xiàn)在你和一凡是同學(xué)，平時多一起玩玩，他做不來的題目你也教教他，昂！”

我扯了扯嘴角，實在笑不出來。

“噢，你們先玩吧，阿姨還有點事?！彼f著看向姜二哥，擰了一把他的臉，“誰讓你亂跑的！下次不聽話把你耳朵揪下來。”

“等會回來吃飯！”

他娘走了，姜二哥就這么低著頭不吱聲，像一塊被太陽曬干的土豆。

“你學(xué)習(xí)成績怎么樣？”我鬼使神差地說了句。

他搖了搖頭，眼睛沒了神采，仿佛一條放棄掙扎的帶魚。

我回憶了一下剛剛他娘臉上的笑容，就知道可能是我的成績好才這樣，因為成績好了以后，別人也對我更好了。就想著要是姜二哥的成績好了，他娘就不會這么對他了。

“要不你以后把作業(yè)帶到這里來寫，不會的我?guī)湍憧纯础！?/p>

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好像眼珠子里打開了兩個燈泡一樣，“那我們能做朋友嗎？”

我也拿不定主意，“我得問問興榮，不然他就要生氣啦?！?/p>

“和他做朋友？不可能！”興榮聽了把頭搖得和扇子一樣，我都能感覺到一陣陣風(fēng)吹到臉上，“別人說了，他們家不是好東西?！?/p>

“他跟我講說那都是他娘逼著他爹干的?！?/p>

“那也不行?！?/p>

“怎么樣才行？”

“怎么樣都不行?！?/p>

我撓了撓頭，回憶起姜二哥的樣子，說：“可是我看他真的挺可憐的，一個朋友都沒了。我每次見到他娘都在打他。”

興榮不說話了，仿佛開始猶豫。

“要不這樣，我們先和他交朋友，如果發(fā)現(xiàn)他做違背道義的事情就和他絕交！”說這話的時候我還抱了個拳，現(xiàn)在想起來，也就那個年紀(jì)能說出這種即成熟又幼稚的話。

最后興榮還是肯了。

往后的日子里我們也不叫他姜二哥了，改叫姜一凡。

從那時起，只要放假了，我們?nèi)齻€就經(jīng)常一起玩。姜一凡不回村子了，我們就走十幾里路去城里找他。城里的大部分東西對我和興榮來說都還很新奇，但不管怎么樣，我們?nèi)齻€都是農(nóng)村出來的孩子，經(jīng)常玩著玩著就跑到了城外去，累了就隨便找個路邊的田埂坐下來休息，渴了餓了就吃從家里帶出來的干糧和水。姜一凡也經(jīng)常從家里偷偷帶一些我們平時很少見的東西給我們吃，他還帶我們?nèi)バ≠u部里買汽水。

城里有個鐘樓，姜一凡說每過一個小時就響一次。

“姜一凡，那個鐘樓響了幾次了？”

“三次了?！?/p>

“那我們等會要回去了?！?/p>

...

“姜一凡，那個鐘樓響了幾次了？”

“三次了?！?/p>

...

有時候跑到野外去，我們也聽不見鐘聲了，玩著玩著太陽就要從山的那邊下去。我和興榮覺得大事不妙，飛也似地往家里趕。

那天我娘急急地站在村口的大石頭上等我們，遠(yuǎn)遠(yuǎn)看見出來找我們的我爹推著自行車帶著我們倆回來了，就跑過來紅著眼睛拍打我們。我們肚子一叫，她拍我們的手就沒了力氣，眼淚就和黃豆一樣落下來了。

回家吃飯的時候也免不了被我爹再罵一頓，罵完后，我爹還是板著臉，“太陽要落下去才想起來回家的？”

我和興榮也不敢說話，只能老實地點了點頭。

他就說我們兩個是小祖宗，我們就說我們是神行太保戴宗。我娘就賭氣說讓我爹把那書拿去燒了，把孩子都念傻了。